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①点开数据,人们沉默了
人类历史上有一类穷凶极恶的传染病,自发明出制服它的药之后立竿见影,人们便以为它进了博物馆,和天花、鼠疫摆在一个陈列柜里。结果它从手机里又爬了出来,还顺手在年轻人的社交平台上成了潮流。
例如梅毒。
9月9日,日本共同社发了一条很短的简讯
梅毒治疗药供应持续短缺,工厂设备故障,恢复生产要到明年下半年。
很快,在国际大事上跑得飞快的国内媒体把它反编译成了"日本暴发梅毒疫情",还说治疗的药物短缺…
于是迅速上了热搜,大有生灵涂炭、岛国要亡的气势。
![]()
我抱着看西洋镜的心点点开,先看日本:
2025年全年新报告梅毒约1.35万例,连续4年站上1.3万。
按日本1.23亿人口算,每10万人里约10.6个感染者;报告的高发期是2023年,此后2年虽然仍在峰值,绝对数量已经往下走了。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哥们你是猴哥请来的逗兵吧?
![]()
再往下查中国的数据:
2025年新发梅毒超过64万例,在乙类传染病里排第二,仅次于病毒性肝炎;光是2026年7月,单月新增就高达5.8万。
也就是说2025年以来,平摊到每一天,将近1900人被确诊。再按14.05亿人平摊,每10万人里有45.56个感染者。
这一下,刚才那口凉气咽不下去了——无论绝对数还是感染比例,仿佛我们才是那个数字更大的?
![]()
果然,新闻学的艺术,就在于此:把"连续4年过万"说成"暴发",却忽略另一边64万的数字,热搜的火苗就点着了。
但如果文章说到这里就断了,那也没意思。我就喜欢深入下去,说点情绪之外的东西。
② 缺的是不是"青霉素"?
日本梅毒肆虐,的确值得做个新闻,因为它是在短短10年内,从621例的历史低谷涨了20多倍,曲线陡得吓人;而中国是八十年代末之后的长期缓慢回升到64万,体量本来就不小。
把两件事并排,比不出谁更干净,只能得到一个事实:曾经濒临绝迹的梅毒死灰复燃,"老病回头"是东亚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
简中新闻里还有介绍"青霉素短缺"的,一听就让我们这些外行犯糊涂:
2025年我国青霉素工业盐产量是5.3万吨,160万单位注射用青霉素集采中标价是0.75元/瓶。
如果报道属实,国内药厂还不开动马力、出口日本换外汇吗?
点开日方的新闻才明白,日本少的是苄星青霉素这一种长效注射剂,青霉素原料本身并不缺。
青霉素为什么非得是苄星的?这有历史原因。
传统上,普通青霉素确实对梅毒很有效,治愈率很高。但肌肉注射青霉素可能导致过敏反应——1956年日本出过青霉素休克致死的事故,此后漫长岁月里,他们只用见效慢、疗程长的口服药,安全,但综合效果还不如青霉素。
直到2022年1月,打1针或3针就能快速完成疗程的苄星青霉素才在美国研发成功,并在日本普及。这玩意在美国叫 Bicillin L-A,在日本叫ステルイズ,特点是安全、高效,是目前阻断梅毒母婴传播几乎唯一被推荐的药。
偏偏这款药研发成本高,利润却低(毕竟还是青霉素,无非是更安全更高效,但价格太高了病人会选用普通青霉素替代),因此就产生了一个尴尬的现象:
其它大药厂懒得研发同类产品,苄星青霉素全球高度依赖辉瑞一家。
问题还是出自在它利润低,结果导致辉瑞本就不太上心:2025年7月因为混入异物被召回,11月工厂设备又出故障,一番扯皮后,重新出货最早排到了2027年下半年…
于是日本性感染症学会只好发通知,请各家医院把有限的药先留给孕妇。潜台词是,其他病人用普通青霉素吧,无非是多做几次皮试…
![]()
那么中国造不造这药?一位业内朋友说,辉瑞的原研长效针还在专利保护期内,我们造不了完全同款的;但华北制药、石药集团都有苄星青霉素类产品,治疗照样用,只是稳定性和便利度没那么理想罢了。
中国自己的苄星青霉素供应链是稳的,真正"断供"的,是那支被辉瑞一家掐着脖子的进口长效针。
说白了,日本缺乏的是安全的长效青霉素,普通青霉素还是不缺的,这顶多叫"结构性短缺"。
因此,治疗梅毒的青霉素在日本很稀缺,这是事实,可惜只是部分的事实。正如《围城》中穿得清凉的鲍小姐,经常被调侃为局部的真理(因为真理总是赤裸裸的),但你非要说鲍小姐在大船上赤身裸体有伤风化,那你得当心被扭送有关部门…
日本、梅毒、药物短缺,这3个被热搜绑在一起的词,像一面突然举到人们面前的镜子。
——大家笑着指它,却没看清镜子里站着的是谁。
③ 旧大陆梅毒简史
