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少生近1000万孩子，人口塌方之下，全国"取消中考"还有多远？

最近，“小县城取消中考选拔、全员直升高中”的话题引发全国关注。这一话题的源头，是浙江省舟山市嵊泗县于今年1月发布的一项中考改革方案。

央视报道了，全网讨论了，然后大部分人的结论是：嵊泗太小了，别的地方学不了。

真的是这样吗？

嵊泗为什么能做到？

先搞清楚嵊泗的基本情况。

常住人口6.4万，全年出生148人，死亡598人。连续27年负增长。每年初中毕业生300人出头。全县唯一的普高嵊泗中学，承载量1200人。

学位是生源的四倍。中考选拔在这座小岛上，就是人为制造门槛：每年约90个孩子因为几分之差被挡在门外，要么去岛外求学，要么流入社会。而外出求学的往往还是成绩好的——曾有一名嵊泗学生打破了杭州市中考总分纪录。

尖子生跑了，县中萎缩，本科上线率长期徘徊在50%以下。典型的"县中困境"。

嵊泗教育局副局长说了句大实话：取消选拔功能，是被人口逼出来的务实之举。

改革后，266名填报普高的毕业生全部录取，随迁子女覆盖率从43%跳到100%，9名在外就读的学生也回来了。

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

另一半更值得说：取消选拔之后，嵊泗中学的高考本科上线率从不足50%飙到了75%。2025年高考，17人达到一本线，2人考入浙大和国防科大，近8年来头一回。

怎么做到的？浙江把省城最好的教育资源往海岛送：杭州学军中学一对一帮扶，30余次派教师上岛指导；杭州师范大学建了语文、数学、英语名师工作室；嵊泗中学每年选送学生去学军研学。教师服务小岛满5年就能参加进城选调。再加上2013年就普及的小班化教学（小学25人以下，初中35人以下），全县没有一家学科类培训机构。

生源不跑了，家长有信心了，老师有干劲了，成绩上去了。2024年，嵊泗创建为国家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全国仅188个县入选。

所以嵊泗能走通，表面看是因为小，深层原因是被人口逼到了墙角，索性做了一次彻底的教育改革。

嵊泗的今天，就是很多地方的明天

很多人说，嵊泗太小了，6万人的海岛县能代表什么？河南山东一个县就几十万人，怎么复制？

质疑有道理。但忽略了一个大趋势：人口。

看这条线：

2016年：出生1786万（二胎放开元年）

2019年：1465万

2020年：1200万

2021年：1062万

2022年：956万

2023年：902万

2025年：792万

十年间，出生人口从1786万跌到792万。

这些孩子15年后参加中考。而学位需求，会按学段依次达峰后塌方。

2025年，全国幼儿园减少2.14万所，小学减少8000所，平均每天关闭59所幼儿园、22所小学。

北师大团队预测，到2035年，全国将有150万小学教师、37万初中教师过剩。

现在全国中考录取率普遍70%以上。但当生源下降30%甚至更多，所有初中生都上普高也装得下。到时候还把一些孩子堵在高中门外，高中老师反倒没学生教了。

到那时候，中考的选拔功能就失去了物理基础。不是想不想取消的问题，是撑不住的问题。

全国推广的三个梯队

"全员直升"在全国铺开，不会是齐步走，可能会是分梯队。

第一梯队：人口小县和收缩型城市（现在—2028年）。

像嵊泗这样的海岛县，东北资源枯竭型城市，中西部人口流出县，生源已经在萎缩，高中学位已经富余，中考选拔形同虚设。这些地方跟进几乎没有阻力。

湖南娄底已经确定2所中学试点"十二年贯通培养"，免中考直升高中。虽然只选了两所、学生自愿加入、跟不上还能退出，步子很小，但信号已经释放。

▲《娄底市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实施方案》

第二梯队：二三线城市（2029—2033年）。

2029年高中入学达峰后，大部分二三线城市会出现学位富余。当普高招不满人的时候，分数线自然会松动。

山东已经在2026年起推行普高中职互转，双向学籍流动。成都、上海试点12年一贯制。北京2022年起在东城西城试点"高中登记入学"，2026年普高扩招1万人以上，统招占比从59%继续下降。

这些动作都在为同一个方向铺路。

第三梯队：一线城市和人口大省（2033年以后）。

短期内学位仍然紧张。北京上海广深的人口还在流入，河南山东的初中毕业生还在高位。但随着2025年出生人口只有792万这个数字一路传导，2040年前后，这些地方的学位压力也会大幅缓解。

"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写了：扩大普高资源，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司长田祖荫也公开表态：要"淡化升学竞争、缓解教育焦虑"，"破解学业负担过重这个老大难问题"。

北大教授乔晓春的判断更直接："中考的取消是100%的，就是个时间问题。"

取消之后，压力真的消失了吗？

也没有完全消失。

嵊泗中学分了三种班：科创特色班不超80人，看中考成绩择优；普通班；普职融通班收后30%的学生，高一结束后分流。想进科创班，中考分数照样得拼。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熊丙奇看得很透：选拔从校际搬到了校内。只要学校有层级，只要就业市场看学历，焦虑就不会完全消散。

但至少，孩子们多了一年缓冲期。在更成熟的年龄做选择，而不是在十五六岁被一张考卷定终身。

嵊泗取消中考后最让人意外的结局

332名毕业生中，266人选了普高，66人主动选了职高。

在"愿读尽读"的政策下，依然有近20%的孩子没有涌向普高。

当地教育局有句话："家长理性得超乎我们预料。"他们从初二就做生涯规划，跟家长说实话：成绩太低读普高大概率也只能上大专，不如去职高学门技术。

没有恐吓，没有忽悠，就是摆事实。结果家长反而更理性了。

2025年全国出生792万，高校毕业生预计1222万。"生得少、毕业多"的倒挂将持续数十年。

等这批792万婴儿长大，全国中小学乃至大学，将有超过一半的资源闲置。

到那时候，"五五分流"也好，"中考选拔"也好，都会变成历史课本里的名词。

嵊泗只是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

人口这列火车已经出站了，它不会等人。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