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是个穷人？

1.

多年前，有个正在读大学的女孩儿跟我聊到她对一双鞋子的渴望。

她说，她忍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饥饿，从生活费中省出钱来，终于买了一双。

我因此记住了那种鞋：阿迪达斯的“贝壳头”。我甚至在商场注意了那鞋的价格：打完折八百多。

女孩儿家并不算太穷，完全没到买不起一双鞋的程度；但要为一双鞋支付千八百，大约也没那么随便。

所以她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让父母在生活费之外另出这笔钱，而是毫不犹豫地“让自己身体吃点亏吧！”

我曾和几个同龄的朋友谈到此事，和他们一起感叹“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的”——一百元的鞋子就不能穿吗？

当然，现在我知道，人家想得没错，想错的是我们。

2.

这代年轻人和我们的一个很大的不同，是有把自己当人的本能。

人是会爱的生物。如果你教她爱祖国爱人民爱父母，那么她为什么不能爱一双鞋？

相比之下，我们则很容易触发不把自己当人的本能。我们会认为鞋子是用来穿的，最重要的是结实，就像马掌。

所以，如果一匹马和我们一样，它就不会在被钉上马掌的时候不自在，而是会感谢主子对他的信任。

3.

年轻人和我们的另一个不同，是容易被触发逻辑本能。

我们这一代好歹还是学过一点逻辑的，但却出奇地缺乏逻辑。例如，我们在为孩子们树立一些正面形象，例如谁谁为了建设社会主义而废寝忘食的时候，却不会想到——

那么为什么不能为了一双鞋而废寝忘食？

4.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不同，是对贫穷的态度。

我们会理直气壮地对孩子说：你不能穿八百多一双的鞋子，因为咱们是穷人啊！

我们觉得这解释已经完全充分了，孩子听完就该低下头去默默做作业了，并且为自己无视贫穷的愚钝而羞愧。

在未来的生活中，穷孩子们就只剩下两件事好做：

要么默默忍受贫穷的生活，要么奋起改变贫穷的面貌。

当然后者更好，那样就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要不我们生他们干嘛？

5.

但是孩子们并不认为“咱们是穷人”就是最终的答案。

他们会问：为什么我是穷人？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下文再说。

6.

我的答案来自我儿子。

他是个果粉，在一段时间以内这成为我们之间分歧的来源。

后来我决定让他高兴，就送了他苹果手机，而且保持着更新频率，但他还是不高兴。

理由是：你自己用小米，而且是最便宜的红米，我用苹果怎么安心？

当然，我对手机的评判标准，和对鞋子的一样：结实就好。而我至今认为，小米比苹果结实。例如电池经用，例如没那么容易发烫。

我一度以为儿子是心疼我，因此还有点欣慰。但其实他只是被触发了逻辑本能。

7.

儿子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你用小米，说明你是穷人；你是穷人，所以我是穷人的儿子；我是穷人的儿子，所以我使用苹果缺乏正义性。

我曾试图辩解，说我本来就是穷人嘛。

他说你可能是穷人，但是一个负担得起一部苹果手机的穷人。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降格成一个用小米手机的穷人？

儿子说，即使你是穷人，你也用不着随时提醒自己：我是穷人。

这个逻辑我至今觉得无法辩驳。

8.

最后我还是用了苹果手机，但不是因为认同了儿子的逻辑。事实上，我是在换了手机之后，才真正理解了他的逻辑。

我换手机是因为我越来越讨厌雷某人，乃至于有一天我决定为了摆脱他而花一笔钱。

9.

当我发现我其实可以为自己的厌恶买单的时候，感觉生活变得广阔一些了。

例如我还可以因为讨厌某小姐而不买某空调，因为讨厌某企业家而不买某电脑，因为讨厌某些运动队而只看外国比赛，因为讨厌某圈子而只看原声片。

那么，如果我讨厌某种天气，我就可以去找另一种天气；如果我讨厌某个地方，就可以去找另一个地方。

10.

