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乃平：关广志与清华建筑系系史中一段值得珍视的文脉佳话

关广志(1896年~1958年)是中国近代水彩、铜版画的先驱兼著名美术教育家。自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起，水彩画坛上即与李剑晨齐名，有“北关南李”之誉。

1896年1月31日作为长子出生于吉林市的一个满族家庭，父亲关双林曾任清末珲春县令，母亲傅氏。青年时期罹父丧之变后，立志与母亲共同肩负起抚育四位年幼弟妹的重任，甚至到军营担水以保障全家生活费，也深刻了解到生活艰辛的一面。

关广志自幼酷爱绘画，学画成长之路亦全凭一己之毅力与热望负重前行。少年时期、 在国画方面已显露了才华。沈阳美专毕业后，他曾在燕京大学任教。1931年，他以K.C.KUAN之名赴英深造，成为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最早的中国留学生。在英伦深造期间，关广志曾到法国、意大利、德国、荷兰、比利时、苏联、西班牙、希腊等国考察，深得西方绘画的精髓；后经埃及、西亚、印度、东南亚等地归国，途中作了笔记、速写。

20世纪30年代中期，关广志回国后定居北京。他认为北京的文化氛围浓厚，历史遗迹丰富，是发挥自己专长的沃土， 也可以说关广志的自我是与这座伟大的城市重叠在一起的。他先后在燕京大学、北平国立艺专、北华美专、北京大学、辅仁大学、北京建专、清华大学等高等院校任讲师、教授，为国家培养了一大批美术人才，同时始终呕心沥血地致力于绘画创作，坚持辛勤的创作活动，把毕生献给了美术事业。

1958年1月29日，这位一代名家在艺术事业发展的巅峰之时，不幸病逝，他的早逝令人扼腕叹息。

作为中国最早且极具影响力的水彩画家，关广志既精通中国传统画法，又熟悉当时的新学西方绘画。多年的留学经历，让他能够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便开始向世界介绍中国文化，并将西方水彩、水粉及铜版艺术引入国内，影响了一代艺术家和美术爱好者，推动了20世纪前半叶中国美术的发展。

【 镶嵌在墙内的文物】

拍摄者：西安美术学院研究生处处长 武小川教授

这是铜版印刷机的轮盘部分。

这台机器是当年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最早的中国留学生关广志画家30年代初期学成归国时带回来的，为目前所知的最早引进的一台国外铜版印刷机。

这台机器带回后，一直伴隨着关广志，每逢冬季等外出作画不便时， 关广志就在家进行铜版画的创作， 他的大部分铜版画作品也是用这台机器印刷的。

当时， 他还无私指导了国内早期从木刻转学铜版画的一些艺术家， 也指导他们使用这这台机器， 他不愧是中国铜版画名符其实的先驱。

1958年关广志去世后，西安美术学院渴望得到这台机器，画家夫人王汝澜便无偿相赠，使之继续为中国铜版画事业做出贡献。

西安美术学院版画系的新教学楼建成时，那台已有近90年历史的印刷机的轮盘部分被镶嵌在大门旁的红墙之中， 往事不会如烟，这部老印刷机一定诉说过老主人的故事，经过岁月的沉淀，那些生动的故事又原原本本地呈现给了世人，这本身，就具有深远而又特殊的纪念意义，成为20世纪美术史上的一座闪亮的丰碑！

祝中国的铜版画事业薪火相传，更加蓬勃发展!

50年代，关广志先生被清华大学建筑系聘为教授，是五位教授之一。

在当年的名单中，可以看到许多熟悉的建筑界与美术界的大家们的名字: 梁思成与吳良镛(系主任)、吳冠中(副教授)、华宜玉(讲师)、林徽茵(秉任教师)、王乃壮与郭德庵(助教)

任教期间，关广志先生常在带建筑系学生写生中教授水彩画技法

中国美术馆典藏的关广志代表作《天坛祈年殿》可以看出关先生在选题立意、构图取舍上的刻意凝思，务求善美。画面采用了仰视构图，巍然矗立的大殿，在葱茏错落的古树掩映下未窥全貌，衬以地面光影斑驳，可谓动静变化、机趣无穷。

他在《天坛祈年殿》这幅作品中表现出了天坛的深沉、厚重、庄严，甚至神圣。 他创造了在水彩和不透明水彩中都常使用的"留空填色法''，这种独特的表现形式奠定了他至今难以有人比肩，目前尚未有人达到的艺术高度。

