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雪君：从边塞古城到首都繁华，文学的根脉深深地扎入黄土地

复兴号不到三小时便将乘客从大同南站送达北京南站，物理空间的压缩催生了时空折叠的错觉。而这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节奏、生命形态与文化语境：一边是晋北高原夯土长城的风声，裹挟着千年农耕文明的悠长回响；另一边则是国际化都市里，信息、资本与网红经济交织的喧嚣。在这样巨大的张力之间，文学当何为？作家当何为？文学的根脉又在何处？

作家阎雪君以近千万字的创作成果，以及他所在的文学工作室，给出了沉静而有力的回答：真正的文学，在两种时空的张力中确立自身坐标，不逃避任何一极；它在二者的对话与映照中，掘出深植土地、照亮远方的精神根脉。

二十多年来，阎雪君从塞北煤乡走进北京金融街，身份与生活空间的转变，从未让他与故土断了联结。他始终把行走的脚步留在晋北的沟梁沟壑间，把书写的笔触对准黄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普通人，把文学的种子播撒在边塞古城的街巷乡野，既以扎根乡土的创作接住了农耕文明传承的文脉，又以开阔的都市视野重新打量故土的变迁，让塞北的风顺着文学的脉络吹进都市，也让都市的光顺着同一条根脉落回黄土地，在双向的滋养中，生长出兼具土地温度与时代格局的文学枝干。于是，在他扎根于黄土地的多个工作室，我看到了文学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书斋里孤芳自赏的文字游戏，也不是漂浮在都市空中的无根泡沫，而是一头扎进泥土里，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攥在手心、揉进笔端，顺着山河与人的脉络，一点点织就连接两地的文化网。

这些扎根在塞北乡野的工作室，不像高居殿堂的文学机构，更像连通文学根脉的细小血管，把土地的养分源源不断输送出去，也把外界的气息稳稳承接进来，让文学的根在黄土地里扎得更深，让从这片土地生长出来的故事，能顺着根脉走到更远的地方，被更多人看见、接住、记在心里。

一、反向迁徙：从中心到边缘的文学实践

无数写作者从乡村、县城奔赴省城、京城，完成这场“向上流动”的文学朝圣。然而，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国家一级作家阎雪君，却完成了一次引人深思的“反向迁徙”——主动且持续地从都市的文学场域，返归塞北故乡的田野。

这些工作室绝非怀旧式的采风或短暂的驻村，而是一种系统性、近乎“笨拙”的文化实践。他在大泉山红色教育基地、天镇李二口长城、阳高历史民俗文化园、马家皂村农耕文化园等地，建起一个个扎根现场的文学站点。他不再是站在都市回望故土的“外来观察者”，而是以土地之子的身份重新沉入故乡的日常褶皱：听老农讲述长城脚下的耕种变迁，与村民聊新时代乡村生活的细碎改变，将散落在沟梁间、城墙根、炕头上的鲜活故事，一点点收集整理，化作笔底流淌的文字。这种反向迁徙，证明乡土能孕育有生命力的文学；离开中心书斋、扎进泥土，反而能触摸到文学最鲜活的心跳。

这一行为本身，便是一种鲜明的文化姿态：将创作现场，从封闭的书斋、喧嚣的都市沙龙，坚定地挪移到长城残垣下、村庄戏台边、农耕博物馆窗棂前。

在文旅产业日益被算法推荐、网红打卡、流量变现裹挟的当下，这种实践构成了一种沉默的抵抗。当无数游客在阳高守口堡和天镇李二口长城等待“打卡”时，阎雪君凝望的是长城砖石里藏着的千年烟火，挖掘的是戍边将士后裔代代相传的耕织故事，聆听的是新时代乡村建设者对家乡的深情告白。他不追逐走马观花的流量热点，只沉下心接住土地里生长的真实故事，让那些被滤镜和标签简化的边塞乡土，重新恢复有血有肉的生命质感；也让文学在流量喧嚣中守住了沉静的力量，为写作者如何处理中心与边缘、都市与乡土的关系，提供了一份珍贵的实践样本。

他的工作室既非资本的巡礼，也非文化的施舍，而是一场“将文学血脉重新注入土地根系”的漫长工程。它不是供人“参观”的文化景观，而是生长在田野与历史皱褶里的“精神坐标”，邀请人们沉入其中，而非匆匆掠过。他蹲下身，接住土地最本真的脉搏，把不被算法青睐的普通人的人生，一笔一画写进文学长卷，让这片被风沙吹拂千年的土地始终保有属于自己的文化记忆，也让那些沉默的生命获得了被记住、被言说的可能。

