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赵,今年五十二,在机械厂干了快三十年,去年刚把最后一笔房贷还清。
手里存着五十万定期,是我和老伴省吃俭用攒的,说好等女儿小雅工作稳定,给她凑个首付。
我从没想过,这笔钱会卡在“去不去非洲”这件事上。
上个月周五晚上,小雅下班回家,进门就说要带男朋友来吃饭。
我和老伴以为就是普通小伙子,提前一天买了菜,炖了她最爱喝的排骨汤。
门铃一响,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黑皮肤的外国小伙子,个子很高,笑得一口白牙。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毛巾,整个人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小雅从他身后探出头,小声说:
“爸,这是马建,我男朋友。”
老伴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一看,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那天的饭吃得格外别扭。
马建中文说得还行,会叫叔叔阿姨,也知道主动帮忙端碗,但我心里总像堵了块石头。
我问他在哪上班,他说做中非贸易,两边跑。
我又问家在哪,他说在非洲,家里有房子,估值大概三十万,只是暂时不好变现。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接话。
老伴一个劲给小雅使眼色,小雅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马建主动去洗碗,我把小雅拉到阳台,压着嗓子问:“你什么时候谈的?怎么从来没说过?”
小雅说谈了快一年,怕我不同意,一直不敢讲。
我当时就火了:“你知道他是哪国人吗?知道他家什么情况吗?你就敢往家里带?”
小雅也急了,说马建人好,对她真心,让我别带着偏见看人。
我们俩在阳台吵了几句,老伴过来拉架,说先别闹,让人家听见不好。
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客厅,马建正好洗完碗出来,还笑着问我要不要喝茶。
那天晚上马建走了以后,我和老伴坐到半夜。
老伴抹着眼泪说: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真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连见一面都难。”
我嘴上说先别急,慢慢劝,心里其实也慌。
小雅从小没吃过苦,真要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接下来半个月,家里气氛一直不对。
小雅一回家就躲进房间,吃饭也很少说话,摆明了跟我们冷战。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马建确实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平时挺勤快,没什么不良记录。
可他人再好,也改变不了他家在非洲的事实。
上周六晚饭时,小雅终于摊牌了。
她说马建想带她回非洲看看,要是合适,就先在那边定居,以后再慢慢打算。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放在桌上。
我问她:“你去了非洲,我和你妈老了怎么办?谁给我们端茶递水?谁管我们?”
小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
老伴在旁边劝:
“小雅啊,不是妈不通情理,你是独生女,我们俩以后就指望你了。”
小雅哭着说:
“我就是喜欢他,我不想跟他分开。”
那天晚上不欢而散。
小雅摔门进了房间,我和老伴坐在客厅,灯都没开,坐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是那种老顽固。
现在跨国婚姻也不少见,只要孩子过得好,我不至于非要拦着。
可我就这一个女儿。
她要是嫁去外地,我还能时不时去看看,嫁去非洲,我连机票钱都得掂量半天。
更让我心里没底的是马建的态度。
他来家里两次,从来没主动提过以后在哪定居,也没说过怎么安置我们老两口。
我不是要他养我。
我和老伴都有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多,够我们自己花。
我就是怕老了动不了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昨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那笔五十万的定期。
还有半年到期,利息算下来有两万多,本来是打算给小雅当首付的。
银行柜员问我要不要转存,我摇了摇头,说再想想。
走出银行大门,太阳晃得我眼睛疼,我站在路边,半天没挪步。
我这辈子就两件大事:把女儿养大,给自己攒点养老钱。
现在女儿要走,养老钱还在,可我心里空得厉害。
晚上回家,小雅主动坐到我旁边,说想跟我好好谈谈。
她说马建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只是现在事业刚起步,很多事还没定。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犹豫了半天,才说马建也考虑过留在中国,只是启动资金不够。
我问她需要多少。
她咬着嘴唇,小声说大概五十万,用来租房装修、买车,还有注册个小贸易公司。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这五十万头上。
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是他让你跟我说的?”
小雅赶紧摇头,说不是,是她自己觉得,要是马建能留在中国,问题就都解决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没说话。
五十万,我和老伴攒了十五年。
本来是给女儿买房的,现在变成了给外国女婿在中国扎根的启动资金。
给了,女儿能留在身边,可这笔钱打了水漂怎么办?