日媒确实爆料了一些新现象,比如有日本年轻人把梅毒当叛逆勋章,聚众晒皮疹、化"梅毒妆"(翻了下小红书,国内其实也有青睐这种妆容的新新人类),总之就很另类。而把日本这事当成过河时的石头、抓老鼠时的黑猫白猫,其实很有意义。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说清楚梅毒这门老病,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梅毒是哥伦布那批人从美洲带回欧洲的"见面礼",大约在1490年代在旧大陆全面开花,人称"大痘";后来通过葡萄牙殖民者,这门病传到到澳门,又进入国内,被起名为“杨梅大疮“。
我只能说起名”梅毒“的先生大才,很”信雅达“,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
俗话说“久病成良医“,当时欧洲治梅毒的成熟方法是用水银,原理其实很简单:汞离子与蛋白质反应,能迅速破坏蛋白质的3维空间结构,让后者失去活性。
好消息是,水银确实对梅毒有效;坏消息是,它对你身体里的蛋白质也有效。
又由于当时的治疗方案可以简称为"一夜风流,终身水银",讲究一个终身陪伴、终身治疗,听着就很痛苦,不是什么好营生。
所以几百年过去,欧洲人诅咒发誓的口头语里,"堕入硫磺与水银的炼狱"依然是极重的一项,与我国"上刀山下火海"对应,有一种朴素而蛮荒的美。
尽管水银的副作用巨大,地球人还是坚持不放弃治疗。因为梅毒这病凶险狡诈,后患无穷。
一个经典的梅毒患者通常要经历三期、四个阶段。
第一期梅毒不痛不痒,只在接触处冒出少量软骨样硬结,没经验的人以为是皮肤病,不管它也会消失;
第二期全身出现玫瑰疹、口腔黏膜斑、掉头发,症状比较明显了,但来了又走,不治疗也会症状退去,甚至消失。
然后梅毒就进入潜伏期,病人成为病毒携带者,但不发病。
在这段时期,梅毒和人体免疫系统打游击,一旦占据优势,就深入心血管系统和神经系统,进入梅毒三期,病菌不声不响地啃神经、啃骨头、啃心脏和脑子,最后致人于死地。
一种病毒想要悄悄扩散,最理想的模样大概就是梅毒这样,前期狡猾,后期无解。
![]()
人类就这样,伴着梅毒磕磕碰碰过了几百年,无比纠结。直到1943年青霉素用于临床,才算真正按住了它。
日本战后初期,一年能报21万例梅毒病例,青霉素普及后一路减少到1990年代的600上下,效果太好了。那时候的日本人完全有理由相信,梅毒已经写进了医学史,可防可控。
中国这边更彻底,新中国成立后改天换地,禁止卖淫嫖娼,到1964年宣布"基本消灭"梅毒,此后大约20年属于"无梅期"。
直到1980年代末改开之后,梅毒随着被解放的苍蝇蚊子重新反扑。这也算全球同此凉热,殊途同归吧。
可就在人类最得意的时候,这病换个方式又回来了,而且传播效率比当年的红灯区高效得多。
④ 回马枪
日本这一轮梅毒爆发,转折点是2013年(约1200例),此后一路往上:2022年首次破万(13221),2023年冲到15055的历史峰值,2024、2025这2年略有回落,但都还在1.3万以上。10年涨了10倍,从谷底算则是20多倍。
从结构和区间看,男女患者约2:1,且主要集中在东京、大阪这两个大都市圈。
![]()
梅毒为什么在这个时点,以这样的方式杀个回马枪?答案就藏在这些数字里。防疫专家们一番论证,大致找到两方面的解释。
一方面是人群亲密接触方式的改变。梅毒主要通过性行为等亲密接触传播,过去性交易有场所,染病风险主要发生在红灯区;随着移动互联网在日本的普及,交友软件、社交平台把陌生人拉到一起,捉对厮杀,接触门槛大幅降低。
据统计,日本移动互联网普及期与梅毒卷土重来的窗口期高度吻合,都指向2013年前后。
但这样的研究还是过于粗犷。2026年1月,昆山杜克团队把日本3大交友软件(Pairs / Tapple / with)的活跃用户和季度梅毒报告数做了相关分析,发现两条曲线高度拟合,尤其是30-40岁男性群体的 R² 达到0.82——这意味着自变量可以解释82%的病例时序方差。
从来没哪场传染病像梅毒一样,把传播效率交给了每个人口袋里那块屏幕。
这也部分地解释了女性梅毒发病率仅为男性半数的原因——女性主要是通过异性接触被感染,不像男性还有另外的高危传播渠道(注:这并不说明女同比例更低,而是说明女同的亲密接触较少地传播梅毒)。
![]()
另一方面是新冠疫情放大、助推了上述进程。这又有两个解释。疫情期间,恐慌心理让关在家里的人上网寻刺激解闷,而当时日本实行软性封控,社交媒体的网约事件剧增;而到疫情结束后,日本经济放缓,一些陷入困难的年轻人(比如年轻女性)通过援交获得收入,进一步助长了梅毒蔓延。
于是报告数从2020年的5871例跳到2023年的破1.5万例,时间点对的上,逻辑上也过得去。
所以日本的梅毒重燃,的确值得重视;但非要说全岛崩溃,有点过了。
⑤ 中国启示
日本梅毒"回马枪"这出戏,在中国有没有相似的剧本?
