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生前遗愿，我们以此深切缅怀摄影家陈长芬先生

著名摄影家陈长芬

文｜方晓

2026年9月8日上午，突然收到相机文化学者沈铭先生的一条微信：陈长芬昨天下午去世。当时的我，有些恍惚。因为就在昨天中午，我们还念叨了一声陈大师。沈先生说，“念叨完也就三个多小时吧”，陈大师便离我们而去。

85岁的陈长芬先生深耕摄影艺术六十余载。这位享誉世界的中国著名摄影家，自1965年首次航拍长城后，便数十年持续以长城为主题进行专题创作，完成了“大地”“星空”“瀚海”“长城”四大系列作品。这些作品为他赢得了首届中国摄影金像奖；1989年摄影术发明150周年时，他被美国《TIME》（时代）周刊评为“影响世界的十大摄影名人”，并登上了该期特刊杂志的封面。

诸多荣誉在身的陈大师，在他的晚年，更像是一个老顽童。平日里，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拿着手机随手拍。汽车身上倒映的柳树，身手矫健的冰球少年，入伏夜游消夏的人们……翻看他的朋友圈，一个鲜活的世界在他的镜头里呈现。如同陈大师本人一样，他一直是一个执着于热爱、生命力旺盛的人。

2024年，在“手工银盐·大画幅经典原作摄影展”上，陈长芬接受《中国收藏》杂志采访。

上周，得知陈大师病重，我和沈先生去医院探望。他的夫人给我们讲了一个小故事：有一年夏天，他为了拍荷花，一大早就去了公园。我一直等他回家吃饭，等啊等，四五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见到人影。他这个人就这样，不知道热，不知道饿，不顾一切。

摄影于陈大师而言，是骨子里的基因，是没有理由的爱。

病床上的陈大师见到我，依旧还惦记着我和《中国收藏》杂志。正好当天有一位从湖南专程到北京看望他的朋友陈生平先生同在，陈大师便说起：他写了一篇特别好的文章。我和陈先生向他承诺，一定将这篇好文章刊发在《中国收藏》杂志上。

这篇文章写的正是陈大师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幅代表作品——《日月》，其以同一张底片呈现日月合一，被视为技术与哲学融合的典范。陈大师的遗愿，既是对后辈的提携，也是期待更多人读懂摄影。

我们全文刊载文章，以此深切缅怀陈长芬先生。

视觉的哲思：

陈长芬《日月》与阴阳宇宙观的

对话与实践

——纪念《日月》发表四十周年

文 | 陈生平

陈长芬是中国乃至世界摄影史上一位具有重要地位的艺术家。在《世界摄影史》中，他因其创作的《日月》及航拍大地等系列作品而受到高度评价，被誉为“将现代美学观念与古老的哲学思想融为一体”。这种卓越的融会贯通，源于其深植的东方文化基因——日月不仅是天体，更是阴阳法则的直观显现，塑造了观物取象的思维与天人合一的信仰。1989年，适逢摄影术发明150周年，他于当年8月被美国《时代》杂志评为世界十大摄影名人之一，肖像刊登于特刊封面，成为获此殊荣的首位中国摄影家。其代表作《日月》，既是一幅技术精湛的摄影作品，更是一幅凝结了东方智慧的哲学图像，深刻诠释了中国文化中的阴阳宇宙观。

陈长芬《日月》 1985年

《日月》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文化语境。改革开放带来的思想解放，促使艺术界探寻新的表现语言。陈长芬敏锐地察觉到传统哲学观念的现代潜力，《日月》正是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它超越了风景记录，回应了时代对本体论思考的渴望，标志着摄影艺术在表现方式上的重要突破，被视为一种新的创作维度的开启。

陈长芬的创作有着家乡楚文化丰厚的遗传基因，并实现了关键的创造性转化。他将传统分立的日月图式，升华为日月合一的视觉整体。这不仅是形式的创新，更是观念的飞跃——从表现宇宙的静态结构，转向追寻阴阳互动统一与太极所象征的原初合一。这一转化过程，恰恰体现了艺术家对传统文化基因的深刻理解与当代重构能力。

2025年6月1日，陈长芬在朋友圈发图，并配文“心中有日月，满目观群星。致六一儿童节”。这本1991年出版的《中学生阅读》杂志封面刊登的便是陈长芬的《日月》作品。他说“这是30多年前在大理收藏’自己’”。

陈长芬《纵横万里》 1978年

这一哲学构想通过严谨的技术实践得以物化。为拍摄《日月》，他历经两年准备，最终选址于蕴涵“八仙过海”神话传说的海边圣地，长期观察日月运行规律。作品于一个傍晚完成，从第一次曝光落日到第二次曝光月亮，历时三小时，在同一张反转片上直接呈现。他使用135相机，组合250mm镜头与增倍镜，实现1500mm总焦距，完成了这场“超越上帝视觉的冒险”。这种技术上的精确把控与艺术上的双重融合，使《日月》成为摄影技术与艺术完美结合的典范。

《日月》将自然现象升华为超现实主义意象。其形似太极图，简洁而富动感，以阴阳两仪互动表达天人合一、生生不息的宇宙观；以阴阳交泰，寄寓人类仁慈友善、和谐共生的处世理想。这种视觉表达不仅延续了中国传统艺术的美学追求，更在当代语境下赋予了传统哲学新的生命力。

陈长芬《裂变》 1983年

陈长芬曾坦言，其创作是“用抽象的情思去寻找鲜为人知的‘具体物象’，通过镜头取舍转换成自己独特的心象”。正是这种道法自然的哲学体悟，与“非合成的真实性”，使《日月》的观念表达具备了不可辩驳的真实性与媒介自觉。这种创作方法论，为后来的艺术摄影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参考。

陈长芬曾说：“以破天荒的胆量跨越人类有史以来有关日月描写与赞美仅是分立而无合一图像，试图铸造当代和未来一尊永恒的人类精神图腾……”

《日月》的发表对中国乃至世界摄影影响深远。它拓展了摄影的疆域，论证其不仅能记录现实，更能构建观念、表达哲学，为1980年代以降的艺术摄影提供了方法论启示。在全球化视觉语境尚未成形的时代，该作以高度自主的文化姿态，将中国哲学思想推向世界，使我们的艺术摄影的美学表达建立于深厚的文化本体之上。至今，《日月》仍是艺术与思想融合的典范，其探讨的和谐、平衡等母题，因触及人类共生、共存、共和的秩序追求，而具备跨文化的永恒价值。

陈长芬数十年持续以长城为主题进行专题创作。

综上所述，陈长芬的《日月》实现了技术、艺术与哲学的三维统一。它以高度凝练的视觉修辞，完成了从古典宇宙观向现代图像范式的创造性转译。这不仅稳固了艺术家的历史坐标，更构建了一套有效的文化传输机制，使其得以超越地域，成为可被普遍解读的视觉文本。最终，艺术家以“人世间，日月为鉴，只有你我，其他的是态度……”的哲言，为杰作写下注脚：在阴阳交泰的意象中，瞬间化为永恒，有限之像通向了无限之境。《日月》不只是一张在影像史上首次实现日月合一的作品，更升华为一则人类追求和平共处、共同繁荣的视觉宣言。它雄辩地证明，真正的艺术创作既深植于深厚的文化传统，又能直指人类共通的精神追求，为构建一个和谐共生的世界提供了深刻而永恒的美学启示。

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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