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沙记｜寻求奇迹：读托卡尔丘克《万圣山》

一沙一世界。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获得了2018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在受奖演讲中，她提到一种无法掩盖又难以形容的感觉：“这个世界出了问题。这种感觉曾经只属于神经质的诗人，如今却已成为人群中普遍存在的一种不确定性和焦虑感。”她的短篇小说《万圣山》，恰好描述了一个出问题的世界——那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万圣山》弥漫着诡异、清冷又颓败的氛围，令人不安。故事的主角“我”是一位心理学家，因发明了能预测儿童和青少年个人发展趋势的心理学测试而闻名学界。故事开始时，“我”已步入晚年，身患癌症，被医生告知时日无多。“我”接了一个要求严格保密但报酬丰厚的商业研究项目，来到瑞士苏黎世的山区。小说里的“我”辩白称这“不完全是为了钱”，而读者将在小说后段理解“我”隐秘的渴望。

世界颓败的线索处处可见。来机场接“我”的司机看着天上纵横交错的云彩，认为那是飞机在天上释放能改变人们潜意识的毒气。“我”被安排居住在一座古老的修道院，这座修道院曾经盛极一时，却在“二战”后连年衰败，接连抛售产业，修女也越来越少。在“我”来到时，修道院只剩下八名上了年纪的修女。“所有这些穿着修女衣袍的老妇人都在有尊严地等待死亡。”修道院的院长向“我”介绍修道院里一具珍藏的干尸，它属于一位名叫“圣奥克森修斯”的圣徒。喜欢刨根问底的“我”却通过检索发现，许多修道院中的“圣徒尸体”都不过是城市扩建时挖出的无名尸体。教廷从几个世纪前就开始做这门生意，把挖出的无名尸体收拾干净，配上虚构的名字和事迹，当作圣徒尸体出售给各地的修道院。“我”甚至在购物网站上找到了售卖中的“圣徒尸体”，每具只需680兹罗提（折合人民币约1200元）。修女们载着“我”路过一片荒地，她们说这里是牛的墓地。牛吃下塑料袋等人造垃圾，无法消化，人们束手无策，只好把牛带到这里任由它们死亡。许多年过去，牛的尸体只剩下骨架，塑料袋完好无损。“留下来的，是永恒的垃圾。”

《万圣山》收录于《怪诞故事集》（李怡楠/译，浙江文艺出版社/KEY·可以文化，2020年7月版）

“我”来苏黎世要做的研究项目，是尽可能详细地为一所山区学校的所有学生做测试，并预测他们未来的人生。与学生们接触的过程中，“我”也开始好奇这些学生的来历。向项目主管请求后，“我”得到了这些学生的资料。他们都是被收养的孩子，而且资料里没有使用他们的名字，改用一个个奇怪的编号来标记他们，仿佛他们是什么实验体。例如，学生“米莉”的编号是“Kl 1.2.1”。临近研究结束时，在一次癌症疼痛发作中，“我”终于把线索连在一起，明白了这项研究的真实面目。

这些山区学校的孩子，全都是圣徒的克隆体。例如，米莉的基因来自阿内什的圣克拉拉，圣克拉拉的尸体一直保存在教堂的水晶棺中，可以从头发里提取DNA。委托方想知道这些孩子的未来，所以才雇佣了“我”开展研究。临别之际，“我”在学校外面等待司机。“我”看到米莉，激动地走向她。

她微笑着，我走近了她。我激动到无法说出一言半语，只是关心地看着她，看着女孩天真的脸，看着她脸上的红晕。

“克拉拉？”我终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叫了出来。

在我犹豫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的时候，她一点没觉得奇怪。只过了几秒她就明白了过来，于是又摸了摸我的眼睛和耳朵，然后把双手放在了我的心口，那是我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小说在这里结束。乍看上去，“我”在最后的时刻转向了宗教信仰。但并非如此。“我”固然害怕自己的死亡没有意义，固然羡慕认为自己在等待上帝召唤的老修女们，却也十分清楚宗教信仰不过是虚妄。作为一名心理学家，“我”相信的是科学。

小说的张力正是在这里：“我”厌恶这个颓败的世界，也不相信宗教的救赎，可按照“我”相信的科学，我们的世界还将这样下去，毫无希望。“我”隐秘的渴望，正是这个世界偏离科学所预测的轨道，以此证明我们还未完全了解它，在我们未曾发现的地方也许还存在着奇迹。克隆圣徒已经是讽刺，让一个科学家来预测圣徒克隆体的人生，是更大的讽刺。

小说没有提及“我”对那些孩子们的预测结果如何，也许孩子成为圣徒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不会被一个现代心理学模型考虑。“我”渴望的是一种不属于宗教的奇迹，让自己的死亡不再被视为与一只蝼蚁的死亡等同的生物学过程。可是，寄托在圣徒克隆体上的希望终究过于渺茫，没有带来慰藉，仅仅反衬出了“我”的绝望。《万圣山》中出了问题的世界，同样笼罩着巨大的绝望。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