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的狗，把进化论带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家庭壁炉前的小地毯上

《达尔文的狗：宠物与改变世界的进化论》

作者：[英]艾玛·汤森

译者：柯遵科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6年1月

达尔文在著作和通信中都记录了他的狗

19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夏日。著名的博物学家、《物种起源》一书的作者查尔斯·达尔文，和家人以及他们的宠物狗一起拍了这张照片。他们在肯特郡的达温宅面向草坪的窗户摆好姿势。达尔文的夫人爱玛（Emma）——一群接近成年的半大孩子的母亲——坐在窗台上，头戴着软帽，正在读书。照片最左端坐着的是伦纳德（Leonard），十三四岁的少年，瘦高个，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旁边打着阳伞的是女儿亨丽泰（Henrietta），她也是父亲的工作助手。

和母亲一起坐在窗台上的是贺拉斯（Horace），大概才12岁，他后来创办了世界知名的科学仪器公司。坐在窗台前，穿着大裙子、戴着一顶滑稽可笑的小帽子的，是伊丽莎白（Elizabeth），昵称贝赛（Bessy），这身装扮透露出她敏感、好恶作剧的性格，拍这张照片时她16岁左右。站在窗户右边的是法朗士（Francis），比贝赛小一岁，他后来在达尔文的科学工作中参与最多，也最强烈地继承了他们家族对狗的热情。

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一位辨认不出来的客人，他坐在地上，在照片中的位置还没有正中间那条狗突出。我们不知道这位在1863年的某个星期日访问肯特郡的客人的名字，但是我们猜测那条狗是鲍勃（Bob），一条黑白花的大型寻回犬，它的主人达尔文在《人类和动物的表情》一书中描述了它的“温室脸”，从而让它永垂史册。

每个养狗的人都很熟悉“温室脸”。那是一种失望、受伤的表情，耳朵耷到前面，充满恳求，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在鲍勃的案例中，失望来自不能出去散步。当达尔文从通向草坪的门离家时，鲍勃总是认为他们将一起去花园开始早晨的散步。它非常激动。但是如果达尔文实际上是去他的小温室做植物实验，鲍勃很可能对着道路的拐弯处做出一副“沮丧的姿态”。

《造物弄人》（2009）剧照。

对达尔文来说，“温室脸”几乎让他不忍心离开鲍勃，想带它去散步。但是达尔文从不认为狗狗有任何算计：“不能假设它知道我会理解它的表情，从而打动我的心，让我放弃去温室。”在达尔文看来，狗狗就是简单地按照本能行事，试图改变主人的行为，让他离开工作，按它的意愿带它去散步。即使是主人和狗之间这样一个简单的互动，达尔文也进行了分析记录，为他眼前这只动物而着迷。

达尔文在著作和通信中都记录了他的狗，不过很少有像鲍勃的案例这样让人记忆深刻的。虽然达尔文的狗非常可爱，但我们看到的照片极少，因为达尔文一家生活在照相技术走向大众时代的前夕。达尔文一直很欣慰，1849年，在女儿安妮（Annie）去世前两年，他专程带她去了一趟伦敦，费了不少劲用银版照相法为她拍摄了一张照片。然而仅仅十几年之后，摄影师就可以带着设备上门为他们全家人拍照，包括鲍勃在内。

虽然维多利亚时代的职业摄影师迅速地提升自身的技能，但即使是在天气晴朗的星期日，户外拍摄一张黑白照片仍然要用很多秒的时间。照片上鲍勃趴在家人的脚边，它的头垂着，好像被拴在地上。也许它就是被拴着的：鲍勃的头周边没有影影绰绰的白色痕迹，表明当摄影师曝光时它没有扭动过身体。它似乎非常安静地趴着。但是组织拍摄这样一张照片肯定还是有点麻烦的，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达尔文的妻子爱玛和女儿伊丽莎白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勉强。

