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蟒记:宝洋村的六月》
一
莆田白沙镇宝洋村,六月天热得人发懵。
山上的雾还没散干净,太阳已经把村道晒出一层白花花的光。阿伯陈水旺六十二岁,背有点驼,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手里拎着一桶碎米,往屋后鹅栏去。
他养了十一只鹅。
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就是老了闲不住,门前那块半荒的菜地旁边搭了个栏,买来几只小鹅苗,喂点剩饭、菜叶、溪边捞来的螺。鹅长得快,脖子一伸一缩,见了他就叫,像在讨生活。水旺老婆早些年跟女儿去了石狮看孙子,屋里就他一个,鹅叫几声,他觉着这日子还有点热气。
六月初开始,鹅少。
头回少一只,他骂自己门没关紧。第二回少两只,他夜里拿手电筒照过一圈,没看见黄鼠狼,也没看见狗。第三回,他心里发毛,跟邻居老吴说:“不会是山里什么东西下来了吧?”
老吴吸着烟:“白沙这地方,山挨着田,田挨着村,蛇、獾、野猫,哪样没有。你那鹅栏后头就是溪墘草丛,不给围严实,迟早光。”
水旺嘴上应,手上懒。农村老人都这样,活了一辈子,毛病不是改不掉,是觉得“再凑合几天也没事”。
六月二十四,农历五月三十,早上七点不到。
他端着粥碗,忽然想起昨夜听见鹅栏那边有动静,像麻袋拖地,又像谁在水里翻身。他放下碗,趿着拖鞋出去。
鹅栏门帘一掀——
一条白的东西盘在角落。
水旺眼睛花了一下。白鸡?白狗?不对,那身子粗得像压水井的竹筒,一节一节拱起来,鳞片在晨光里泛灰白,肚皮处鼓出一大团,像塞了个冬瓜。
鹅只剩五只,缩在栏角发抖。
那东西头抬了抬,小眼睛黑而冷,舌头一吐,分叉的,慢悠悠的。
水旺腿软,退三步,粥碗哐当掉地上。
他这辈子不怕穷,不怕累,就怕长鳞的。小时候在田里摸鱼,一条水蛇从脚背滑过去,他跳起来喊了半条垅的人。如今六十二了,遇见四条米的白蟒,魂差点从天灵盖飞出去。
“妈呀……”他捂着心口,一路小跑回厅里,手抖得拨号码都要按错。
“ 119吗?我家鹅栏……有……有大蛇,白的,四米长,肚子圆得像怀了猪……”
二
白沙消防救援站接警的时候,王国斌刚刷完牙。
他是指导员,三十七岁,涵江本地人,干消防十一年。山里警情他见得多:猫上树、牛卡桥洞、老人摔进蓄水池、蛇钻鸡窝。蛇最多,尤其夏天。
“宝洋村,鹅栏,白蟒,饱腹。”通讯员念完,他“啧”一声,“又来了。”
不是同情蛇,是这种活最磨人。蛇没吃饱还好,吃饱了不动,可你一动它,它急了绞你;蛇没吃饱更麻烦,饿狠了见啥缠啥。四米多、六十五斤的缅甸蟒,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打,不能杀,得请走,像哄喝醉的亲戚离开酒席。
他们出车:两人一组,戴厚手套,拿捕蛇钳、长柄叉、编织袋、胶带。王国斌跟队员小林、老郑上车。
小林二十三,刚考进来,劲大,胆子也大,车上还笑:“指导,这回抓回去能拍照发朋友圈不?”
老郑四十五,老防火员,闷声说:“别发。上次城厢有个小伙拍‘手擒眼镜蛇’,被网友骂半死,林业局也找上门。”
“就开玩笑。”
“蛇不开玩笑。”老郑说,“它吃饱了懒,不代表它老实。你当它猪,它一口能把你小臂勒紫。”
车过白沙街,早市刚摆开,豆腐摊、荔枝筐、冰柜里冻着午鱼。山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溪水和腐叶味。王国斌望着窗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两年宝洋村生态好了,林子密了,野猪拱花生,蟒蛇吃鸡鹅,村民一边说“保护动物好”,一边看自家庄稼家禽被吃,脸色就不好看。
人和自然的事,落到具体一户人头上,就不是新闻,是损失。
三
水旺在路口等他们,汗把背心洇湿一片。
“同志,在、在鹅栏后头……它吃完估计往溪墘去了,我刚才远远瞅一眼,它趴草里,像死了一截白木头。”
王国斌让他别靠边:“阿伯你进屋,门拴上。鹅别管了,保人。”
水旺哎哎应着,又忍不住回头:“那鹅……我养半年了。”
“知道了,先看蛇。”
溪墘草丛齐膝高,露水还没干。小林打草,老郑侧位封退路,王国斌在前。白蟒真在——盘在芦苇和苦楝树根之间,身子一半压在湿泥上,腹部鼓胀,一节一节拱出去,四米多的身体像一条被撑变形的白麻绳。
太阳晒着,它不动。
只有喉咙那里轻微起伏,舌头偶尔吐一下,像在说:别烦,我撑着呢。
王国斌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吃了不少。”他低声,“鹅或者鸡,肚子里还沉。现在它消化期,懒,但不能信。小林上钳,先锁头七寸后那段,别直接夹脖,牙有毒腺不假,缅甸蟒无毒,可细菌感染够你受。老郑兜尾,别让它甩身绞腿。”
“它都不动。”小林说。
“不动才可怕。猪死了才不动,蛇是憋着。”
钳子伸过去,金属冷光一闪,卡在蛇头后颈。白蟒猛地一颤——不是扑,是整条身子像通电一样绷紧,鼓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滚了滚,紧接着尾巴扫过来,啪一声抽在苦楝树干上,叶子哗啦落了一地。
小林手一抖,又被王国斌瞪住:“别松!”