到了我这个年龄，热爱的东西越来越少，厌恶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一次又一次地为我的厌恶而消费，但这些消费没使我变得更穷，而是相反。

因此我开始感激儿子：若非如此，我就是一个比现在还要贫穷的人。

11.

我对儿子的理论进行了总结，创造了一个概念：贫穷强迫。

拥有贫穷强迫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是穷人，并因此拒绝为任何爱憎付账。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生存。他们活着只为了一件事，就是活下去，

即使他们成了暴发户，仍然会觉得自己是穷人，仍然会拒绝为爱憎付账。

所以，暴发户可能是最穷的人，他们的一切消费都只是为了掩饰贫穷。

12.

上次使用贫穷强迫这个概念的时候，我用了张雪峰作例子。现在有了个更合适的例子：孙宇晨。

很多人感慨孙大款挥金如土，也有女孩冒着道德风险表示对这种总裁风度心向往之。但我发现，在他的小作文里，这位百亿富豪对电影包场、飞机油耗，乃至于买了几次胶带、每次买了多少卷都了然于胸，却从来没有提到他为了什么他真正爱的事物花过哪怕一分钱。

除非你认为那颗传说中的卵子真是他心爱之物。

13.

所以，和百亿富豪孙宇晨相比，那位打工挣钱去香港追星的江西低保女孩反而没那么穷。

因为至少她有自己热爱的东西，并且愿意为热爱付账。

就像我愿意为厌恶的权利付账，并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贫穷。

14.

所以，真正的贫穷，是认为自己因为贫穷就失去了爱憎的权利。

15.

关于吃低保的人是否有权追星这个问题，我不打算给出答案。因为没有人付钱让我给答案。相反，我倒是被动地付了不少钱给别人，而这些人说他们能为宇宙间一切问题给出正确答案。

我只是惊诧于很多人的评论。

有人说：“我连QQ音乐会员都舍不得开，每次听歌还要看广告……”

有人说：“我先生月薪3万，我去香港都舍不得吃一碗牛肉面……”

有人说：“我看得起演唱会但是舍不得，要有消费观，要知道节约……”

我知道穷人多，但从来没见过如此整齐地列队炫耀贫穷，炫耀自己被贫穷规训的成果，并且因为有人打破了他们对贫穷的享受而愤怒。

真的是愤怒，因为很多人在说应该追回之前给女孩家的所有低保，还应该罚款。

16.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有个情节：某城因为没有卫生的饮水系统，很多人得了疝气。经常有男人们岔开双腿晒太阳，胯下像藏着一颗小孩脑袋。

但是他们却很自豪，因为只有正宗的本地人才会得这种病。所以当有人提出净化水质的时候，他们群起而攻之，并且很愤怒。

17.

有一条评论使我印象深刻：“这女孩使她的家庭陷于贫困。”

没有比这句话更与事实相反的了。

难道不是她的家庭使她陷于贫困吗？而且是一出生就陷于贫困。

18.

低保女孩追星这件事，其实远比孙大款买卵子意义重大。

当今中国，上一代对下一代的困惑与无奈、下一代对上一代的恶感与反抗，以及几代人共同的困境，种种疑问，都可以在这件事中找到答案。

所以，这看似一个经济问题，其实是个代际关系问题。

但如果我给出这个答案，可能就看不见答案了。

19.

哈姆雷特说：“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这里可以顺便蹭一下最近另一个热点：英语问题。

此句原文是：“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to be 是“生”，the不是一个，而是“那个”。

所以准确的翻译是：

“生，还是不生，这就是问题所在。”

20.

但我可以回答之前那个问题：“我为什么是穷人？”

答案是两个：

一、因为你被一对穷人生下来了。

二、因为一直有人在告诉你：你是穷人。

如果你还没有当父母，多看看第一个。

如果你已经有了孩子，多看看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