拍照能完美地总结人类和动物之间的巨大差异：狗作为家庭成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是即使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你要他安静地坐一会儿，也得给他解释，而狗就必须听命令待着不动。你不能用贿赂说服一条狗，也不能用逻辑讲道理，只能直接命令它听话待着。对话或者说服都不可行。在人和动物的世界之间，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分界线。

假如拍一张简单的照片都会受到交流障碍的影响，那你就能够想到，人类和狗在每天的生活中相处，将是一个多么复杂和不确定的过程，充满着风险。狗毕竟起源自为了生存而捕猎的野生动物。人类和动物如何生活在一起？善于分析的智能猿，与想法既不可预测又不能解释的狗，如何并肩生活？缺乏语言交流，两种心灵在如此多方面又如此不同，肯定会造成彼此间的关系——至少——相当棘手吧？

纪录片《狗狗的秘密生活》（2013）剧照。

然而对很多人来说，人和狗的关系是他们生活中最平静和最快乐的一种：索求的最少，却常常悄悄给予的最多。今天全球有超过两亿人选择让狗狗与他们生活相伴：和他们一起住在家中，睡在他们的卧室，分享他们的食物，出门时让狗狗帮忙照看他们新生的婴儿。达尔文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一生中几乎每天都与狗做伴

当我们回想达尔文关于动物的研究工作时，我们可能会想起他处理加拉帕戈斯雀鸟小巧的身体，或者检查加拉帕戈斯陆龟厚重巨大的龟壳。我们会想起在英格兰几千英里之外，非洲或者巴布亚新几内亚丛林中的异域动物，像大猩猩和其他各种猴子。然而，达尔文接触最深入和最持久的，是家中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动物。他的整个童年，以及成年后在达温宅有了自己的家庭后，达尔文一直养狗。

《造物弄人》（2009）剧照。

他的养狗生涯从希拉（Shelah）、斯帕克（Spark）和萨尔（Czar）开始，这是他青少年时代最爱的三条狗。在剑桥大学读书时，他和表兄威廉·达尔文·福克斯带着他们的三条狗莎孚（Sappho）、范（Fan）和达士（Dash）一起打猎。接着还有一条猎犬品彻尔（Pincher）和一只小狗尼娜（Nina），当达尔文乘“贝格尔”舰出发环球航行时，把它们都留在了家里。

当达尔文有孩子以后，他也养了许多狗。从照片上看，鲍勃是一条杂色的大狗，很懂规矩的家犬，全家人都爱它。1870年他收养了一条猎鹿犬幼犬，唤作布兰（Bran）。达尔文一家特别擅长收养狗，奎士（Quiz）、鞑靼（Tartar）、佩珀（Pepper）和布特顿（Butterton）都是他们收养的狗。托尼（Tony）也是这样来的，它原来是爱玛的大姐莎拉·韦奇伍德的狗，1880年莎拉去世后就被达尔文收养了。最后到来的是波莉（Polly），达尔文养的最后一条狗；一开始它是达尔文女儿亨丽泰的狗，当亨丽泰结婚并从达温宅搬走后，达尔文接管了波莉，儿子法朗士说它是父亲最爱的狗。

狗是达尔文观察得最仔细、持续时间最长的动物，在他一生中，除了乘“贝格尔”舰环球航行时之外，他几乎每天都与狗做伴。达尔文在什鲁斯伯里（Shrewsbury）长大，这是一个农业城镇，定期会有畜牧市场和农产品集市。达尔文带着他的狗一起玩耍散步，看它们打猎，享受和它们在乡间闲逛的快乐。

但是希拉、斯帕克、萨尔、莎孚、达士、品彻尔、尼娜、鲍勃、鞑靼、奎士、布兰、托尼和波莉也在达尔文的思想发展中扮演了一些极其重要的角色。他想知道它们有什么想法，他试着去解释它们的行为，他就此主题给其他人写信。这可不仅是无用的猜想。狗在很多方面刺激了他的科学思想。当他开始认真考虑提出进化论时，他没有从雀鸟或者陆龟开始写作，而是从鸽子、牛、家禽和狗等家养动物开始。