不给,女儿可能就跟着去非洲了,我这辈子说不定都见不到她几次。
老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雅,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小雅坐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就起身回房间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酸得我皱起了眉。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我想起小雅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着
“爸爸抱”。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让她过得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现在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我想拦,又怕拦错了,耽误她一辈子。
不拦,我又放心不下,总觉得她是往火坑里跳。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也醒着。
她小声问我:
“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白花花的,我睁着眼,一直到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今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小雅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没跟我说话,吃完早饭就上班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外面叹了口气。
老伴收拾碗筷的时候,跟我说:“要不,咱们再想想?万一马建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我摆摆手,让她别再说了。
道理我都懂。
可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女儿的终身大事更不是小事。
我得想清楚,这笔钱到底该不该给,这个女婿到底能不能认。
我走到阳台,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定期存折。
红色的封皮已经有点旧了,是我当年特意选的,图个喜庆。
我翻开存折,看着上面“500000.00”那串数字,手指有点发抖。
这笔钱,给还是不给?
给出去,是帮外国女婿在中国扎根,女儿还能留在身边。
不给,女儿可能跟去非洲,我老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钱还在银行里没动,可这个家,已经分成了两半。
我正对着存折发愣,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拉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马建。
他手里提着两盒茶叶,还有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有点拘谨。
我愣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
老伴从厨房出来,看见是他,也有点意外,赶紧去倒水。
马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
“叔叔,阿姨,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好好谈谈。”
他的中文说得还算流利,就是有点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先翻一遍。
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担心小雅,担心她跟我去非洲会吃苦。”
“我想了一晚上,我可以留在中国,跟小雅一起在这里生活。”
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这话昨天小雅已经说过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我弹了弹烟灰,问他:
“你留在中国,靠什么生活?”
他坐直了一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以前在国内做过贸易,有一些客户资源。”
“我想注册一家小公司,做非洲和中国之间的小商品生意,应该能做起来。”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重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就是启动资金有点困难,我在非洲有一套房子,值大概三十万,但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叔叔,我知道你和阿姨给小雅准备了五十万买房的钱。”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绕到这笔钱上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很诚恳的样子。
“这笔钱就当是我借你们的,等我公司做起来,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
可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的人了。
老伴在旁边碰了碰我胳膊,示意我别太凶。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说借钱,拿什么借?打借条?还是拿你非洲那套房子抵押?”
“那房子在非洲,我连见都没见过,真要是出了事,我上哪儿找你去?”
他脸上有点尴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接着问他:“你家里人知道你要留在中国吗?他们同意?”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家里还有母亲和两个妹妹,她们希望我回去。”
“但我喜欢小雅,我愿意为她留在这里。”
这话听着感人,可我听着只觉得不踏实。
一个连自己家里人都没说服的人,说要为了女儿留在中国,我能信吗?
我还没来得及再问,门开了。
小雅下班回来了,看见马建在,明显愣了一下。
她换了鞋走过来,坐在马建旁边,拉住他的手。
“爸,妈,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才认识多久,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没回答她,反问马建:“你说要做贸易,具体做什么?客户在哪儿?一年能赚多少?”
他张了张嘴,说:
“刚开始可能难一点,但慢慢会好的。”
“慢慢?慢慢是多久?一年?三年?还是十年?”
“小雅今年二十六了,她能等你几年?”
我这话一出口,小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松开马建的手,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马建他很努力的,他只是现在有点困难而已。”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疼。
“我不是说他不努力,我是说,你们得面对现实。”
“五十万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和你妈攒了十五年的血汗钱。”
马建拉了拉小雅的胳膊,示意她别激动。
他转过头看着我,语气很坚定。
“叔叔,我知道您不相信我。”
“这样,这笔钱我可以只拿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自己想办法。”
“我给您打借条,按手印,三年之内一定还清。”
我冷笑了一声。
三十万?
说得倒轻巧。
真要是赔了,他拍拍屁股走了,我找谁要去?
