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四日,中国台湾地区。
背着书包出门上学的那个十六岁女孩,这一走就再没能回家。
她叫白晓燕。
她的母亲,是当时中国台湾地区最红的女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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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一切如常,看不出半点苗头,她却一头撞进了一张早就张好的网。
三个有案底的惯犯,五百万美元的要价,一桩见不得人的伤害,外加一群扛着机器追在警车后头跑的记者。
最后,一位母亲在一间冰冷的屋子里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白冰冰本名白月娥,一九五五年出生在中国台湾地区的基隆。
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
家里穷成了什么样?爹妈索性把好几个娃给了别人。
白冰冰眼睁睁看着弟弟妹妹被一个个带走,从那时起,那个家在她心里就是残缺的。
书没念完,十来岁就得自己养活自己,既没有退路,也没有谁能指望。
可她有一副好嗓子。
一九七三年,她参加台北的歌唱比赛拿了冠军,就此踏进演艺圈。
隔了两年,她远走日本讨生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熬着,偏偏遇上一个男人,她一度以为那是老天赏给自己的缘分。
这个男人叫梶原一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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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在日本写漫画剧本为生,《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丈》都出自他笔下,在当地的文艺圈子里算得上号,年纪比白冰冰足足大出十九岁,不仅有婚史,身边还拖着三个娃。
家里外头没一个人赞成,白冰冰还是嫁过去了。
两个人过到一起没多长时间,梶原一骑就露出了本来的嘴脸。
家暴并非偶尔失手,而是长年累月的施暴,连她怀着孕的那段日子都没停过。
那段日子她受的罪,旁人根本想象不到,唯独身上的淤青和伤疤骗不了人。
转折点出现在某一天,她当场撞破丈夫和另外一个女人的事。
她彻底死了心。
她一个人买好机票,大着肚子飞回了中国台湾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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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在那个年头,女人离婚本来就够抬不起头,何况她还身怀六甲,旁人的脸色能有多难看,不用细说。
可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纠缠这些。
娃落地才满十天,她已经出门挣钱去了,白天跟着歌舞团到处跑场子,夜里赶回来哄那个还没出月子的奶娃。
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三日,白晓燕出生。
因为怀她的时候营养跟不上,孩子生下来就体弱,打从一开始就亏着。
一九八一年,白冰冰和梶原一骑正式办了离婚。
一九八七年,梶原一骑病逝。
从那以后母女俩相依为命,白冰冰既是女儿唯一的亲人,也是这个小家唯一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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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老天爷并不打算就这么收手。
一九八二年,二十七岁的白冰冰刚在圈子里立住脚,一场演出上的纷争就把她卷了进去。
对方抄起刀就冲她身上砍,伤得非常重,多亏有人撞见赶紧送去医院,这才把命保住。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头闯,什么时候都可能被人拿来撒气,那一刀砍醒了她,代价却重得吓人。
可她出院之后没有退缩,反倒更拼了。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各类节目和演出场合都能听到她的名字,她成了中国台湾地区最抢手的艺人之一。
名气这东西,能变成钱。
也能招来灾祸。
一九九〇年,白冰冰那年三十五岁。
也是在这一年,她把爹妈接过来一起过日子,一家人好歹凑齐了,看着像是要往好处走。
可也正是在这一年,一伙歹徒把她家当成了目标。
歹徒瞅准一个空子下了手,白冰冰、白晓燕和她爹妈,一家四口全被按住捆了个结实。
歹徒开口索要财物,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救下她们的,是一个偶然。
被劫持的时候,白冰冰正好在和朋友通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不对,还夹着些奇怪的动静,朋友越听越觉得蹊跷,赶忙拨了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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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赶到,才把这一家子从歹徒手里救出来。
事后白冰冰把住处的安保加强了一大截,以为这下总算能安稳了。
可谁都没料到,七年一晃过去,灾祸最后落在了她女儿头上。
至于陈进兴、林春生和高天民这三个人,那时候在警方的卷宗里早就挂了号,手上有枪,身上背着案子,做起事来相当狠。
对这三个人,从来就没有谁能真正管得住。
三个人按兵不动,图的是一票更大的。
白冰冰的名气越来越大,女儿白晓燕几点出门、走哪条路上学,早就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四日,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那天白晓燕背上书包,离开林口乡忠孝路五百五十三巷的家,往私立醒吾高级中学去。
那个早晨跟平常没有两样,谁也看不出要出事。
她在学校里一点都不起眼,同学们都知道她想当新闻记者,不想借着母亲的光环进演艺圈。
陈进兴、林春生还有高天民,早就埋伏在路上了。
地形早就摸熟,谁干什么也分工妥当,他们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林春生和陈进兴把白晓燕硬拖进高天民开的那辆车里。
车子直奔五股西云路二百八十七号,那是他们提前租下的一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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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三个人把白晓燕牢牢控制住,用胶带封住口鼻,只勉强留出一点呼吸的缝隙。
