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北京大学课堂上,黄侃讲到白话文时忽然停笔,转身看向学生。那时的新文化讨论正热,胡适、钱玄同等人主张语言革新,黄侃却坚持古文传统。有人说他顽固,也有人说他“发疯”。可在黄侃眼中,这并非意气之争,而是学术根基之争。
黄侃生于1886年,名声最盛的并不是脾气,而是小学功底。“小学”在传统学术中,指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他长期研读经史,讲解一个字,往往要追溯它的字形、读音和古义。学生听课时,常有一种感觉:黄侃不是在解释书,而是在把书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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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是他学术道路上的重要老师。黄侃早年追随章太炎学习,后来与章太炎、刘师培并称民国学界的“疯子”。这个称呼并非医学意义上的判断,而是说他们性情执拗、治学专一,认准一条路便不轻易回头。章太炎曾认为,真正有大成就的人,往往要有不随俗转移的劲头。
黄侃的锋利,常常表现在谈话之间。一次,他拜访王闿运,王闿运见其年轻而有才,便称赞道:“你的文章,比犬子强多了。”按常情,后辈应当谦逊回应。黄侃却说:“先生尚且不通,何况令郎。”这类话未必每次都有确切记录,但关于他言辞尖刻的传闻,确实长期流传。
有意思的是,他的“狂”大多与学问有关。读经史时,黄侃要求自己反复研习,直到能够说出篇章大意和文字出处。北大任教期间,他甚至把吃饭也压缩成一件小事,常用馒头蘸酱,边吃边看书。传闻中,他曾误把墨汁当成酱料,弄得满手乌黑,朋友见了大笑,他却一时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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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轶事或有夸张,却能说明黄侃的生活状态:学问不是职业装饰,而是他日常生活的中心。1927年,他曾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与陈汉章交往甚密。二人讨论经学时偶有争执,关于两人几乎动手的故事,也被后人反复讲述。细节难以完全核实,但黄侃脾气急、说话直,却是许多同时代人的共同印象。
他并非只会逞强。黄侃早年参加同盟会,与革命人士有交往,后来却没有把这些经历当作结交权贵的资本。友人居正遭遇困顿时,黄侃仍前往探望。待居正重新得势,宾客纷纷上门,黄侃反而退开了。据传居正登门相见,黄侃只说:“此时宾客满门,我不愿作攀附之人。”这句话,和他平日的尖刻形成了反差。
真正让黄侃名声大振的,是他与胡适之间关于文言文、白话文的争论。1917年,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提出以白话作为文学表达的重要工具。黄侃并不否认语言需要变化,却担心一味轻视古文,会割断传统学术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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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曾用电报作例子,说明白话表达简便。相传黄侃当面反问:若家中急报亲人去世,白话需要写“妻丧速归”这样的意思,文言只用四字即可。胡适没有接话。这个故事的具体场景很难考定,但它确实抓住了两人的分歧:胡适重视传播效率,黄侃更在意语言背后的结构和传统。
黄侃还讥讽胡适名为“胡适之”,却没有依照白话主张改成更口语的名字;对于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只完成上部,也曾借“著作监”作嘲弄。话说得很重,胡适却常常不正面回应。并非胡适无话可说,而是他明白,若把论辩变成斗嘴,课堂讨论便容易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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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玄同受到的调侃更多。两人同出章太炎门下,后来钱玄同积极支持白话文,黄侃便称他为“钱二疯子”。这个称呼带有师兄弟之间的戏谑,也夹杂着真实的不满。钱玄同并不喜欢,师门情谊与学术分歧,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唯独面对鲁迅,黄侃少有公开讥讽。鲁迅同样出自章太炎一系,且以文章锋利著称。两人性格都硬,学问路数却不完全相同,彼此反而保留敬意。鲁迅曾评价黄侃:“他的学问和他的脾气一样大。”这句话既是称赞,也是极准确的概括。
黄侃并不是真正拒绝白话。他曾对学生说,年轻人应当学会白话,自己这一代人则更熟悉古文。由此可见,他守护的不是几句旧文章,而是文字背后的训诂方法、经典秩序和文化记忆。只是他的表达太冲,常把本可讨论的问题,变成了令人难忘的交锋。正因如此,胡适选择沉默,钱玄同被称为“疯子”,鲁迅却与他保持着难得的相互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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