老伴在旁边打圆场:
“哎呀,都别吵了,先吃饭吧。”
“马建,你留下来吃晚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马建点了点头,起身要去厨房帮忙。
老伴拦着不让,让他坐着歇会儿。
我起身去了阳台,不想再看他们。
身后传来小雅和马建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第二根烟。
风一吹,我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刚才马建说三十万的时候,我心里居然动了一下。
三十万,比五十万少了二十万,风险好像也小了一点。
可转念一想,不对。
今天能从五十万降到三十万,明天就能从三十万降到十万。
这不是钱的事,是人的事。
正想着,老伴端着一杯水过来了。
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
“我看这孩子,好像也不是那种不靠谱的。”
我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面上能看出来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小雅跟着他去非洲吧?”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一边是钱,一边是女儿,哪边我都输不起。
晚饭的时候,气氛很尴尬。
老伴一个劲地给马建夹菜,问他家里的情况。
马建一一回答,听起来都挺正常的。
小雅时不时看我一眼,像是在观察我的脸色。
我只顾着自己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吃完饭,马建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老伴拦都拦不住,只能由着他去。
小雅坐在我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你看他多勤快啊,你就再考虑考虑嘛。”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马建站在水池边,洗碗的动作还挺熟练。
说实话,这一点,比很多国内的小伙子强。
可勤快不能当饭吃。
过日子,光靠勤快是不够的。
我问小雅:
“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你就敢跟他过一辈子?你了解他多少?”
小雅低下头,抠着手指。
“我就是觉得他好,对我也好。”
“他从来不会跟我吵架,什么都顺着我。”
我心里叹了口气。
傻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哪个男人不顺着女人?
真要是结了婚,柴米油盐的,那才是真日子。
马建洗完碗出来,用围裙擦着手。
他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说:
“叔叔,我知道您现在还不相信我。”
“我可以先不拿您的钱,我自己先找份工作,等我做出点成绩来,您再考虑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
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居然说可以先不拿钱?
我打量了他半天,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他一脸真诚,不像是装的。
小雅也急了:“马建,你说什么呢?你哪有钱找工作租房子?”
他拍了拍小雅的手,笑了笑:
“没事,我还有点积蓄,先撑几个月没问题。”
我心里的天平,第一次有点倾斜了。
难道是我真的看错人了?
我清了清嗓子,说:
“行,那你就先试试。”
“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之内,你要是能站稳脚跟,咱们再谈别的。”
马建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
“谢谢叔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小雅也高兴了,抱着我的胳膊晃了晃。
“爸,你太好了!”
我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谁知道这三个月里,会发生什么事呢?
马建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小雅要送他下楼,我没拦着。
老伴关上门,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你看,我就说这孩子不错吧。”
“你还不信,现在放心了吧?”
我摇了摇头:“放心?早着呢。”
“嘴上说谁不会?得看他怎么做。”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的石头,确实稍微落地了一点。
至少,他没有死皮赖脸地非要拿钱。
至少,他愿意自己先试试。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踏实多了。
虽然还是会醒,但至少能睡着几个小时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马建真的开始找工作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小雅会跟他一起出去。
偶尔他会来家里吃饭,跟我们说说找工作的情况。
他说有几家公司对他感兴趣,但薪资都不太理想。
我没说什么,只是听着。
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尤其是外地人,想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难着呢。
这天周末,小雅回来吃饭,脸色不太好。
老伴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半天不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她咬了咬嘴唇,才开口。
“马建他妈妈生病了,挺严重的。”
“他想回去看看,可回去了,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老伴也急了:“什么病啊?严不严重?”
“说是心脏不好,要做手术,需要不少钱。”
小雅说着,眼睛就红了。
我盯着她,问:
“他是不是想跟你借钱?”
小雅低下头,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又窜上来了。
好啊,先是说自己找工作,现在又来这一出。
他妈生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伴碰了碰我,示意我别发火。
她问小雅:
“那他打算怎么办啊?”
“他说他想把非洲那套房子卖了,可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他想先跟我们借点钱,给他妈做手术,等房子卖了就还。”
我冷笑一声。
又是借钱。
上次是启动资金,这次是医药费。
下次呢?
下次又是什么借口?
我看着小雅,一字一句地问:
“他要借多少?”
