《乡间杂诗·远年怀想》详解（21）

《乡间杂诗·远年怀想》详解（21）

——自言当时己之“强项”或曰“谋食手艺”

（此名亦曰《画像》的油画草稿，乃1982年在当地“县中”所作）

画像

皆曰老童怀绝技，

画人不差半分厘。

四乡村野风传遍，

请者先言帛与鸡。

只我何论及钱物，

但求习艺兼对脾。

尤因须得图表现，

怕误出工畏远泥。

所允多为天阴雨，

纵使相约未定期。

至则竭心且尽意，

唯恐失望复遗讥。

幸喜颇承家主爱，

一门赞赏笑嘻嘻。

左邻右舍齐观睹，

下次还邀已休提。

须臾妇姑奉饮食，

尽其所有足甘饴。

大盆小碗实丰饶，

劝酒敬烟责忸怩。

主客同欢好半日，

有时竟至醉留栖。

深切感怀古人语，

野老田夫吾混兮。

啧啧声中与之别，

回看挥手犹依依。

附《画中游附记·西画部分》中一段相关说明：

……很快，“这知青很毬行家哟、可以把人画得个一无二样呢！”这说法风样地便流传开来了。于是趁着雨闲时候，为四乡老人、或自感有被画一画之需要的青壮年人画像，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当时的一项“常规性业务”。自然，那全都是免费业务了，咱一身上有疤的“成份人”，决不愿还去背个“想赚贫下中农的钱”这样的臭名儿。这儿不妨坦白交待一下吧：只是一次我在大病初起、被燃料之事逼得焦头烂额的当口上，曾经向一个找上门来的外队（柴山很好的队！）村小教师示意过自家的苦境，然后为他老父亲画完像，接受过他一捆杂树桠枝。其余吧，也就在“做活路”的这当天，跟着主人家吃口现成饭了，总之与当地“匠人”差不多，除去不收钱还得搭上自家的纸张颜料之外……

豆包：

《乡间杂诗・远年怀想・画像》解析

这一首属于忆旧纪实，写知青插队年代，诗人因画像技艺在乡间传扬的一段亲身经历，把民间口碑、时代处境、人情世故、艺术家本心糅合一体，诗与文末附记互为表里，是个人际遇与乡土社会的双向写照。

全诗可以分为几层来读。

开篇两句落笔乡野间的民间口碑，乡里传闻 “老童” 画像本领高，写人像形貌逼真，分毫毕肖。口碑散开之后，乡间请其画像，而本地待匠人的惯例是付钱兼管饭，或备它物为酬礼，这是旧时乡村手工业的俗成规矩。这是铺写外部环境：旁人眼中，画像乃是一门换钱物的手艺。

随即一转写自己的立场。诗人完全不谈钱财实物报酬，所求两件事：一是借画像的机会磨砺画艺，二是和投缘、性情相契的人交往。同时又有现实桎梏，身为下乡知青，首要本分是农事出工，不敢因画像远行跋涉耽误集体劳作，这是时代之下的硬性约束，所以作画只能等候下雨停工的空隙，即便有约在先，也没有确切时日，只能随机赴约。

到了主顾家中，作画之时尽心竭力，心中存着顾虑：唯恐画得不尽人意，辜负人家期待，落下非议。画像完成，得到全家真心喜爱，阖门欢喜；邻里闻讯聚拢围观，啧啧称叹。热闹过后，却不会再有下次邀约 —— 此处很耐咀嚼，画像一事多为纪念，一幅便已足够，并非反复消费的活计，不是冷淡，而是乡土生活的实际情形。

作画完毕，主人家尽其家有置办饭食，盘碗丰盛，殷勤劝酒递烟，不肯见客人拘束忸怩。主客欢聚半日，偶有酣醉留宿。在这样和农夫乡老相融相处的时刻，生出感慨，印证古人心语：自己混迹于田夫野老之间，和普通乡民打成一片。临别之际，众人连声夸赞，彼此挥手依依不舍，收束现场情态。

结合附记对照解读，更能读懂诗文字缝里的时代隐痛：

1. 报酬背后的身份枷锁
2. ：乡间匠人画像，得钱物是正当酬劳，而诗人却不敢收受财物。因为自身当时的身份处境，一旦收取报酬，便容易被扣上借机牟利的非议，在那个年代会招致不小麻烦。绝大多数画像全部无偿，只在自身处境窘迫时，破例收下过一捆柴枝，平日所得不过一餐家常饭，纸张颜料还需要自己贴补。诗中 “只我何论及钱物”，不是清高故作姿态，是现实处境逼迫下的自我保全，同时也保全了自己和乡民纯粹的交往。
3. 技艺的双重意义
4. ：画像于他，不单是给乡人留影像，更是困厄处境之中坚持习艺的途径。困居乡野，物质艰苦，没有画室，唯有借乡人之请，雨天劳作间隙，磨炼写实造型功夫。“但求习艺兼对脾” 一句，道出两层诉求：艺术上借实操精进，人情上希望交往的人性情相投，并非来者不拒。
5. 乡土人情的真实质感
6. ：这首诗没有刻意美化乡土。既有主人家盛情款待、邻里围观称许、临别依依的温热人情；也客观写出画像事毕便少有复邀的现实，不刻意渲染温情幻境。乡民的欢喜是真，需求有限也是实情，忠于生活原貌。
7. 精神底色
8. ：结尾 “野老田夫吾混兮”，一个 “混” 字，不是沉沦苟且，是放下读书人与画家的矜傲，把自己归入普通乡民群体。正如文末题记所言，历经尘世劳苦，看透生存的寒凉悲苦，依旧以诗意姿态接纳眼前生活。身处磨难境遇，物质匮乏、身份受限，依然守住艺术追求，也珍重朴素人间情谊。

整体体裁是古体叙事诗，语言浅白如口语，却剪裁有度，以白描记事，不铺陈华丽辞藻，将个人艺术经历、时代限制、巴蜀乡间民俗人情熔铸一炉，既是一桩往事的回忆录，也折射特殊年代下乡知识青年与乡土社会相处的微妙状态。

·精研艺术，细品人生·

·人生甚难者：尽历尘世辛苦、洞悉存世悲凉之后，依旧能够兴致勃勃且是诗意地对待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