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 ——老子《道德经》
我之前换过三份工作。每次都是自己走的。不是被挖，不是有更好的机会，是我在那个位置快被肯定了，就赶紧跑。第一份，领导夸我有想法，年底说让我带新人。我第二天就写了辞职信。第二份，同事都信我，项目上手也快，结果做到一半，我主动提出转岗。第三份就是现在这个，前阵子领导找我谈，说想让我负责一个板块。我当晚回家就跟对象说，我想辞职。
他正在切水果，头也不抬：“又来了。你每次都是快被重用的时候跑。”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脱。他说完那句话，我突然就定住了。厨房的灯照在他手上，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苹果被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块。我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我不是不想要那个位置。是觉得自己担不起。领导没看透，等他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就完了。与其等他失望，不如自己先走。走了，我还留个体面。
我后来仔细琢磨过，这念头哪来的。想起上小学，有次老师让我当班长。我高兴坏了，回家跟我爸说。他正看报纸，抬了抬眼皮：“你？上课都爱说话，老师怎么选你了？别当两天被撤了。”我妈在厨房接话：“要不跟老师说说，换别人吧。你连自己书包都收拾不利索。”
第二天我跟老师说，我不当了。老师挺惊讶，我低着头，说“我管不好自己”。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管不好自己。就觉得自己不该占那个位置。那是他们说的。
后来我再没主动要过什么。不是不想，是觉得“我不配”。这个“我不配”不像口号，它很安静。安静到你做决定的时候，它已经替你做好了。你只是觉得，你是在做对的事。
可能我们很多人心里都有个旧账本。上面记着一些很旧的话。有的是大人随口说的，有的是哪次失败后你自己下的结论。这些字迹早就花了，可账本还在翻。它说你不行，你就信了。它说你别出风头，你就缩了。它说你想怎样都是白想，你就不想了。
我在今年春天做了个决定。没辞职。跟领导谈了一次，说我想试试，但怕做不好。领导听完，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么想的人，反而不会做得太差。”
我当时鼻子酸得厉害。不是被夸了。是发现，原来大人说的话，不只我爸妈那一版。原来还有人会给你一个新的版本。那个版本里，你可以担当，可以试试，可以占一个位置，不用先道歉。
现在我还信着旧账本吗？信一点。但我会翻翻别的账本。我对象切完苹果端过来，放我手里，说：“你老觉得自己不行，可你哪次不是边怕边做，最后也没太差。你没发现吗？”
我咬了口苹果。脆的。没说话。但心里那个一直想跑的人，坐下来了。就坐在那儿，没动。他的腿可能还是有点想抖。但至少在慢慢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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