二、千万文字里的山河与人：以深耕为方法

阎雪君的文学产量本身就是一个惊人的存在：累计发表作品超九百万字，创作六部长篇小说、一百五十余篇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与剧本。然而，比数字更震撼的是其文本宇宙惊人的统一性与深植性——他的笔，几乎从未离开过晋北的黄土沟壑。从《原上草》《今年村里唱大戏》《桃花红杏花白》，到最新长篇《天是爹来地是娘》，书名本身便散发着莜麦、胡麻与泥土在烈日下蒸腾的气息。

他的写作是“劳作”式的：没有悬浮的意象堆砌，没有迎合都市审美的田园牧歌滤镜。他写农信社柜台前农民存钱时颤抖的手，写村戏开锣前后台的纷乱与前台渴望的眼神，写城镇化进程中留守老人的黄昏与返乡青年的困惑。因其长期从事金融工作，他的叙述自带一种独特的“账本式”严谨——人物的悲欢、时代的变迁，常在一笔笔收支、一条条政策、一场场生计的计算中徐徐展开，厚重而扎实，如同塞北的土地，初看苍茫粗粝，内里却蕴藏着顽强而细微的生命力。

特别值得玩味的是，这位以“土味”现实主义深耕著称的作家，写下了报告文学《看，大泉山又变了样》，深情表达对绿色发展理念的推崇与对故乡生态蝶变的赞叹。大泉山从过去“山山和尚头，寸草不露头”的荒芜，到如今层层绿意铺满山梁、果香飘满山谷的新颜，在阎雪君的笔下，这不仅是一域山河的改变，更是黄土地上几代人改天换地、久久为功的奋斗注脚——每一处林木的生长都牵着普通人的汗水与期盼，每一缕山风里都藏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倔强。

这篇文章在主流媒体与平台发表，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也让更多人透过文学的视角，看见了塞北黄土地脱胎换骨的新生。

这篇文章是在马家皂工作室完成的，其干净有力的文字背后，是作者几十年来对大泉山变迁的持续观察，是无数次在山梁间行走积累的熟悉与共情，并非临时应景之作。这种厚积薄发的创作印证了深耕的力量，看似轻巧的落笔，实则早已受土地长久滋养，带着作家与山河共呼吸的温度。

三、工作室作为方法：构建文脉的毛细血管

阎雪君设立的多个文学工作室，其意义远不止于个人创作空间的拓展。这是一种自觉的文化实践方法，旨在将文学从个体化、封闭性的创作行为，转化为可参与、可感知的公共文化活动，从而在社会的毛细血管层面，尝试重新连接那些已然疏离的乡土“文脉”。

在当代社会，文化资源常因“洼地效应”向中心城市高度聚集，乡村与边缘地区则面临文化空心化的困境。文旅开发往往陷入短视的“打卡经济”，将丰富的在地历史与生活简化为几处拍照背景，进一步掏空了地方经验的文化内涵。阎雪君的工作室，恰恰提供了一种微型却坚韧的替代方案。

这些散布在长城脚下、村庄深处的工作室，核心功能并非销售文创产品，而是呈现文化的“过程”与“语境”：作家的手稿、收集的方言词汇、本地的民间传说、正在记录的田野笔记。当游客或乡民走入其中，接触到的不是被消费符号包装完毕的“文化商品”，而是文化“正在生长”的原始状态——他们或许能听到作家刚录下的村口老井往事，或许能瞥见小说人物原型的生活照片。这种体验无法被算法精准推送，也难以用滤镜完美修饰，它粗糙、原生态，却可能触发人们对这片土地与自身关系的深度思考。

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工作室都是一个微型“文化场”：它激活地方记忆，凝聚社区认同，让文学以谦逊而具体的方式重新“落地”，参与地方精神的建构。它们如同古长城沿线的烽燧，虽不再承担军事防御功能，却化作文化的烽火台，彼此守望、连缀成一道精神层面的“新边墙”，抵御着文化同质化与意义虚无化的侵蚀。这正是一种“活态”的文脉传承：不是将文化遗产供奉于博物馆的玻璃展柜，而是让它重新汇入生活的河流，在当代人的参与和书写中获得新生。

即便阎雪君在北京创作的金融题材小说，也与晋北土地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他的作品中，晋北的生活习俗自然流淌：清明捏寒燕、端午插艾枝、婚丧嫁娶的乡俗礼数，这些细节并非凭空想象的背景，而是少年记忆里沉淀的生活底色；晋北的方言词汇鲜活跳脱：“圪蹴”“谝传”“麻煞煞”，这些带着黄土地温度的表达顺着人物话音自然流露，让文字一开口便满是乡土烟火气；更有改革开放的阵痛与变化：小说里肩负金融扶贫使命的金炜明，从京城来挂职副县长成长为黄土地守护者；头戴绿军帽、挂满毛主席像章的李胜利，在乡村成为一束精神微光；到桃花峪支教的城市教师邵瑞，成为乡村变革的观察者与参与者。