一位著名美术评论家甚至评论到:"关老先生的《天坛祈年殿》在中国美术史上可谓前无古人，后难来者''。

资深建筑师顾钟声先生(右1)在2016年浙江美术馆举办的关氏父子作品展览会上，向关乃平(左1)讲述他当年看到关广志作这幅画的详细情况。

顾钟声是当年清华建筑系的毕业生，他对《天坛祈年殿》这幅作品表现出的伟岸气魄有独到的分析，几十年后又重见这幅原作激动不已，他评价道:

“（天坛祈年殿） 造型威严、气度不凡。先生将其置于画面主要部位，对细部繁复的瓦珑、隐约的斗拱、规整的阑额、依稀可辨的彩画等处皆细致刻画，凸显了它的饱满内涵和端庄稳重形象。同时辅以零星点缀的稀疏苍柏数枝和地上斑润的落影，成功营造出一种戏剧主角登场亮相的精彩氛围，观者顷刻就能领略到画中建筑的伟岸气魄。”

关广老的另一幅代表作《北京中山公园》(不透明水彩)也被中国美术馆典藏。

中国美术馆2025年9月27日~10月8日举办了仅展了12日的“贵在意·致敬经典—全国写意美术作品展”。

此展展出了近600件作品，涵盖中国画、油画、版画、雕塑、水彩等艺术门类。展厅中可谓“人山人海”。

关广志的作品《北京中山公园》也在其中再次亮相。

关乃平，关广志之子，男，1945年9月生于北京。

中央美术学院客座教授、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北京语言大学客座教授、浙江美术馆海外顾问、西泠印社海外顾问、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顾问、东洋美术学校主任教授、参事、中国侨联首届海外顾问并连任多届，是著书创作均成果颇丰的学者型画家。

2016年底在浙江美术馆举办了关广志、关乃平父子作品联展，浙江美术馆馆长斯舜威在开幕式发言与出版的相关父子作品集的《序/艺贯中西 丝路溢彩》中均强调:

“在中国书画史上，"父子画家''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历来传为美谈。如王羲之与王献之、李思训与李昭道、米芾与米友仁、.....赵孟俯与赵雍、文徵明与文彭和文嘉等等。在现当代美术史上，父子皆从事绘画并取得成就者同样不胜枚举，在水彩画领域，关广志和关乃平父子是颇具特色的一对。”

2020年1月北京画院出版《灿然天地——关广志绘画艺术研究》、 这是北京画 院主编的「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大家」系 列学术丛书中的一册。

封面刊登的也是关广志的代表作《天坛祈年殿》

清华建筑系走出的建筑大师谈关广志

刘淼先生是北京建筑设计院总设计师，著名建筑师。他从清华附中美术教师、画家吳承露先生之女吳逸处得知《灿然天地》出版并收到一 本赠书，喜出望外之余也萌发了想把这本极具价值的画集送给原来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生，现在均为中国建筑设计大师的几位先生，此想法到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先生大力支持，于是引出以下一段佳话。

(吳承露先生在教学、创作方面成就斐然。他的水彩学习得到过关广志、衡平先生的指教。)

马国馨院士谈关广志

马国馨先生为当年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生，现任中国工程院院士、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现任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顾问总建筑师，中国文物学会20世纪建筑遗产委员会会长。

2002年获第二届梁思成建筑奖。曾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多项国家级奖项。

马先生得到《灿然天地》后，非常激动，写下长篇纪念文章，以下仅为部分节选。

马国馨先生与关乃平、刘淼

何玉如大师

何玉如在墨宝中写道：

关广志先生曾执教于清华大学建筑系。1956年我入学时先生虽已离开清华，但他的画作一直是 我们美术课的示范，印象深刻，至今不忘。我的同班同学曾拥有并展示过先生的《中南海》原作，在同学中广为赞颂，先生在艺术创作中主张诚守其内，雅发其外也成为我们作画时恪守的信条。今有幸得到关乃平先生所赠其父关广志先生的作品集，深为荣幸，万分感谢！

壬寅夏 何玉如

熊明大师

刘力大师

柴裴义大师

何玉如先生提到的那位曾拥有过关广志先生原作的清华建筑系同窗韩金晨先生，在谈起关广志与他的水彩作品时，至今十分动情，他现在定居美国，活跃在美国建筑水彩界。

清华建筑系诸教授谈关广志

华宜玉(1922.6~2005.7) 女，北京人。 擅长水彩画、建筑美术教育，北平艺专油画系毕业，任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她是当今中国水彩画坛享有盛誉的水彩画教授、水彩建筑画的专家，也是我国为数不多的著名女水彩画家之一。 作品有水彩画《静物》、《晨曦》 等。