捆好之后拍了照,又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挽回的伤。
白晓燕疼得大哭、拼命挣扎,三个人扑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直到她再也没力气动弹。
入夜后三个人分头撤走,屋里黑咕隆咚,就剩下她一个。
同一天夜里,白冰冰正在棚里录节目,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让她去一处墓园旁边拿包裹,那地方就在龟山乡长庚高尔夫球场边上,包里塞着女儿被逼拍下的照片、亲笔写的求救字条,还有一张纸,开口就是五百万美元,纸上交代得很清楚:不许连号,不许惊动警察。
包裹拆开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那些东西,压垮了任何一个母亲都扛不住的底线。
即便如此,她最后还是拨通了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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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立刻成立“四一四”专案小组,打算在交付赎金时把人拿下,行动前明确提出:案情必须封锁,至少留出十二天的秘密营救时间。
可惜,没人把这话当回事。
案发不到两天,《中华日报》和《大成报》就抢先把绑架的事捅了出去。
没过多久,上百号记者就堵到了白冰冰家门口,采访车加上卫星转播车,把整条马路塞得动弹不得。
机器就这么架在她家门口,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挪过窝。
白冰冰对着镜头哭着喊,求大家手下留情:拜托别写,别写,真的别写。
没有人理她。
更要命的是,白冰冰开车去交赎金的时候,后面跟着一长串采访车。
歹徒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绑匪察觉行踪已经暴露,对白冰冰报警这件事彻底没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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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八日傍晚,陈进兴等人折回五股西云路的租屋,因为白冰冰报警而恼羞成怒,对白晓燕下了狠手,当晚还施加了更不堪的暴行。
第二天凌晨,白晓燕因为连日挨打,肝脏破裂、腹腔大出血,死在了那间屋子里。
交付赎金的地点前后换了二十多次,每一次警方快要得手,都因为镜头曝光而功亏一篑。
那时候白晓燕已经不在了,媒体不晓得,警方也没得到消息,白冰冰本人更是毫不知情。
她还在四处奔波,以为女儿尚在人世。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有人在泰山乡中港大排水沟里找到了白晓燕,那地方归台北县管。
法医杨日松相验后确认,死因是遭绳索勒住窒息,死亡时间已有八到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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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前头部和腹部都遭到过重击,肝脏破裂,失血极多,体腔内出血超过五百毫升。
身上还留着被利器伤害后草草包扎的痕迹。
法医同时确认,她在生前遭受过性侵。
那一年白冰冰四十二岁,白晓燕十六岁,还差几个月才满十七。
白冰冰去认遗体,验尸室的人劝她别进去,她坚持要进去。
等她见到女儿的时候,遗体已经变了模样,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说:“死了也好,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话听着绝情,可那是当妈的弄清楚女儿临走前遭了多大罪之后,从心窝子最里头冒出来的。
三名主犯跑了。
警方在整个中国台湾地区展开大规模追捕,可这三个人,陈进兴、林春生还有高天民,在逃亡的七个月里,从来没停过作案。
六月到八月间,他们又绑架了当地一位有名望的人士,勒索到手数百万元。
他们还持枪闯进民宅,绑走屋里的女子,跟警方发生枪战,打伤了警员。
逃了,又逃了。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九日,林春生在台北一处改建过的警察宿舍里被警方击毙。
十月二十二日,陈进兴带着高天民,为了换张脸躲开追捕,跑进台北一家整形外科诊所做了手术,临走把医师方保芳、方太太和一名护士三个人全杀了。
接连犯下的残忍行径,再次震动了整个中国台湾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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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七日,高天民在台北石牌让警察围了个严实,眼看没路可走,他朝自己开了枪。
只剩下陈进兴。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八日,陈进兴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他持枪闯进当地一处外国武官的官邸,把屋主一家五口挟持在手里。
这一下,原本的治安案子闹成了国际新闻,境外记者成群结队地赶来。
当地那些电视台的操作更叫人看傻了眼:排着队往官邸里头拨电话,就为了抢着采访陈进兴。
联合报的记者抢先拨通了,紧跟着台视打进去,TVBS、中视和东森也一家接一家地拨。
主持人实在没词儿了,甚至有人追着他问几时打算了断自己,还有人起哄,让陈进兴在电话那头给自家孩子唱一段。
前前后后十几家媒体采访了他,他倒是来者不拒,大谈自己作案的心理过程,那副样子在镜头里活脱脱一个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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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邸的电话线被这些来电占得死死的,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才消停,警方原本安排好的谈判,全被打乱了。
后来这件事被当地的电视文化研究机构票选为当年最令人反感的几大新闻之一:一个杀人犯在直播里大谈自己的不满,媒体反倒成了罪犯的传声筒。
双方对峙加谈判,前后耗了大约二十四小时,后来有位律师出面,答应替他打这场官司,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十九日晚上七点四十五分,陈进兴才把枪放下,从官邸里走出来投降。
历时七个月的追捕,到这里才算收尾。
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三日,板桥地方法院宣判:
陈进兴身上背着绑架、杀人、抢劫等五项大罪,一共吃了五个死刑,另外还要坐五十九年零九个月的牢,法院同时判他赔给白冰冰一亿七千一百三十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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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一笔赔偿金,在当地的司法史上从没出现过。
被指窝藏逃犯的张志辉,法官当场就宣布他无罪,放人了。
白冰冰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释然。
她当着外人的面讲,这份判决里头,并没有把公道真正还回来。
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陈进兴在土城看守所挨了枪子儿。
案子结了,可白冰冰的事,并没有结。
这桩案子成了中国台湾地区新闻界一道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疤。
有几家媒体在人质还没脱险的时候就先把消息捅了出去,交钱的过程中还一路跟着直播,很多人认为,正是这一点让白晓燕死得更快。
镜头追着警车跑的画面,抢头条的那股劲头,搭上绑匪的贪心,那几天全搅在一块儿,把救人这件事彻底搅黄了。
住在白冰冰家附近的街坊们自己拉起了白布条,上面四个字:记者有罪。
事后,TVBS跟《自立早报》又把遇害者的私密照登在了报上,当地舆论一片骂声。
这种报道行为,成了当地新闻伦理课上反复被引用的反面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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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了结之后,由当地的记者协会挑头,一家家媒体凑到一起,签下了一份专门针对绑架案报道与采访的公约,里头写得明明白白:救人那几天,谁也不许公开跟着报道,谁也不许把侦查的情况往外说,人质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新闻制播公约》开了一个头,《新闻部自律公约》和那份针对公共电视新闻专业的伦理规范也跟着立了起来或者做了修改,条文里讲得很死:受害人的身份不能报,遗体的镜头不能播,惨剧现场的素材也不能由着性子乱用。
每一条背后,都垫着一个十六岁女孩的一条命。
这早就不是一桩普通刑案了,它掀起的动静,把整个社会的神经都扯动了。
案件期间,有负责官员因为隐匿案情公开致歉,治安系统的主管也顶不住压力被迫去职。
社会上下对治安状况的不满,最终演变成一场要求追究治理责任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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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五月十四日,由人本教育基金会挑头,彭婉如基金会等一百多个民间团体一起搞了场悼念游行,几万人走上街头,最关心的就是妇女和孩子的人身安全。
游行的人手上缠着白纱,举起黑色的抗议纸板,上万人横躺在街头,一起跺脚。
后来有研究机构在报告里写到,这桩命案搅动的东西,早就越出案子本身,连当地的制度怎么改、权责怎么分都被牵了进去。
说到底,一场绑架,把整套治理机器上的窟窿全照得清清楚楚。
女儿走了之后,白冰冰的父母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也相继离世。
原本热热闹闹的四口之家,最后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
后来她动过再怀一个的念头。
四十二岁那年一直到四十八岁,七年时间,前后做了十六次试管婴儿,挨了三千多针,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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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以身体吃不消为由劝她放弃,她这才停了下来。
她之所以一遍遍去试,说到底是因为这个当妈的整个重心都没了,她只是想把闺女重新生出来。
白晓燕生前有个愿望:考上大学里最好的传播学院。
她想当一名记者。
后来白冰冰捧着女儿的遗像,去那所学校的传播学院转了一圈,算是替闺女把这个心愿还了。
一九九七年,她把那段日子的亲身经历写成了一本书,取名《燕啊,飞向天空》,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粉饰。
白晓燕文教基金会是她拿女儿的名字办起来的,这么多年一直在做几件事:儿童安全、绑架受害者的身心照护,还有围绕死刑存废的社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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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月十四日,她都会办纪念活动,用不同的方式让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不被忘记。
陈进兴的姻亲张志辉头一审被判无罪,二零零四年因为另一起杀害前女友的案子吃了死刑判决,后来在再审里被认定也掺和过白晓燕一案,改成无期,又因自己投案减到二十年。
这事之后,白冰冰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她对当地司法能不能做到公正始终存疑,在她看来,这桩案子从来就没有真正了结过。
如今的她仍然常常出现在公众面前,公益的事一件接一件地做,说话还是那样不急不躁却带着棱角,只要是她认定该讲的,就一定要讲出来。
穷人家出来,在异国挨打,演出场上被砍,一家人被绑,女儿在关押中丢了性命——白冰冰身上每一处伤,都能找出具体的人,找得到实实在在的恶,也找得到说不过去的失职。
绑匪心狠手辣,媒体只顾抢新闻,再加上那三个早有案底却没被管住的惯犯,这些,全都算得上是这场悲剧的推手。
白晓燕会落得这个下场,跟运气、跟命都没多大关系,说到底就是一环扣一环的失控,哪一环都没人拦住。
她的心愿是当个记者,把世上真实发生的事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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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有人把干这行最该守的信条踩在了脚下,她就那样把命丢在了那里。
一九九九年,陈进兴到底还是吃了枪子儿。
林春生和高天民,都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三个人先后都没了命,可白冰冰始终没有停止追问什么叫公道。
为这一切买单的,不该只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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