这些散落塞北的工作室，持续为阎雪君的创作输送鲜活养分，让扎根土地的文学基因顺着笔端流入更广阔的书写空间；也让本土文脉沿着这细密的毛细血管，既深植乡土，又连通着更广阔的世界。

四、从塞北到都市：文学根脉的双向滋养

那么，阎雪君这种深植边地的创作，与都市所代表的更广阔时代、文学主流场域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答案绝非隔绝与对立，而是一种更具生产性的双向滋养与对话。

他的创作从地方性经验中，提炼出具有普遍人类意义的命题。《天是爹来地是娘》中对土地伦理、代际关系、乡村社会转型的深刻刻画，其核心情感——对失去的恐惧、对归属的渴望、对变革的阵痛——足以穿透地域界限，触动每一个在现代性浪潮中经历漂泊与变迁的心灵。他笔下具体可感的“大泉山”“马家皂”，也因此成为理解当代中国的高度凝练的隐喻。

他的创作还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论参照。在信息爆炸、创作趋于同质化、创作者热衷于追逐热点议题的当下，阎雪君“甘坐冷板凳，深耕一方土”的定力，揭示了一条通往创作独特性与深度的路径。《面对面还想你》中金融改革者面对行业乱象时的坚守与突围，同样是以在地化的观察，回应了整个时代共同关切的命题：如何在秩序重塑中守住初心，如何在利益漩涡中保持对人的尊重。书中的信用社主任钱宽心面对改革浪潮中的诸多诱惑，始终将普通农户的生计放在心上，在制度缝隙中拼出一条既符合发展规律、又不辜负乡土人情的新路。这样的人物塑造，没有悬空的道德批判，也没有刻意的戏剧化冲突，每一步选择都扎根于真实的生活逻辑，带着改革进程特有的复杂性与温热感，让这个金融领域的故事，也拥有了打动不同领域读者的精神力量。

另一方面，北京开阔的文化视野与行业经历，也反哺着他对边地的书写。正是在金融行业长期的工作实践，让他得以站在行业发展的全局视角，看清晋北乡村变迁背后的时代逻辑，写出金融“活水”如何浸润黄土地，又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遭遇碰撞、发生变形，让乡土书写不再是封闭的田园追忆，而是嵌入了当代中国发展的核心脉络。这种双向流动，让塞北的泥土没有成为困住创作的围墙，都市的视野也没有变成悬浮的脚手架；边地的根脉在这里扎得更深，也让中心场域的文学图景，多了一份厚重鲜活的地域肌理，最终成就了这种既扎根乡土、又连通时代的创作面貌。

他的实践重新定义了“作家”的社会角色。作家不再是高居象牙塔之上的“旁观者”，也不是一味追逐流量的“表演者”，而是扎根一方土地的“记录者”与“建设者”——用笔打捞散落在民间的集体记忆，用文字联结起散居各地的同乡人，让文学真正成为地方文化建构的一部分，赋予了写作更厚重的社会价值。阎雪君在自己的文学创作工作展览室里，大都会增设“阳高作家、天镇作家作品展”等，集中展示当地作家的文学创作成果和风采，与当地作家融为一体，相互学习，共同进步。而从另一个方向看，首都所承载的开阔视野与时代脉动，来自中心场域的文学滋养与时代信息，让写作者得以跳出局部经验的局限，站在整个中国社会转型的维度，重新审视塞北黄土地上发生的每一处变迁，让乡土故事不再是孤悬于时代之外的“地方奇闻”，而是成为中国当代发展进程中鲜活的组成。

这种双向流动，让根脉从黄土地里长出，顺着创作者的脚步延伸到开阔的都市场域，又将外界的养分反哺回乡土，让文学的根越扎越深，也让文脉在双向互动中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作家不仅是书斋里的叙事者，也可以是社区文化的激发者、地方知识的整理者、城乡对话的搭建者。

阎雪君的文学世界，就是这样一座桥梁。他的那些散布在田野间的文学工作室，就像一盏盏不追求炫目光芒的灯。他的工作室正是以其“笨拙”的深耕提醒我们：文学的尊严与力量，依然在于它能否以及如何诚实地面对一片土地的记忆与泪水，并以此为一个支点，去理解一个民族乃至整个人类的悲欢与出路。

这或许就是文学永恒的“根脉”——它向下，扎入生活的深处，汲取真实；它向上，生长出思想的枝叶，寻求超越。

（作者：昝伟，系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大同作协会员，大同派度诗协会员，阳高三晋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阳高作协秘书长，现供职于县公安局。）

来源：阳高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