其女石宏敏说：一代师恩两代传承

关广志先生是中国第一代水彩画大师，母亲和我两代人都是关先生的崇拜者。母亲华宜玉（1922-2005），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毕业于北平国立艺专（中央美术学院前身）油画系。1950年母亲从北京市女一中调到了北京大学工学院建筑系，1952年高校院系调整，北大清华两校建筑系合并，母亲从此在清华大学建筑系任教。但当时她毕竟从中学美术教师转教大学建筑水彩不久，学的又是油画专业，踏上建筑水彩这条窄又艰辛的路遇到重重困难。恰逢此时，一代宗师关广志先生于1953-1954年间来到清华大学建筑系任教。母亲非常幸运地能够尊拜关先生为师，得到关先生的亲自教诲，可谓人生路上遇贵人。母亲恭恭敬敬向关先生学习，看他画示范图，研究他的作品，获益良多，关先生是拨亮母亲艺术道路的一盏灯。1980年举办《关广志遗作展》时，母亲鼎力协助，对此，关先生家人多次表示由衷的感谢。而这件事母亲从未向我们提及过，可能是觉得回报师恩是在所不辞的事情。家中藏有许多中外名人的画册，我从小就从画册中见过关先生的画，他用苍劲有力的笔锋、鲜明厚重的色彩，画出的那些栩栩如生的景物、特别是“中山公园”和“天坛”两幅名作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我也成了关先生的崇拜者。

石宏敏(左1)也是我夫人夏宇继(右1)在清华附中从1960年就结识的同窗挚友，两家的情谊延续至今。

2018年5月22日，关广志之子关乃平教授、夫人夏宇继及关乃平艺术工作室一行，拜访了著名画家、书法家王乃壮教授。已是91岁高龄的王乃壮先生初到清华任教期间，曾担任关广志先生助教。

在促膝长谈中，王乃壮先生回忆起昔日关广志在清华任教的点点滴滴。他赞叹关广志的作品是十分宝贵的文化遗产，其绘画风格和绘画精神一定要传承下去。多次反复强调「他的画风独树一帜，不传承下去，太可惜太可惜了！」

王乃壮不仅赞叹关广志先生的艺术造诣高深，也很怀念关广志先生的真诚为人，他还说:

“我对关广志先生印象太深了，60多岁的老人，每天都从城里骑着自行车来清华上课，风雨无阻、独一无二！”

采访郭德庵教授

随后，关乃平一行又采访了原清华建筑系著名画家，88岁的郭德庵教授。老先生曾与关老同期执教，其间郭先生反复强调:

“关广志先生无论是艺术创作还是教学风格都极其严谨，这种严谨的精神和态度对他的创作和教学都影响很大。在艺术创作上，关广志先生严谨准确到一个影子、一片树叶都精准至极，即使用很薄的色彩都能呈现极强的空间感，拥有色彩多变、对比强烈却能高度统一的技法，印象深刻的是，课堂上，老先生常常大声强调contrast(反差)！”

郭教授不禁感慨现在已少有人能如关广志先生这般造诣。

郭教授回忆关广志在清华教学期间，治学严谨、事必躬亲，一笔一划都亲自给学生示范，学生们都很爱听关先生的课。

在清华任教期间，关广志先生还曾带领当时中年的吴冠中、华宜玉先生等到山西各文化古迹进行深度考察。关老先生的绘画风格能把西方绘画精髓与中国传统绘画技法融汇贯通，形成自己独到的艺术理论体系。

采访刘凤兰教授

同天接受采访的原建筑系教授，著名水彩风景画家刘风兰先生说：

“关广志先生作为把西方水彩艺术带进中国的先驱，在其任教时期的清华大学，可以说是中国正规高等院校中，水彩艺术最权威的殿堂！以至清华老一代学生们的绘画在“勾勒、镶嵌、填色''等技法的运用上，都带着关先生的味道。”

刘风兰教授的老师是华宜玉先生，刘风兰先生听过华先生在深情回忆关先生往事时说:

“走自己的路，用自己的艺术语言画自己所想，已成为我画水彩画创作的准则，而这就是来自于关广志先生的教诲。”

刘先生还说：“关先生的学识和艺术上的成就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建筑学院的师生，据说当年先生讲课时，老师们甚至在教室门外偷听，可见他在师生心目中的地位。”

云南曲靖师院艺术系杨付恒教授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水彩专业硕士毕业生，他写过《关广志与清华大学建筑专业的美术教育》一文。文中写道：

