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显失公平的认定

『本案主要涉及双方当事人共同过错情形下合同内容显失公平的处理问题。案涉《欠条》并非双方真实债权债务的结算，存在双方之间关于报酬与赔偿额相差悬殊、当事人利益严重失衡不公的情形。认定案涉《欠条》是否存在显失公平，应结合合同双方的过错、权利义务是否对应等因素，将主观要件和客观要件综合起来考虑。本案结合双方的过错、权利义务对等主、客观因素，认定《欠条》构成显失公平，予以撤销；对于被没收的保证金损失，酌定双方应各承担50%的责任』

基本案情

中建公司与程XX长期存在委托制作工程项目招投标预算业务往来，程XX按每份招投标预算文件150-200元不等的价格收取费用。2018年11月20日，中建公司参与投标南安市政改造工程需制作投标预算文件，将此业务交由程XX办理，费用150元。程XX代为制作上述文件。在项目开标过程中，因中建公司与案外人的招投标文件存在一致情况，被判定为招投标文件雷同，中建公司交纳的投标保证金48万元被没收。

2019年1月5日，中建公司派员到程XX的办公场所协商如何承担被没收的48万元保证金。双方签订《欠条》，载明“本人程XX……接受中建公司委托制作投标预算文件，因制作工作失误导致该预算文件出现雷同情况，……判定为串标，……投标保证金被有关部门没收。本人将于2019年1月5日前，支付中建公司这笔48万元投标保证金……。”2019年1月7日，程XX向中建公司支付了20万元。1月15日，中建公司再次向程XX催款后，黄XX转账10万元给王文文（中建公司）。

中建公司向程XX主张返还18元保证金及利息。程XX则反诉请求撤销《欠条》、由中建公司向其返还20万元。

裁判结果

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闽0102民初13231号民事判决：撤销《欠条》、驳回中建公司的诉讼请求及驳回程XX的其他反诉诉讼请求。

宣判后，中建公司不服提出上诉。

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闽01民终5714号民事判决：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程XX向中建公司支付18万元及利息，黄XX承担连带责任；驳回程XX的一审反诉请求。

程XX不服二审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1）闽民申14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2）闽民再20号再审民事判决：一、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闽01民终5714号民事判决；二、维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13231号民事判决。

法院认为

中建公司与程XX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

程XX主张《欠条》的出具存在受胁迫的情形，在案没有证据佐证。中建公司持有程XX代为制作的预算文件参与投标，因程XX制作文件存在失误，导致中建公司被认定为串标并被没收48万元保证金。受托人程XX未尽到谨慎处理义务，致使中建公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中建公司有权要求其赔偿损失，程XX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委托方中建公司以低廉的价格委托他人制作如此重要的投标文件，在收到文件后，又未尽到谨慎审查义务，亦存在过错。

且中建公司仅以150元的价格委托程XX制作文件，程XX所获得的报酬与其在《欠条》中约定的赔偿数额480000元存在明显的权利与义务失衡情形，在双方均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如若由程XX单独承担损失480000元，显然难以平衡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

本案宜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权利和义务是否对等诸多因素，认定案涉《欠条》已经构成显失公平，予以撤销。

案例评析

一、显失公平的规定

所谓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定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权利义务明显失衡的行为。

传统民法中的显失公平行为，德国民法称为暴利行为，需要同时具备客观要件和主观要件：

客观要件是双方的权利义务显著失衡。主观要件是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定能力等情形而与对方从事民事法律行为。德国民法和我国台湾地区“民法”均采主客观相结合说。

在我国《民法通则》和《合同法》中，没有对显失公平进行明确的定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合同法》则是采取了合一模式，将“乘人之危”和“显失公平”之效果统一为可变更或撤销。《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该条则是更进一步，将“乘人之危”“显失公平”整合在一条，法律效果统一规定为可撤销，删除可变更之效果。

现行《民法典》保留了《民法总则》的上述规定内容，我国法律和司法解释采用了主观和客观要件相结合的判断标准。

二、显失公平的认定标准

在司法实践中适用显失公平的规定，应有一个确定合同公平与否的标准或者依据。

我国的司法实践一般认为，显失公平制度具有以下构成要件：

（1）客观要件，显失公平必须是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双方当事人的利益显著失衡。

必须以交易的时点为基准点，来判断双方的利益是否“显著”失衡，而不能“事后诸葛亮”，事后的事情属于商业判断的问题，不在法律干预范围之内。

在判断是否构成显著失衡上，应根据各种交易关系的具体情况加以认定，特别要通过考虑供求关系、价格的涨落等各种因素，判断利益的失衡是否达到“显著”的程度。如果没有到达“显著”失衡的程度，就不能运用显失公平规则撤销该交易。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要求交易绝对的公平是不可能的，有赔有赚很正常。只有在双方利益“显著”失衡极不公平时，法律才有必要进行干预，否则会影响交易的正常秩序。从制度设计上而言，显失公平制度根本目的并不在于消除当事人应承担的商业风险。