答案是有的,兄弟有的,而且拟合度还不小。
1980年代末,我国各省防疫机构就检测到梅毒死灰复燃,起初集中在男男性行为者和女性性工作者。
2004年前后国家疾病监测系统的建立,让更多感染者被筛出来。研究者发现,年轻人性观念渐开、约会软件广泛使用、城乡流动人口大量增长…改变了交往模式与结构。
2025年中国新发梅毒患者64万例,反弹逻辑和日本的暴力反弹类似,只是体量被人口基数放大了许多倍。
这面镜子最刺眼的地方在于:我们嘲笑的"爆发",放在人家人口里比例并不算吓人(日本梅毒感染比例是10.56人/十万,中国是45.56人/十万);而我们的人口基数更大,患病人数的体量将进一步放大。
所以逻辑上,如果你认为在中国,梅毒不是一个耸人听闻的问题,那么日本也同样如此;反之,如果你认为在日本,梅毒相对历史基线的快速反弹速度很吓人,那么在中国,长时段、大体量的慢回升也不容忽视…总之,都是梅毒回升,各有各的沉重,谁也别笑话谁。
问题是有些人从来就不讲什么逻辑,他们的逻辑是:
那能一样吗?
![]()
除此外,需要一并说清的还有认知问题。
中日两国的性教育总体都偏保守(别以奇奇怪怪的爱情动作片为指引,认为日本就是狂莽之城),但中国的网络生态更野,真假信息泥沙俱下。
举个例子,"梅毒可治愈、早发现早打几针就好"这种常识看上去没问题吧?可现实是,要么被交友平台强调前半句(能治好,可以乱来无所谓),要么被某些民营医院强调后半句(别去正规医院,来我这儿就能治),普通人反而失去了对梅毒的:
敬畏之心。
无论如何,日本的梅毒崩不崩坏、医疗跟不跟得上、制度有没有缺陷,并不是我们最该关心的问题。值得我们盯紧的几处是这样的:
一是客观的科普与性教育,别走上日本那条"污名逆反"的邪路。要命的疾病被当成叛逆勋章,警示意义就消解了。如果年轻人知道晚期梅毒会啃心脏和脑子,就不会去搞什么梅毒亚文化。
二是特效药的产能与储备。虽说青霉素足量自产,也别把鸡蛋搁一个篮子,做点更安全有效的原研长效针,杜绝单一来源的风险,还是很有必要的。
三是早发现早治疗。比如孕产妇阻断,近年来日本青少年孕妇感染率6年涨了近3倍,这条线松懈不得;再比如梅毒早期不痛不痒,很多人拖到全身出疹才去查,治起来更麻烦也更痛苦。
写到这儿,关于日本梅毒的话题就基本结束了。我们本不应该恶俗地加上“第一抒情段“、”第二哲思段“。但我还是要唠叨一句"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
看到"日本暴发梅毒疫情"先去查数据,看到"青霉素缺货"先弄清楚缺的是哪一种,再用一手资料去对比媒体的结论,这是独立思考的基本要求。
所谓独立思考,不是"我偏不信",而是相信科学、相信数据、相信常识,以及,当你的数据和你的常识发生冲突时,你最好具备相信数据的勇气。
加缪在《鼠疫》里写过:
这一切之中并不存在英雄主义,只是诚实的问题。这种诚实是单调的,但又是不可战胜的。
觉得有趣,请关注公众号:将军箭
11 Sep 2026
点击“分享”和“赞”,感谢你的支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