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邓七娘跪在殿中央,抖得像筛糠。
她已老了。
脸上沟壑纵横,头发花白。
可那双眼睛,我不会忘。
精明,贪婪,像盯着货物的鼠眼。
萧景曜冷声道:“说。”
邓七娘忙道:“十五年前上元夜,民妇在朱雀街附近收人。”
“有个少年提前找过民妇,说手里有个官家小姑娘,问能卖多少银子。”
“民妇原不敢接,可他说那姑娘家中不会久找。”
谢临渊突然开口。
“荒唐。”
他抬起头,脸色虽白,声音仍稳。
“一个人牙子,为求减罪,自然什么都敢攀咬。”
邓七娘急了。
“就是你!”
“你那时八岁,左手虎口有一道烫疤,眉尾有细痣。”
“你把那小姑娘用红狐斗篷裹着交给我,她醒了还咬了我一口。”
她撸起袖子。
腕上有一块旧疤。
“就是这里。”
我看着那疤。
那是我留给她的。
我咬得满嘴血腥,仍没能逃掉。
谢临渊冷笑。
“京中有烫疤的少年多了。”
“你说是我,可有凭据?”
邓七娘立刻道:“有卖契!民妇那时记了!”
刑部尚书呈上一册残旧账本。
纸页被水泡过,边缘发黑。
他念道:
“建平三年正月十五,京城女童一名,约八岁,红狐斗篷,右肩有梅花胎,言自闻氏清妩。”
“收银十五两。”
“交货者,谢姓少年。嘱卖远,不许回京。”
殿上众人脸色大变。
谢临渊咬紧牙。
“谢姓少年,不等于我。”
我点头。
“说得对。”
“传福顺车行赵三。”
一个瘸腿老车夫被扶进来。
他跪下时,额头满是汗。
“草民赵三,叩见陛下。”
我问他:“十五年前上元夜,你可曾拉过一趟出城的车?”
赵三点头。
“拉过。”
“二更过后,一个少年雇车,从朱雀街后巷去南城外柳林坡。”
“他抱着个小姑娘,说妹妹病了,要送去庄子上。”
谢临渊冷声道:“你认得那少年?”
赵三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年未必记得全脸,可我记得你的手。”
“你给钱时左手虎口露出来,有块烫疤。”
“你还嫌我车慢,说若误了事,闻家不会放过我。”
闻伯衡脸色一白。
赵三从怀里拿出一页旧账。
“草民车行有记账习惯。那夜这一笔,写的是:谢姓少年,红狐女童,南门外。”
刑部尚书验过后道:“账册纸墨陈旧,前后账目连贯,并无补写痕迹。”
谢临渊呼吸乱了一瞬。
但他仍不认。
“人证皆可受人收买。”
“账册也未写我全名。”
我笑了笑。
“那就再看一样。”
当铺掌柜范八被带上来。
他捧着一只木匣,跪下行礼。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金锁。
锁身旧了,金色黯淡。
可上面的字还清楚。
清妩长命。
闻伯衡像被雷劈中,猛地冲前一步。
“这是清妩的长命锁!”
闻柔嘉捂住嘴,身子晃了晃。
范八道:“十五年前正月十八,有少年到西市永泰当铺典当此锁,得银十二两。”
“当时掌柜见锁上刻着姑娘闺名,多问了几句。”
“那少年说,家中妹妹夭折,急用银子办丧。”
刑部尚书翻开当铺旧档。
“典当者自称谢渊,年约十三,眉尾细痣,左手虎口烫疤。”
满殿目光落向谢临渊。
谢临渊下意识把左手往袖里藏。
可已经迟了。
萧景曜的声音冷得像冰。
“伸出来。”
谢临渊僵住。
禁军上前,强行拉出他的左手。
虎口处,一道淡褐色旧疤清清楚楚。
我看着那道疤,轻声道:
“这疤是你八岁时替闻柔嘉捡绣球烫的。”
“那日我还把母亲留给我的药膏分给你。”
“谢临渊,你拿我的药治疤,又拿我的命换银子。”
“这些,你也忘了吗?”
谢临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终于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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