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例话 | 邵孔发

1942年10月13日，弘一法师圆寂于泉州不二祠温陵养老院晚晴室。10月10日，他写下绝笔“悲欣交集”交妙莲法师。

悲欣交集一词出自《首楞严经》，记载了佛陀弟子阿难开悟后的心境。悲指悲愍众生的苦恼，欣指欣庆自己的解脱。

悲欣交集成为李叔同前半生与后半生、世俗与出家、入世与出世两段不同生活境界感受的写照。

众生的世俗生活体验似乎也是悲欣交集的。人生可体会到童真之乐、男女之乐、天伦之乐、成功之乐，但也难免会遇到失真之苦、失望之苦、失落之苦、失败之苦，于是人们便寻求精神寄托与信仰，便想把生活看透。但丁把这天地间比喻为炼狱，也许由于它是“真假、善恶、美丑、存逝、生死 ”共生共存的。常人既升不了天堂，也不会下地狱。并且，生活中的大部分内容往往不是处于两极，而是处于成败、悲喜、毁誉、爱恨两极之间；处于伟大与渺小、文明与野蛮、自由与不自由、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出世与入世之间。生活之道本来如此，当应坦然面对。

1529年1月9日，王阳明在江西大余县病重，弟子周积问他有何遗言，他微笑着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意为内心像明镜一样清澈，没有私欲和杂念，做到了致良知。良知是心之本体，通过致良知达到内心光明，这是阳明心学思想的终极落点。

我国历史上第一个注重心的哲学家是孟子，“心之官则思”。（《孟子·告子》）“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此后，陆九渊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象山年谱》）程颢提出：“ 只心便是天。”（《语录》卷二上）王阳明说：“心外无物，心外无言，心外无理，心外无义。”（《与王纯甫》）

人们的心灵之镜差异性不大，北宋慧洪《林间录》载，一居士问舜老夫曰：“古镜已磨时如何？”对曰：“照天照地。”“未磨时如何？”曰：“黑如漆。”居士曰：“却请还山。”舜即驰归，举似聪禅师。聪为代语，舜则趋问曰：“古镜未磨时如何？”聪曰：“此去汉阳不远。”“磨后如何？”曰：“黄鹤楼前鹦鹉洲。”舜于言下大悟。

人性的修养在养心，“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大学》）“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孟子·尽心》）“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荀子·不苟》）

良心如何培养呢？良心属于心灵的自我要求、精神追求，而不是社会强迫的结果，故社会的互助互爱即是对良心的陶冶和养护。

劝善及对善的信仰、博爱精神是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儒学的共同本质，也是他们能够流传的根源；不要说在天堂，人们在现实生活中行善，就已经得到了莫大的快乐。人性总是向善的，向善即是最大的宗教。

致良知、向善是渐进的、无止境的。儒家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涂之人可以为禹。

北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于常州病榻弥留之际，弟子维琳、钱世雄劝他用力念佛往生，他提点弟子“着力即差”，随后安然离世。

凡事一旦刻意用力、执着强求，反而会偏离正道或落入下乘。此非劝人不努力，而是强调心态的松弛与顺应。后世将着力即差引申为一种处世哲学。

着力即差融合了佛家“不执”与道家“道法自然”的智慧，告诫人们真正的解脱来自内心的安宁而非外力的强求。

佛家的不执指不黏着、不控制、不固化于任何现象，包括自我、外物、观念、情绪，并非否定存在或放弃行动，而是基于“缘起性空”的智慧，看清万物无常，无自性后，自然放下“必须如此”的占有欲与结果执念。

道法自然强调“道”以自身为本然状态，万物运行应顺应其内在规律，不加人为强制干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赵用贤《刻东坡先生志林小序》云：“其（苏轼）平生迁谪流离之苦，颠危困厄之状，亦既略备。然而襟期廖廓，风流辉映，虽当群口见嫉、投荒濒死之日，而洒然有以自适其适，固有不为形骸彼我，宛宛然就拘束者矣。”

旷达如苏轼者多有超然洒脱之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人生所遇而无不可”“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心安处是吾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李叔同是律宗法师，王阳明是大儒，苏轼通儒释道三家。贤哲的智慧如香水，而遗言则是香精。三则遗言分别从人世悲欢、养心、处世态度三个维度总结做人与处世之道，或有助于国人生活智慧之借鉴。

作者简介

邵孔发，教师、学报编辑。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