“关广志是我国较早探索建筑专业美术教育并取得成功的先驱之一。先生生性敦厚，不善言辞，在教学中，他回答学生的问题时精辟、简洁，注重教师的示范作用。他往往是边示范边讲解，做到有的放矢。同时又特别注意对学生进行观察能力的训练与培养，强调学生要在用眼晴观察事物，用头脑理解事物的基础上，再用手表现事物；作画时要把看到的现实的自然和头脑中理智的自然融合在一起。 关广志在长期的艺术实践基础上，根据水彩画的材料特点和表现对象的需要，逐渐摸索出一套适合表现建筑的 "留空填色，分次完成" 的作画方法。他每次作画之前必认真观察对象，用心揣摩，精心布局。这种严谨的作画方法易于初学者接受，使学生在面对复杂的事物时能够顺利地理清头绪，树立自信。从那个时期学生的作品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先生的绘画方法对建筑系师生的影响。 “”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高冬教授(水彩为专业)在收到 【灿然天地——关广志 绘画艺术研究】画集(北京画院编)后，回复关乃平：

“认真拜读、不胜感动！

仿佛走进艺术和历史的隧道，霞光满天，光芒四射，迷人心灵！醍醐灌顶！

还需细细品味，艺术和历史的双重营养！您回国之后定请亲笔签名！再次感谢!”

王孙禺，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工程教育中心副主任兼秘书长，曾任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清华大学工程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教育部国家教育发展中心兼职研究员，《清华大学教育研究》杂志主编，清华大学教育研究所所长，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党委书记等职。已完成国家、省市级课题20余项，发表论文多篇，曾获国家级教学成果奖和教育科学优秀成果奖多项。长期从事高等工程教育、教育经济与管理领域的教学与科研工作。

他作为关乃平夫妇的多年好友，为介绍关广志先生的艺术成就做了大量工作。

【致清华大学图书馆馆长的信】

尊敬的清华大学图书馆馆长:

您好！

我叫关乃平，已故画家关广志是我父亲。

父亲上世纪30年代赴英，是英国皇家美术学院最早的中国留学生。50年代起就与李剑晨先生一起，并誉为水彩界的「北关南李」。

父亲曾在清华大学建筑系担任教授，他在任教北平多所高校及清华大学期间，悉心培养了大批优秀的美术建筑人才。

正如北京画院编辑的《灿然天地——关广志绘画艺术研究》画册中， 北京美协副主席、北京画院院长吳洪亮先生指出的那样：

“20世纪美术研究中，水彩这一门类与关广志先生的名字是无法忽略的。”

他还指出:

“2015年1月23日，《百年华彩---中国水彩艺术研究展》在中国美术馆拉开帷幕，展览大胆的地开辟出「大家风采」个案展区 ，推出关广志、李剑晨、潘思同、王肇民、阳太阳、古元、哈定七位画家不同历史时期的创作 ，旨在避免他们的成就被宏大的历史叙事所消弭，探讨个性创作对整个近现代中国美术历史发展的价值和意义，关广志名列其间，这是具有历史性的呈现。

回望关广志先生的一生，其成就需要更为清晰的铭刻。细观他的作品，正如《中国现代美术全集.水粉卷》的评价:

严谨而有层次， 微妙而又响亮！”

现委托我们的朋友王孙禺教授，郑重将这本画册赠给父亲曾经执教过的清华大学，相信英年早逝的父亲会为此高兴，也希望以此为参与清华大学图书馆的藏品建设做出有益的贡献。

此致

敬礼！

关乃平

2022年3月吉日

今年8月7日~9月6日，《灿然天地——关广志艺术展》在北京画院美术馆隆重开幕，以纪念这位水彩画大家诞辰130周年。为期一个月的艺术展好评如潮，取得了圆满成功。

8月7日开幕式当天，研讨会同期举行。会上，专家们就关广志先生的艺术道路展开了深入剖析，并予以高度赞誉。

著名美术评论家成佩在《通变与赓续：关广志与北平辅仁大学西画组》一文中指出：

"1953年至1954年，关广志在清华大学建筑系与梁思成、林徽因等共事，不仅培养了第一批教授建筑水彩专业课的师资和建筑家，更为我国建筑水彩画科的学科规范教学奠定了重要的基础。这是关广志在其艺术创作的高峰期，为自己的教学生涯所画下的郑重而精彩的句点。"

关广志先生离开教坛后，以专业画家身份专心创作，学界的共识是: 他在清华建筑系任教的时光虽短，却在学科初创的脉络里刻下了深远印记。作为“南李北关”的中国水彩画先驱，他与清华建筑系的这段交集，早已成为系史中一段值得珍视的文脉佳话。

清华建筑系能与“南李北关”的水彩巨擘结下这段深厚渊源，是系史里一份沉甸甸的荣光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