老郑从侧面压住中段,身子往前顶,鞋底在泥里打滑。六十五斤的活肉不是死重,是会扭、会顶、会卷的力。白蟒前半身被钳住,后半身还想盘人小腿,像一条发怒的粗水管。
“袋!”
小林扯开专用蛇袋,老郑掐住蛇身往里送。蛇尾最后缩进去时,袋口猛地鼓了一下,像里头藏了个小孩在翻身。胶带封嘴,再扎袋口,三个人同时喘气。
王国斌额角全是汗。他看了眼鹅栏:五只活鹅,六只没了。地上几片白羽毛,被露水粘在泥里,像谁撒了一把坏雪。
水旺在厅门缝里探出头:“抓到了?”
“抓到了。”
“活的?”
“活的。保护动物,不能弄死。”
水旺张了张嘴,想说“那它下次还来”,又咽回去。人家消防员没错,蛇也没犯法,错的是自己鹅栏没围网,错的是山本来就在那里。
四
量体长的时候,水旺也凑过来。
蛇袋横在皮尺上,四米出头。上秤,六十五斤。
“我这十一只鹅,少说三十斤肉。”水旺掰着指头,“它一条顶两头猪重。”
小林笑:“阿伯,它吃你五六只,它自己也被山里饿出来的同伴盯着。大自然就这样,吃和被吃。”
“你们读书人讲自然,我老头讲本钱。”水旺摸摸口袋,烟没带,“半年玉米皮、剩饭、螺蛳,不算工钱也两百多块。两百多块,对你们是顿饭,对我是一冬天买药钱。”
王国斌没笑。他懂这种账。城市里算GDP、算流量,村里算的是“这只鹅能不能换两斤五花肉”“那袋化肥是不是要再赊一个月”。
他跟水旺说:“阿伯,栏后头加一层细网,网脚压砖,网上沿往外撇三十度。溪墘草我让村里派人割一截。真要再遇着,别自己赶,打电话。”
水旺点头,又补一句:“它吐出来算不算还我?”
王国斌愣了下,也乐了:“吐出来那鹅也废了。”
装车。白蟒在后备箱里安安静静,鼓肚随着车颠微微晃。王国斌透过缝隙看它,忽然觉得这东西也不像新闻里说的“凶兽”。它就是饿了,下山,钻进有鹅的地方,吃,吃撑了,瘫在河边晒太阳,等消化。跟人加班完瘫在沙发上揉肚子没两样。
可人撑了顶多难受一夜,蛇撑了连逃的力气都没,反倒成了“被抓的贪吃鬼”。
他想起自己前年离婚。
也是“吃太撑”:白天出警、晚上做台账、周末下沉宣传,老婆在药店上班也累,俩人一见面就嫌对方不说话,一说话就吵。他不是坏男人,她也不是坏女人,就是都被生活喂得太满,满到腾不出手抱一下对方。
白蟒肚子里是鹅。
他肚子里是委屈、面子、不肯先低头的那句“我先睡了”。
后来离了,房子留给她,他住站里。也不是多痛,就是有天半夜煮泡面,发现盐罐空了,站在厨房愣了五分钟——原来“一个人”不是没人说话,是连“谁去打酱油”都没得想。
车往深山去。
老郑开车,小林打盹。王国斌看窗外:梯田、荔枝林、破旧祖厝、新盖的小楼贴着白瓷砖,天线和太阳能并排立着。宝洋村跟闽南无数村子一样,年轻人走光,留下老人、狗、鹅,和慢慢退回来的山。
五
放生点选在离村七八公里的阔叶林沟。
没有路,车停防火带尽头,三人扛着蛇袋走上去。林子里蝉叫得人头皮麻,空气又潮又闷,鞋底踩腐叶,软得像踩在谁家旧棉被上。
王国斌蹲下,解开袋口。
白蟒先探脑袋,黑眼睛转了转,没急着出来。山风裹着腐木和野蕉味灌进袋子,它好像认得这味道——跟它来的地方一个样。
它慢慢挪出来。
四米多的身子在落叶上拱出一道白痕,鼓肚最显眼,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袍子。它停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咝——”,不是威胁,像叹气。
然后它吐了。
当着三个人的面,白蟒昂头,腹腔一缩,一只完整的鹅先滑出来——脖子还卷着,羽毛湿漉漉,没破,只是僵了。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小林捂鼻子:“我的妈,这味儿……”
老郑退半步:“别靠,胃液腐蚀,别溅到。”
王国斌没退。他看着那几只鹅躺在腐叶上,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白蟒把到嘴的肉吐出来,身子瞬间瘦了一圈,线条在灰白鳞皮下显出来,不再是“贪吃撑瘫的猪”,而是条真的山里大蛇,脊背一拱一拱,往灌木深处去。
它没回头。