《造物弄人》（2009）剧照。

了解一位和以往不同的达尔文

当最终要出版《物种起源》一书时，在这个让人伤透脑筋的时刻，达尔文在第一章中加入了一份宁静祥和的感觉，直接从讨论英国乡村田园的动植物开始：鸭子在路上摇摇摆摆地走着，人们在给母牛挤奶，麦穗已经成熟，一幅农村生活的场景在第一章中缓缓展开。达尔文借用植物育种家和畜牧专家，展示他的自然选择理论运行机制正如一位挑剔的犬类繁育者的模式：选择好的、合心意的特征，消灭坏的特征。他把故事放到一个人们熟悉的环境中，使这个奇怪的新理论变得熟悉、日常，确保它易于被维多利亚时代的普通读者接受，让包在里面的苦药丸更容易咽下去。达尔文的狗，把进化论直接带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家庭壁炉前的小地毯上。

它确实是一颗苦药丸。在拍摄有鲍勃的那张照片时，关于达尔文进化论的争论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评论变成了诽谤中伤，学术争论堕落成愤怒的辱骂。最猛烈、强有力的抨击是关于人在自然中的位置的问题。假如达尔文的进化的确发生，那么它肯定应该包含人类？这意味着人就是动物：不比其他动物更好，也不更坏。很多人被这个观念吓坏了。你不需要一定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就能感受到，人类具有某些特殊的品质让他们超越于野兽之上。合作、利他主义和宗教信仰，都可以作为证据表明人类是特殊的。足够特殊，以至于这些独特的品质一定是某个造物主赋予的，而不是进化来的。批评者质问：在达尔文的适者生存中，还能给无私的善良留有可能的空间吗？

尽管如此，达尔文进化论的支持者勇猛地维护他的理论。有时战斗会围绕着非常具体的问题展开。达尔文的斗犬托马斯·赫胥黎指控当时顶级的解剖学家理查德·欧文未能正确地观察他自己对大猩猩脑部的解剖。欧文当时已经被激怒了，他落入了赫胥黎的圈套。他的声誉永久性地遭到伤害，因为他歪曲了猿猴的大脑解剖，试图以此证明人脑是独特的。

但是达尔文自己尽量避免被卷入争论。在《物种起源》一书出版之后，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达尔文相信人类是进化而来的，但最重要的是，他相信，当我们接受自己的动物起源时，我们不应该觉得受到冒犯，或者感到我们被拉低了。达尔文养的每一条狗都对他的思想做出了贡献。每一条狗都帮助他加强自己的论证。我们认为在人和动物之间存在的鸿沟，事实上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巨大。

当我们愤怒时，我们能在一条狗身上看到同样的行为。当我们爱的时候，达尔文说我们也能在一条狗身上看到相同的行为。我们会做梦，当我们看见一条狗睡觉的时候抽搐并发出短而尖的叫声，我们就知道狗也在做梦。

《科学怪狗》（2012）中的木偶和道具。

在他最后写的几本书之一《人类和动物的表情》中，他讲了波莉的故事，这条白色的犬是他养的最后一条狗。当达尔文在书房工作时，波莉是唯一整天和他待在一起的生灵。法朗士回忆：“他对波莉非常温柔，看起来很开心。他从未对它吸引主人注意的行为表现出一丝不耐烦，不管是它要进屋，从走廊的窗户出去，还是对着‘不守规矩的人’吠叫——它很喜欢承担这个责任。”达尔文到晚年时，波莉睡觉的篮子就放在他工作室的壁炉边，没再换过地方。你能从他们家拍的书房照片里看到波莉的睡篮。最后，波莉只比它的主人多活了几天，法朗士给它送终，把它埋在花园里。达尔文终其一生都是一位爱狗人士。

那么，现在让我邀请你去了解一位和以往不同的达尔文，这次的故事是从狗的视角来讲。有人已经讲过雀鸟和陆龟的故事，现在让我们听听鲍勃和波莉的故事。

本文选自《达尔文的狗》，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英]艾玛·汤森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