小雅抬起头,看着我,小声说:
“二十万。”
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真敢开口。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二十万?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我告诉你小雅,这事门都没有!”
小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爸,那是他妈妈啊,他总不能看着他妈妈死吧?”
“他说了,等房子卖了,一定还给我们的。”
“还?他拿什么还?”
“那房子在非洲,卖不卖、什么时候卖、卖多少钱,还不都是他一张嘴的事?”
“我看他就是骗你的,什么生病,都是借口!”
小雅哭着说:
“爸,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呢?”
“他不是那种人,他真的很孝顺的。”
我看着她哭,心里又气又疼。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人家说什么她都信。
老伴在旁边劝了这个劝那个,急得直转圈。
“哎呀,都别吵了,好好说行不行?”
“老赵,你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我坐回椅子上,气得胸口发闷。
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三个月试用期,都是缓兵之计。
小雅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爸,我知道你担心钱要不回来。”
“这样,这二十万算我借你的,我给你打借条,以后我慢慢还你,行不行?”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为了这个男人,居然要跟我打借条?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她:“你想清楚了?为了他,你连爸妈都不要了?”
她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是的爸,我只是想帮他。”
“他现在最难的时候,我不能不管他啊。”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养了二十六年的女儿,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跟我哭成这样。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累得我都不想再争了。
我站起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钱的事,你想都别想。”
“你要是敢偷偷把钱给他,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说完,我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小雅压抑的哭声,还有老伴劝她的声音。
我靠在门后,闭上眼睛,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我这话重了,可我没办法。
我要是不把话说死,她真敢偷偷把钱拿出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老伴推门进来,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小雅走了,哭着走的。”
“你说你,说话就不能轻点?”
我没说话,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
那张红色的存折,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出来,翻开,看着那串数字。
五十万,一分不少。
可我怎么觉得,这笔钱迟早要出事呢?
老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存折。
“你说,他妈要是真的生病了,咱们一点都不帮,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信?”
“我不是信,我是怕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真是真的,咱们不帮,小雅这辈子都得怨咱们。”
我合上存折,放回抽屉里。
“怨就怨吧,总比钱打了水漂,人也没了强。”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没底。
万一他妈真的生病了呢?
万一我真的看错人了呢?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马建说的每一句话,想他做的每一件事。
我想找出他是骗子的证据,可又怕找到他不是骗子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伴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问她: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刚才小雅给我发消息,说马建买了明天的机票,要回去看他妈妈。”
“她说,马建说了,要是他妈妈真的不行了,他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不回来了?
那小雅怎么办?
老伴接着说:
“小雅还说,要是马建不回来,她就去非洲找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
我一把抓过老伴的手机,翻看着小雅发来的消息。
一条条看下来,我的手越来越凉。
小雅说,她已经决定了。
要是马建不回来,她就辞职去非洲找他。
她说她相信马建,相信他们以后会好的。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气得浑身发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她敢去!她要是敢去,我就打断她的腿!”
老伴赶紧拉住我:
“你小声点,别激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得想办法啊。”
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总不能把她锁在家里吧?
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脑子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二十万,一边是女儿的一辈子。
我该怎么选?
我在客厅里转了十几圈,最后停在阳台那扇窗户前。
楼下的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旋,像我现在这颗心。
我突然想起小雅小时候,她妈带她去公园,她追着一只蝴蝶跑,跑着跑着就摔了。
膝盖破了皮,她不哭,爬起来接着追。
那时候我还跟她妈说,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性子一点没变。
我转过身,看着老伴。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
“你说,咱们要是真不给这二十万,她真能跟着去非洲?”
老伴抬起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能。你还不知道她?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撞了南墙都不回头。”
我蹲下来,抱着头。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小雅小时候喊我爸爸的样子,一会儿是马建坐在我对面说话的样子。
二十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这不是二十万的事。
今天我给了二十万给他妈治病,明天他就能再要三十万给他弟弟上学。
后天呢?
大后天呢?
这就是个无底洞。
可我要是不给,小雅真走了怎么办?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老了,瘫在床上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正想着,门响了。
小雅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蓬蓬的。
一看就是哭了一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爸,我求你了。你就借我二十万行不行?我以后肯定还你。”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扎一样。
“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给谁的?”