吐了,就轻了;轻了,就能上山。
人呢?人吐不出。
你攒了一肚子怨气、执念、没说出口的“其实我也累”、对父母没法交差的“我过得还行”,这些东西在肚子里发酵,比鹅沉。你明知道该放下,可放下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前面白撑了、白硬了、白装了那么久。
白蟒不讲究体面。它吐完就走。
王国斌蹲下去,把那只吐出来的鹅用树叶盖了。不是心疼鹅,是觉得别让后来进山的护林员踩一脚,也别让野猪拱得满沟都是。盖好,他拍拍手上的泥:
“走吧。它回去要睡半个月,消化这一顿。”
小林问:“它以后还来村不?”
“会。山就那儿,村就那儿。它饿了自己会来。人也是,苦过了还回来种地,穷过了还守着祖厝,不是傻,是根在那。”
六
水旺那天中午自己煮了碗面。
没鹅汤,就用猪油、酱油、一把小葱。面坨了,他也不介意,坐在厅里风扇对着吹,电视开着听不懂的带货直播。
邻居家老吴过来,手里捏瓶荔枝酒:“听说抓走了?”
“抓走了。”
“白蛇,稀奇。”
“稀奇个屁,吃我六只鹅。”水旺把面汤喝到底,碗底沉着几粒葱末,“我小时候听我妈讲,白蛇是仙,白娘娘。现在仙也偷鹅,仙也撑得走不动——仙也得吃饭。”
老吴笑出声,递烟,两人蹲在门槛上抽。
“明年还养不养?”
“养。”水旺说得很干脆,“不养鹅,养几只鸡总行。总不能让山把人吓退了。”
“栏要补。”
“补,今晚就砍几根竹,网上沿往外撇——那个消防指导说的,我记着。”
老吴看他一眼:“你今天挺听劝。”
水旺把烟屁股按在砖上:“人老了,最怕不是丢钱,是丢教训。六只鹅买个记性,不贵。”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早上看见那白东西盘在那里,他不是只怕,也有点呆。那样一条大蛇,灰白得像村口老庙褪了漆的梁,肚子鼓着,太阳一照,鳞边泛冷光,竟有点好看。他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石狮看外孙,山就是他的海。海里有鲸他见不着,山里爬出条四米白蟒,跟他打了个照面——像老天爷随手扔进来一句闲话:你别以为日子就剩鹅和粥,世界比你想的大。
可闲话也要付鹅钱。
七
王国斌回站里,填出警记录。
“宝洋村鹅栏发现缅甸蟒(白化个体),体长约4.1米,体重约65斤,饱食状态,捕获后转运至××林区和溪下游无人沟谷放生。村民家禽损失约6只(鹅)。处置时长47分钟。无人员受伤。”
写完后他多打了一行:
“建议:宝洋村溪墘草丛季度清理;家禽圈舍加装防蛇网;护林员加强夏季巡山,发现大型蛇类先远距离观察并上报,不驱不打。”
发给村委老陈。
老陈回了个“收到,明天上会”。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亮一下,前妻发来:“儿子暑假要不要接我这边?”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好”,又删掉,打“你定”,又删掉,最后发:“他上次说想去看白沙的蛇,别真带去啊。”后面跟个捂脸表情。
前妻回了个“哈哈”。
就这两个字,他居然松了口气。原来有些关系不一定非要复位成“我们”,能退回“孩子爸妈、偶尔说句人话”,也算蛇吐出了点什么。
晚上站里加餐,老郑炒了通心菜和咸鱼,小林煮汤。王国斌盛饭时听见外面雷声,六月阵雨来得急,打得铁皮棚噼啪响。
他想:山里那白蟒这会儿该躲进树洞了。雨一落,暑气退,它心跳慢,胃里剩下的鹅肉一点点化掉,变成它身上的鳞、血里的热、下一次爬过溪石的力气。
它不内耗。
吃就吃了,吐就吐了,走就走了。
人却总在“该不该吃这顿委屈”“该不该留这句硬话”“该不该回那个家”里绕,绕到四十岁、六十岁、八十岁,绕到像水旺那样一个人蹲门槛上,烟灭了才发觉天黑了。
八
过了几天,水旺真去镇上买了网。
不是最贵的,二十块一米,够围鹅栏加鸡舍。他借老吴的梯子,自己钉竹桩,网脚压红砖,上沿往外撇。手被竹刺扎了两次,血珠冒出来,他含一下指尖,继续钉。
有个放学回村的小年轻路过,举手机拍:“阿伯,网上说你家来白龙了,真的假的?”
