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岁男童被指摸臀，孩子的视角只有屁股

文丨柯锦雄（律师）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小仙女”大战“熊孩子”，按照以往网络舆论当中女性力量的支持度，叠加熊孩子网络负面的刻板印象，正常的舆论局面应该是“小仙女”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然而这一次网络舆论似乎是一边倒地抨击“小仙女”？问题出在哪呢？可能是“小仙女”的网名不太好，叫“轻松熊”，用自己的“熊”对冲了别人的“熊”。

事情的经过也不复杂。

8月26日，长沙某餐厅，一名4岁小朋友跑动时触碰到福建女孩小熊的臀部，小熊让对方站住不要跑，但男孩依旧四处跑动，小熊便上前将其抓住。男孩被抓住后当场哭泣，几乎同时男孩家长赶到现场。

以上是媒体报道的内容，我尽量将其中的形容词删掉，只保留最简单的事情经过描述。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我看到完全不同的两种描述。

一种是认定小熊指责4岁男孩性骚扰，提出两点诉求：一是希望男童父母当面道歉，或是录制三人在场的道歉视频；二是要求对方承诺好好管教孩子。男童父母给出了回应：可以接受小熊的诉求，但前提条件是，小熊要为男孩身上出现的损伤向他们道歉。小熊不认可前提条件，拒绝道歉，警方三次调解，双方仍未达成和解。小熊的行为被认为是纠缠式维权。

一种是根据小熊发布的事发当天的录音，不觉的小熊是是无理取闹，而是全程冷静，相反家长大声嚷嚷，用好几句脏话挑衅辱骂她，熊孩子家长的反应让争执升级。而且小熊只说“被摸了屁股”，没说什么性骚扰。现在网络中对小熊的口诛笔伐是基于对小仙女、女拳的舆论宣泄，未能进入事发情境，缺乏换位思考。

两种描述是各自事实判断之后的道德判断，在这里不分析哪一种描述更符合事实。相比较于已经被观点和舆论污染的后续发展，事发当天的经过，由于监控视频的存在，几乎没有什么争议。

所以，我们把问题推到最开始的导火索，男童触碰女生屁股的行为到底应该如何看待。

女生被男童触碰了屁股，希望家长道歉。对于这个请求，我想先解释一下“道歉”。生活中，不少有礼貌，懂体面的人，给他人添麻烦之后会说声“对不起”，比如不小心踩到脚了，上地铁挤到别人了，这里的“对不起”就是一种歉意，是对给别人添麻烦的抱歉。能经常说抱歉的人，一般道德素质都不会太差。但是给别人添麻烦不说抱歉，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除了证明这个人没道德，素质差以外，说明不了啥。

但有一类道歉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法律问题。《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九条规定十一种承担民事责任的主要方式，其中就包括赔礼道歉。这种民事责任一般会用于侵权责任的承担。

所以，对于道歉的请求，要区分是基于道德上的，还是基于法律上的。如果是基于道德，人家道不道歉取决于他人对事情的认知以及道德，比如说别人不觉得是添了麻烦，或者道德素质差。而如果是基于法律，则需要回到法律规定的侵权责任承担的四要件当中。

分清道歉的性质才好区分该如何提请求。如果是道德上的，能不能获得取决于别人；如果是法律上的，能不能获得取决于自己，即谁主张谁举证。

而小熊需要的道歉到底是哪种性质的呢？从男童行为的性质来看，应该是道德上的，但是从小熊要求的性质来看，则是法律上的。而法律上的道歉，其前提是需要存在侵权责任，而这需要小熊能够证明其被侵权。

但显然，男童的行为够不上侵权，男童家长也不认为是侵权。9月8日晚，被指摸臀事件4岁男童父亲发文，不为没有主观恶意、且已被法律和常识证伪的“罪名”写下认罪书。

因此，基于道德上的道歉，男童父母已经同意了，但同时也提出希望小熊能够针对男童脖子的勒痕道歉，本质上也是基于道德上的要求，然而小熊拒绝了。

本来事情可以在道德范围内到此打住，为什么会滑入如今这种全网讨论的境地？或许是因为现在社会越来越缺少一种线下共情的能力，少了点换位思考。在线上总是能找到同类抱团取暖，在线下面对陌生人随时切换到“利维坦模式”，进入“人与人之间的战争状态”。

小熊但凡能够站在男童的位置，换位思考一下，就能知道，男童的行为没有成人的恶意。4岁孩子没有性意识，用成年人的思维来看待这种行为，注定会得出错误的感受。

我也是一位父亲，有一个2岁半的儿子。他现在这个年纪很喜欢坐地铁，但北京的地铁大家应该知道，高峰期都比较挤，但每次坐地铁，如果没有位置我都会将他抱着，这并不是说不注意安全，而是我不希望他坐地铁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屁股。

现在家庭教育有一个理念，就是蹲下来跟孩子说话，这不仅是一种交流的姿态，更是一种观察的视角，站在孩子的高度和角度，看到的是一个与大人完全不同的世界。小熊但凡能蹲下来用男童的视角看一下，就会发现，在他眼前，除了屁股还是屁股，至于是谁的屁股没有差别。在男童的视角中，推开眼前的屁股，跟推开眼前的障碍物毫无区别。

为什么现在线下共情越来越难了？前两天朋友圈看到一位媒体老师的感慨，现在陌生人之间的恶意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都崩着一根弦，一碰就炸，一点就着。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开始以恶意揣测旁人，以别有用心看待别人的行为。

就我浅显的互联网观察史或许是源于咪蒙那篇石破天惊的《致贱人》，咪蒙的毒鸡汤培养出了一代以我为主，我即世界互联网新生代；而短视频的传播以及算法的助力，极化的言论获得更多的流量，小众的观点很容易找到同类，将少数当成多数；再加上社会规则的纵容，极化不仅不会受到损失，反而能获得意外的收获，一些人以此为人设，用一次矛盾的挑起，获得长久的流量变现。

小熊不是第一个以自己的主观感受来指责别人的人，也很可能不是最后一个，我们这个社会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缺少宽容的氛围了？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人心中还是有道德的一杆秤，分得清是非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