“给马建他妈妈治病的。”
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亲眼看见他接到的电话,他都哭了。他不是骗子。”
我叹了口气。
“小雅,爸不是不让你帮他。可你想过没有,这钱一旦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小雅点点头,“可那是一条命啊。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是他妈妈,不是你妈妈。”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果然,小雅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爸,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
“我是说,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跟你妈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
“我知道。”
小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所以我说是借。我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都还给你,行不行?”
“你拿什么还?”
我苦笑了一下,
“你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钱,除去房租吃饭,还能剩多少?”
小雅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哭。
老伴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过来拉我。
“你就不能好好说?孩子都这样了。”
我甩开她的手。
“都是你惯的!从小惯到大,现在好了,管不了了!”
老伴也急了。
“怎么就都是我的错了?孩子不是你的?”
我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
小雅站在中间,突然喊了一声。
“你们别吵了!”
我和老伴都停住了。
小雅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爸,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钱,你借还是不借?”
我看着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知道,我今天要是说不借,这个女儿,可能就真的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钱,我可以给。但不是二十万,是十万。”
小雅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数目了。”
我看着她,“剩下的四十万,是我跟你妈养老的钱。动不了。”
其实我撒谎了。
五十万都在存折里,定期,还有半年到期。
可我不能全给。
我得留一手。
小雅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十万就十万。爸,谢谢你。”
我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红色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看着那串数字。
五十万,一分不少。
再过一会儿,这里面就只剩四十万了。
我拿着存折,走到门口。
“走,我跟你去银行。”
小雅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
老伴在后面喊:
“哎,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我们三个人出了门,往银行走。
路上,小雅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没说话。
老伴走在中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小雅。
到了银行,我把存折递给柜员。
“麻烦你,取十万块钱。”
柜员接过存折,看了看。
“大爷,您这是定期,还有半年才到期呢。现在取的话,利息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
我还真忘了这茬。
“多少利息?”
“大概一万多块钱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万多,够我跟老伴吃好几个月了。
我转过头,看着小雅。
她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
“取吧。”
柜员点点头,开始办理业务。
等了几分钟,柜员把十万块钱和存折一起递给我。
“大爷,您点一下。”
我接过钱,厚厚的一沓。
我数都没数,直接递给小雅。
“拿着吧。”
小雅接过钱,手都在抖。
“爸,谢谢你。我以后肯定还你。”
我摆摆手。
“还不还的,再说吧。你只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小雅抱着钱,眼泪又掉下来了。
“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马建他不是骗子。等他妈妈病好了,他肯定会好好干的。”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走出银行,外面的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小雅抱着钱,跟我们说了一声,就往车站走。
她说要去给马建送钱,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老伴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我们俩慢慢往家走。
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存折。
上面的数字,已经从五十万变成了四十万。
才一天的功夫,十万块钱就没了。
我拿起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好像多看几遍,那十万块钱就能回来似的。
老伴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你说,小雅会不会把剩下的四十万也骗走?”
我心里一紧。
“别胡说。她是咱们女儿。”
“我知道她是咱们女儿。”
老伴的声音有点慌,“可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眼里只有那个马建。万一马建再跟她说点什么,她真能回来跟咱们要那四十万。”
我没说话。
因为我心里也这么想。
我把存折放回抽屉里,锁上。
钥匙我揣在兜里,贴身放着。
那天晚上,小雅没回来。
她给她妈发了条消息,说在帮马建收拾东西,今晚就不回来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来,就听见手机响了。
是小雅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喂?”
“爸,马建走了。”
小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走了?”
我愣了一下,
“回非洲了?”
“嗯。今天早上的飞机。”
小雅说,
“他说他妈妈情况不太好,他得赶紧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就清净了。
可我还没松完这口气,小雅接下来的话,又让我的心提了起来。
“爸,他说他妈妈的手术费,可能还要二十万。”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他说昨天那十万,只是押金。手术费还要二十万。”
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怎么办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咱们家哪还有那么多钱?”
