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4月,重庆巴南一带,萧慧蓉带着寻亲线索走进村落时,手里只有几个模糊地名。她要寻找的,是父亲萧家福阔别近七十年的故乡,也是老人始终没有放下的一桩心事。
萧家福出生在重庆巴县鱼洞镇仁厚乡南岸一带。抗日战争时期,年轻人常常难以决定自己的命运。萧家福曾被抓去做壮丁,最初在李家沱一带从事运输,后来随着战事加剧,被推上了战场。
那不是一段可以轻易讲完的经历。一个原本在乡间生活的青年,突然穿上军装,背上行囊,往返于枪炮和逃亡之间。等他从新兵变成老兵,家乡的道路已经越来越远,亲人的面容也被战火和岁月隔在了另一边。
1949年,国民党军政人员撤往台湾,萧家福也随部队离开大陆。登船前,他望着重庆方向,心里明白,这次离开或许不是短暂分别。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别,竟会持续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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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台湾后,他曾改名为萧运骞。这个名字里,藏着一个朴素愿望:运气好一些,早日回到重庆。但现实并不宽松,初到台湾时,他缺少稳定收入,只能先设法填饱肚子,再谈其他事情。
成家以后,生活压力更重。孩子需要抚养,住房还背着六十多万台币贷款。1992年,妻子留下三千元台币后离开,家庭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到了萧家福肩上。
他没有多少选择。
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做。后来,他进入钢铁厂工作,一直干到76岁才退休。若不是一次事故摔断了腿,这个不服老的老人,恐怕还会继续干下去。几十年劳作,让他养大了孩子,也让“回重庆”从一个计划,慢慢变成了只能放在心里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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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1988年前后,两岸民间交流逐步恢复,重庆亲属通过返乡亲友和报纸,终于打听到了萧家福的下落。那封跨越海峡而来的信,对老人而言既是喜讯,也是迟到的重击。
他捧着信,一字一句地读。信中说,父亲在他离开大陆后不久便去世,母亲也随后离世。萧家福没有见到双亲最后一面,甚至没能回去送葬。多年思念有了回应,可最想见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从那以后,他常对孩子们说:“我们的家不在这里,在重庆。”
这句话说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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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萧慧蓉通过寻亲栏目求助,希望替92岁的父亲找回重庆亲属。老人记得的内容并不完整,只知道仁厚乡、南岸等地名。随着行政区划变化,旧乡名已难以直接对应今天的村落,寻找工作只能从有限线索一点点排查。
寻亲人员以红炉村附近为中心走访。问过不少村民,有人知道萧姓人家,却无法确认与萧家福有关。就在众人感到线索中断时,红炉村与自由村交界处一名中年人提供了转机。
他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老人提过。”
顺着他的指引,寻亲人员见到了刘荣勇。刘荣勇的父亲,是萧家福母亲的弟弟。老人带他们看了萧家福旧居,房子早已坍塌,只剩几段残墙和散落的石块。随后,通过刘荣勇等人的帮助,萧慧蓉联系上了堂兄萧邦华,也找到了知晓当年征兵经过的刘仁贵。
刘仁贵回忆,当年乡里男人为了躲避抓丁,纷纷藏进山里,萧家福也曾躲过,但最终还是被搜了出来。一个村庄的记忆,就这样把失散多年的亲缘重新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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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寻到亲人并不等于能够团聚。萧家福的父母、弟弟和妹妹,都已因病或年老相继离世。萧慧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父亲找到的,是亲属留下的消息,也是一个几乎无人可见的故乡。
得知噩耗后,萧家福受到打击,一度病倒。身体恢复一些后,他仍然决定回重庆。他对儿女说:“只要走得动路,我就要回去。”
这一次,他带着子女和孙辈踏上故土。老人来到父母墓前,弯下已经佝偻的身体,低声说道:“孩儿不孝,没能陪在你们身边。”
祭拜之后,他又走到旧居前。那里只剩残墙,童年生活却在记忆里重新出现:挑煤、种玉米、吃母亲做的饭,和弟弟妹妹在院前玩耍。萧家福站了很久,手指轻轻触碰着斑驳的墙面,随后转身,慢慢走向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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