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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文化是类型文学的沃土。当今蓬勃发展的高校社团,集中了悬疑推理文学最鲜活、最年轻的一批创作者和阅读者。本期,我们分别请来了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和辽宁大学推理社团的创办者们,就各自的创社历程,社团的生态环境,“国推”的地域、类型与风格差异,趣缘群体的相处模式等话题畅所欲言。这里既有同道者的惊喜应和,也有尖锐的观点碰撞,这正是推理文化多元维度的呈现,其本身也已是文学史的一部分。
——卢冶(辽宁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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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于孤岛:复旦推协的写作现场
文|山寨
从《无人生还》到《十角馆事件》,孤岛一直是推理小说的经典舞台。悬崖边上的公馆、与外界失去联系的一小群人,读到这样的元素,阴冷恐怖的氛围便扑面而来。但推理创作却很难在“孤岛”上完成。一篇小说要从作者的构思转化为经得起读者检验的成品,常常需要经历同好的拆解和追问。对于复旦大学推理协会的许多成员而言,社团活动正是他们从读者和解谜者走向写作者、共同走出“孤岛”的重要途径。
提起推理社团的日常活动,最容易想到的是读书会。复旦推协的读书会,特殊之处在于参与者会把讨论的主题与专业背景相结合,提供更具研究色彩的视角。以今年5月的《罗杰疑案》读书会为例,当时的主讲人是一位以阿加莎·克里斯蒂为研究课题的英语系在读博士生,她并没有急于把小说还原成谜底,而是从1926年前后克里斯蒂的人生变故讲到英、俄、日、中四国的影视改编差异,从“华生式叙述者”的类型传统讲到皮埃尔·巴雅在《谁杀死了罗杰·艾克罗伊德?》里对波洛结论的“反调查”。由此,社员们逐渐领悟到,一部经典推理小说可以同时是故事、规则实验、批评对象和跨媒介难题。
读书会为推协成员拓宽了视野,而他们真正开始创作的契机,源于与其他推理社团的交流和竞争。2003年,还在复旦读本科的吴非到清华、北大、南大等学校的网络论坛上“广发英雄帖”,发起了第一届“高校BBS推理大赛”。来自天南海北的推理爱好者,借由一道道赛题彼此相认。各校既要写出自己的谜题,又要解开别人抛来的案件。这样的赛制,给复旦推协的成员留下了试探推理边界的空间:早在2013年,绫子和麦尔班尼创作的《沙漏馆的杀人》便在赛题中引入规则设定和智斗元素;凌小灵的《永恒之剑》则把“谁是勇者”设为谜题,使推理不再围绕一桩明确案件展开。
后来,这种互相出题、互相解题的方式甚至跨越国界。2018年,复旦推协与早稻田大学推理协会策划过一次“华日大学推理竞演”。早大拿出木曾次郎的幽默推理《京都东洋馆西洋馆连续不可能多重密室杀人》,复旦这边则提供了一篇以家族关系为核心的短篇《星之悲剧》。双方分别组织讨论,写下各自的解答,答案公布后再进行复盘和交流。这次竞演给复旦推协留下了一项重要传统——组织经典谜题的解读会,拆解谜面里埋下的伏线,讨论每一处误导是如何设计的、解答中的每一步推断能否被读者接受。社团也正是在这样的剖析中,从兴趣共同体慢慢变成创作共同体。
当手头积累的习作日益增多,社员们萌生了将其集结成册的念头。2013年,复旦推协的社刊应运而生,取名为“推理学导论”。当时推理杂志盛行,第一卷社刊也仿照杂志的形式制作,篇幅只有百余页,收录了五篇小说和一篇剧本。社员自费印刷后内部传阅,并赠予其他推理社团,以冀得到批评指正。时至今日,《推理学导论》已推出十一卷,除第一卷外,收录的作品均由复旦学生或毕业生创作。