“可是他妈妈等着做手术呢。”
小雅哭着说,“爸,你就再想想办法行不行?那四十万,你先拿出来行不行?等他妈妈好了,我们肯定还你。”
果然。
我就知道。
十万块钱只是个开头。
后面还有二十万,三十万,甚至更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小雅,你听我说。那四十万,是我跟你妈养老的钱。真的动不了。”
“可是那是一条命啊。”
小雅哭得更厉害了,
“爸,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狠心?
我狠心?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她现在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男人,说我狠心?
我气得手都在抖。
“我狠心?小雅,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我跟你妈对你怎么样?”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
小雅哭着说,
“可这是两回事啊。”
“在我这儿就是一回事。”
我咬着牙说,
“那四十万,你想都别想。”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气得胸口疼。
老伴从厨房里出来,看着我。
“怎么了?又吵架了?”
我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老伴听完,脸都白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这就是个无底洞。”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喘气。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还是小雅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又响,我又挂。
响了三四次,终于不响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更狠的还在后面。
当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老伴买菜回来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老伴,是小雅。
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看起来像是哭了很久。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小雅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我。
“爸,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关上门,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谈什么?”
“谈马建他妈妈的事。”
小雅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爸,那四十万,你必须给我。”
我一下就火了。
“你说什么?我凭什么给你?”
“就凭我是你女儿。”
小雅的声音很大,“你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你老了,还得靠我养老。你现在不帮我,以后我怎么给你养老?”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女儿说出来的话?
她在威胁我?
我指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实话。”
小雅别过脸,不看我,“你现在把钱给我,帮马建渡过这个难关。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肯定给你养老。你要是不给,那我就只能去非洲找他了。到时候你老了,没人管,可别怪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今天回来,不是来跟我商量的。
是来逼我的。
用养老来逼我。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吗?
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爸爸的小女孩吗?
我苦笑了一下。
“小雅,你这是在跟你爸谈条件?”
“我不是谈条件。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小雅转过头,看着我,“爸,你想想。你那四十万,留着养老,够吗?现在住个院都得几十万。你真要是有个什么事,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可你要是把钱给我,帮马建把他妈妈的病治好。以后他在中国好好做生意,赚了钱,咱们一家人的日子不都好过了吗?”
“到时候别说养老了,就是你想住最好的养老院,都没问题。”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还是说,这些话,都是马建教她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小雅,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马建教你的?”
小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当然是我自己想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我看着她,心里凉了半截。
她撒谎。
她撒谎的时候,眼神就会飘,不敢看人。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
这些话,肯定是马建教她的。
那个男人,不仅骗我女儿的钱,还教她怎么回来逼自己的父母。
我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你给我滚!”
小雅愣住了。
“爸?”
“我让你滚!”
我指着门口,“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为了一个外人,你居然回来威胁你爸?你给我滚出去!”
小雅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啊。”
“为了这个家好?”
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为了那个男人才对!我告诉你,那四十万,我就是扔了,也不会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小雅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好。这是你说的。”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别后悔。”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老伴正好买菜回来,开门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雅回来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老伴放下菜,走过来,看着我。
“她又跟你要钱了?”
我又点点头。
“你没给吧?”
我摇摇头。
老伴松了一口气。
“没给就好。没给就好。”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我知道,小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小雅天天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闹,有时候是讲道理。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她干脆不打电话了。
直接给我发消息。
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指责我的话。
说我自私,说我冷血,说我见死不救。
说我根本不爱她,只爱钱。
说她以后再也不会认我这个爸爸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想看。
可又忍不住拿起来看。
看完了,又生气,又难过。
老伴劝我,让我把她拉黑。
可我下不了手。
那是我女儿啊。
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早上,我刚起来,就听见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小雅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爸,我买了后天的机票,去非洲。”
我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老伴从厨房里跑出来,看见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指着地上的手机,声音都在抖。
“她……她要去非洲了。”
老伴捡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一下就白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我蹲下来,抱着头。
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真的要走了。
老伴坐在我旁边,也哭了。
“怎么办啊?老赵,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能说什么?
我能怎么办?
一边是四十万,一边是女儿。
我选哪个?