（2）主观要件，即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而与其订立显失公平的合同。

结合本条的规定，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这种情形一般是指利用某人因陷入某种暂时性的急迫困境，从而产生迫切摆脱困境或其他急需的状态。二是利用对方缺乏判断能力，主要是指欠缺一般的生活经验或者交易经验，通说认为，显失公平中的缺乏判断能力，并不包括欠缺特殊的判断能力。上述已经表明行为人在主观上已经有悖于诚实信用的交易原则。

在考察一项民事法律行为是否构成显失公平时，必须把主观要件和客观要件结合起来考虑。只有同时符合上述主客观两方面的要件，才能构成显示公平。根据本条的规定，构成显失公平的，权利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其通知对方当事人撤销的，不发生撤销的法律效果。

三、本案显失公平的认定

我们认为，对于司法个案中合同显失公平的认定标准应坚持主观标准和客观标准的统一，并应从严掌握。显失公平的认定旨在障社会公平、维护合同正义，通过司法个案的调整，校正合同自由造成的不公平。但显失公平原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适用不当，又有可能损害合同自由甚至被滥用，导致有效合同难以执行。

具体到本案中显失公平的认定：

首先，案涉《欠条》并非来源双方之间的真实借贷关系基础。实际上程XX长期与中建公司存在委托制作招投标预算业务往来，程XX按每份收到150-200元不等的费用。程XX代为制作案涉投标文件，在评标过程被视为招标文件雷同，中建公司交纳的投标保证金48万元被没收。此后，当事各方一起到程XX的办公室协商如何承担被没收的48万元保证金。双方从早上9点多谈到下午6点多，之后各方签订案涉《欠条》。原审认为认定《欠条》存在胁迫，依据并不充分。司法实践中胁迫的认定标准较高。

其次，在基础的委托合同关系中，从履约过错角度看，程XX制作文件存在失误致中建公司被认定为串标并受损，其作为受托人未尽到谨慎处理受托事项的义务，明显有过错，且在《欠条》中承诺向中建公司支付该笔保证金；而中建公司作为委托方，以低廉的价格委托并无资质的程XX制作重要投标文件，且在收到文件后，自身未尽到谨慎审查义务，其同样存在过错。双方均存在过错。从客观上当事人之间的利益是否平衡来看，中建公司仅以150元的价格委托程XX制作文件，程XX所获得报酬，与其在《欠条》中约定承担的赔偿数额48万元之间，权利与义务显然严重失衡。在委托合同法律关系项下，一方当事人承担更多的义务而享受极少的权利或者在经济利益上遭受重大损失，而另一方则以较少的代价获得了极大的利益，这种不平衡不符合民商事交易中的等价公平原则。

再次，从前述查明的《欠条》形成过程看，虽然未认定为胁迫，但一定程度上也反应出《欠条》的签订，其中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者故意利用对方所处的不利境地。即行为人知道对方所处的境地、知道他们之间订立的合同显失公平，并有意识的加以利用。主观上违反了当事人的自主自愿，客观上形成了缺乏交易基础的《欠条》，且所债务人所负担的债务远远超过其在委托合同法律关系项下所获得的费用或依法制作招标规定文件所应获得的报酬数额，显然是不公平的交易结果，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导致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

因此，从主、客观相结合的考量标准上，本案《欠条》应认定为显失公平，依法应予以撤销，纠正原二审关于保证金被没收的损失未超出程XX可预见的风险范围的认定。

本案的处理最终还是落脚于公平原则，对于被没收的保证金损失，鉴于双方履约过程中均有过错，以及程XX已经实际履行了部分的保证金支付，出于利益平衡，本案酌定双方应各承担50%的责任。再审中，程XX明确其再审诉讼请求是撤销原二审判决，维持原一审判决，应构成程XX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再审判决不再就其已多付部分予以调整。

四、进一步的思考

显失公平是顺应历史发展，对在契约自由、意思自治的交易中产生的利益严重失衡进行个别司法矫正的制度。

司法实践中，显失公平的认定除了应坚持主观、客观相统一原则之外，还应从严掌握。

通过立法指引、类案适用的整理，进而确定显失公平具体的适用范围，做到显失公平制度既不无端扩大也不缩小适用范围，加以具体的明确化。可以区分不同主体间，比如商人与商人之间、商人与自然人之间、自然人与自然人之间所订立合同的不同情形加以分类。同时还应允许民间习惯的合同，不适用显失公平的制度。否则，轻易根据显失公平的规定撤销合同，将引起交易的极度不稳定。

显失公平的适用还应注意与正常商业风险加以区分。

市场经济风险无处不在，任何交易都必然要承担风险，且是当事人自愿承担的，这种风险造成的不平衡如果是法律允许的限度范围之内，就是正常商业风险。显失公平制度并不旨在彻底消除当事人所应承担的正常商业风险，事实上这也根本无法实现。而是阻止一方利用其优势或者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而订立合同，限制或禁止一方当事人获得超过法律允许的利益，导致双方利益严重失衡。

民商事纠纷本质上是利益冲突，人民法院在发挥审判职能时应当在保障交易稳定、安全、便捷的前提下，不轻易否定合同的法律效力，通过审慎的裁判，引导民商事主体慎重考虑并规范自己的交易行为，明晰行为的法律后果，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化营商环境。本案的处理较好地平衡双方的利益，符合民法的公平、利益衡平原则，对于审理同类案件具有重要的指引价值。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 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　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