给社刊供过稿的作者中,也有不少人已有作品正式出版:凌小灵以《随机死亡》入围第七届“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陆秋槎的《元年春之祭》《当且仅当雪是白的》等作品被翻译为日文,在海外榜单斩获不俗成绩;易诺、豆包、白鹿青山、流平刊于社刊上的短篇,则被选入华斯比主编的“中国悬疑推理小说精选”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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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协成员的创作中,有两类特殊的作品尤其值得记述。一类是接龙作品。2019年,九名核心社员共同创作了五万字的中篇小说《万圣魔女杀人事件》。他们不预设完整大纲,而是轮流接续前一章留下的人物和剧情,每位作者同时成为读者、解谜者和下一轮的出题者。在这部作品里,读者既能看见不同风格的碰撞,又能体会作者对前文伏线的理解和诠释。
另一类作品则与大学校园密不可分。复旦推协长期举办校园定向活动。除了一系列指向校内地点的小谜题外,在任社长还需要创作一篇以学校特定建筑为背景的剧情谜题。这些剧情谜题看似是“命题作文”,却拥有普通推理小说之外的表达手段:指向解答的线索可以藏在文字里,也可以由答题者实地考察来获取;谜面往往异常诡谲,使答题者有机会大开脑洞。2022年的剧情《西辅一楼的坠死》中,复旦的标志性建筑光华楼成为双足行走的怪物;2024年的剧情《日晷上的交易》,则收到同一支参赛队伍提交的二十四种解答,其中既包含叙述性诡计,也有科幻展开。这种写作方式不仅从校园中取材,也在校园中制造了一个开放的推理现场。
借由读书会、谜题比赛、社刊制作和校园定向,复旦推协的成员不断与校内、校外乃至海外的同好切磋交流,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已经走出了创作的“孤岛”。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意义上的“孤岛”也变得遥不可及。社员们长期生活在城市中、校园中,对他们来说,推理小说里那些经典的封闭空间,正逐渐与自身的生活体验脱节。
为此,推协曾多次举办合宿活动。社员们前往海岛,租下一栋民宿,在沙滩上、渔村里搜集素材,因地制宜设计推理游戏。我有幸参加过2023年位于嵊泗列岛的合宿。当时社员们分别抽取侦探、凶手、绑匪之类的身份,在海岛上模拟了两起案件,其中还包含一起“不可能毒杀”。“被害人”也利用现场物品留下死亡讯息,供其他人推理。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合宿遇上台风,暴雨将众人困在民宿整整三天。对于推协成员而言,面前的场景恰巧与推理小说里的“暴风雪山庄”相近。返校后,社员们纷纷以这段经历为原型展开创作。金波特教授的《用石椅逃走的魔术师》把嵊泗夜晚的海风、沙滩和谈论写作的经历,转化为一段关于“读者如何改变作者”的元推理;白鹿青山的《辛提那斯岛的美丽传说》抽取海岛孤悬与隔绝的特质,构造出一则中世纪背景下的家族秘闻;流平的《乳牙》则把台风、海边崖洞和潜水艇密室联系起来,让潮汐与水压成为解谜的关键。合宿带来的“孤岛”体验,在不同作者的加工下,最终呈现出迥异的故事风貌。
2019年,陆秋槎出版短篇小说集《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他在后记中写道:“在推理杂志全部停刊的今日,培育新人作家、评论家的重任,或许将由大学乃至中学的推理社团来完成。”几年后回看,这句话不只是在感叹杂志的退场。对年轻推理作者来说,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某一个固定发表平台,而是一套能够让作品被阅读、被质疑、被修改的机制。复旦推协正是在一次次往返于“孤岛”的过程中,让个人习作进入同好的讨论与检验,也让校园里、海岛上的共同经验转化为创作的材料。推理小说进入中国一百三十年后,新的作者仍然会从读者之中产生,也仍需在这样的共同阅读和共同写作中慢慢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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