选四十万,女儿走了,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我老了,真的就没人管了。
选女儿,把四十万给她。
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而且以后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站起来。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红色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
四十万。
这是我跟老伴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
是我们的养老钱。
我拿着存折,手都在抖。
老伴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伴擦了擦眼泪。
“我也不知道。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主意吧。”
我拿主意?
我怎么拿主意?
我拿着存折,走到阳台,站在窗户前。
楼下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看着就冷。
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起小雅小时候,我抱着她在阳台上看雪。
她伸出小手,去接雪花,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要让她幸福。
可现在,我给她钱,她就觉得幸福。
不给,她就觉得我害她。
到底是我错了,还是她错了?
我翻开存折,又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四十万。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这是我跟老伴后半辈子的依靠。
给出去,我后半辈子,就真的只能靠她了。
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能靠得住吗?
我合上存折,揣在兜里。
“走,去机场。”
老伴愣了一下。
“去机场干什么?”
“去拦着她。”
我咬着牙说,
“我就是死,也不能让她去那个地方。”
老伴点点头,赶紧去穿衣服。
我们俩出了门,打了个车,往机场赶。
路上,我给小雅打电话。
她不接。
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
我心里越来越慌。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机场。
我们下了车,往候机大厅跑。
机场里人很多,人山人海的。
我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小雅。
我急得满头大汗。
老伴在旁边哭。
“怎么办啊?找不到她怎么办啊?”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找。
找了半个多小时,我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她。
她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脸上还带着笑。
不用想,肯定是在跟马建打电话。
我走过去,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小雅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我,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爸?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就跑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要去非洲。”
小雅别过脸,
“你拦不住我的。”
“我拦不住?”
我冷笑了一声,
“我今天就是把你绑回去,也不能让你走!”
“你凭什么绑我?”
小雅也急了,
“我是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自由!”
“自由?”
我指着她的鼻子,“你这叫自由?你这叫往火坑里跳!”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小雅喊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是死在非洲,也比在家里看着你脸色强!”
我看着她,心像被刀扎一样。
这就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为了一个男人,她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举起手,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手举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叹了口气,把手放了下来。
“小雅,爸跟你商量个事行不行?”
小雅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什么事?”
“你跟我回家。”
我看着她,
“那四十万,我给你。”
小雅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四十万,我给你。”
我重复了一遍,“但你得答应我,不去非洲。留在国内,好好过日子。”
小雅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真的?”
“真的。”
我点点头,
“只要你不走,钱我都给你。”
小雅咬着嘴唇,想了半天。
“行。我跟你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来得及。
可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这四十万给出去,只是个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钱,更多的事,等着我。
可我有什么办法?
她是我女儿啊。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吧?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说话,默默往机场外走。
走到门口,小雅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小雅挂了电话,看着我。
“马建说,他妈妈的手术很成功。”
我愣了一下。
“成功了?那不是好事吗?”
“可是……”
小雅的眼神有点躲闪,
“他说,他妈妈术后恢复需要钱,还要在那边请护工,营养费什么的,还得十几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来了。
果然又来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递给她。
“这里面有四十万。你都拿去吧。”
小雅接过存折,手都在抖。
“爸,谢谢你。”
“不用谢我。”
我看着她,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再回来找我要钱了。”
我叹了口气,“我跟你妈,就剩这点养老钱了。全给你了。以后我们老了,病了,也不指望你了。”
小雅的脸一下就白了。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看着她,“钱我给你了。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是给马建妈妈治病,还是给他做生意,都随你。”
“但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也是我跟你妈,这辈子所有的积蓄。”
说完,我转过身,拉着老伴的手,往机场外走。
老伴在旁边哭。
“老赵,你怎么都给她了?那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迷茫过。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我不知道我把钱给了她,她就能留在我身边,还是会拿着钱,照样跑去非洲。
我也不知道,我老了以后,会不会真的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只知道,我要是不给她这笔钱,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里。
我会一直想,是不是我当初要是给了钱,她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我当初要是不那么固执,我们父女俩就不会闹成这样。
可现在钱给了,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就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我们走出机场,外面的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想起小时候,小雅第一次喊我爸爸的样子。
软软的,糯糯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我只剩下一张空了的存折,和一个不知道还认不认我的女儿。
我拉着老伴的手,慢慢往前走。
路还长着呢。
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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