“假的,六十五斤的饿死鬼。”
“那您还养?”
“不养明天就输给山了。”水旺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捶捶腰,“你城里人不懂,村里人跟山是吵架的夫妻,再吵也得过。”
小年轻没听懂,嘿嘿笑着走了。
水旺站在栏边看那五只剩鹅。它们不怕他了,伸长脖子要食。他抓把菜叶撒进去,又从兜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掰碎了丢下去。
“吃吧吃吧,别像那条蛇,吃太撑,连命都差点交出去。”
其实他心里另有一句:人也别太撑。
年轻时攒钱盖房,撑;中年供女儿读书、给老婆看病、跟兄弟较劲谁家先装空调,撑;老了守着空屋、把“我没事”挂在嘴边、明明腰疼却跟女儿说“还能下地”,也撑。
六只鹅是小事。
真正鼓在人心里的,从来不是鹅。
九
七月初,村委真组织人割了溪墘草。
护林员阿土背着水壶巡山,在林子和田地交界看见一道白印子——落叶被压过,宽宽一条,通向山坡。他认得:大蛇过的路。
他没声张,退开几米,拍了张模糊照片发群里:“老住户回来了,别放牛到这段。”
有村民问:“要不要再叫消防?”
阿土回:“别。它不进栏就不惹它。山是它的,村是我们的,中间留条界,谁也别越。”
这话被老陈发到镇里微信群,镇林业站的小伙子点赞,说“这个认知对”。
可村里人不在乎“认知对不对”,只在乎第二天鸡还在不在、芋叶有没有被野猪拱、晚上开门尿尿会不会踩到凉津津的东西。
水旺那天夜里真起来小便,手电照到栏边有个小影子——不是蟒,是只黄鼠狼叼着半截丝瓜。他“嘘”一声,黄鼠狼跑了。他站那儿笑了半天,回屋跟空气说:
“大的走了,小的来。宝洋村的热闹,断不了。”
十
王国斌后来再没见过那条白蟒。
夏天过去,出警还是多。有回城郊小区阳台钻进一条滑鼠蛇,姑娘哭得妆都花了;有回果园大爷被五步龙近身,大爷拿锄头柄挡,蛇没咬到人,倒把大爷自己绊摔了,膝盖肿得像馒头。
每次抓完蛇,他都会多说两句:“封好下水,别堆柴,别给猫粮放门口,蛇来找老鼠,不是来找你。”
有天他翻资料,顺手查了下白化缅甸蟒:野生白化极少,多是人养逃出来或放生的。宝洋村那条,身上没伤、鳞片齐,不像纯野生熬出来的;更像谁家“养腻了神仙”往外一倒,它自己摸进山,又摸进村。
他跟老郑说这事。
老郑“嗯”一声:“现在人爱放生。放龟、放鱼、放蛇、放狐狸,放完发朋友圈‘积德’。可德不是往山里扔麻烦。你放一条吃鹅的蟒,德在谁身上?在水旺那种老头身上。”
王国斌说:“可真要当场打死,又有人骂残忍。”
“所以嘛,”老郑把保温杯拧上,“人间的事,两头不讨好。蛇不管这些,它只管饿。人偏要讲道理,讲来讲去,先把日子讲漏了。”
十一
八月,水旺女儿回来一趟。
从石狮开车,带外孙、带两盒燕窝、带一袋苹果。外孙三岁,满屋跑,看见鹅就“嘎嘎”叫。水旺高兴,杀了一只最大的鹅炖汤,自己舍不得吃,尽往女儿碗里舀。
女儿说:“爸你别老省。”
他说:“省了一辈子,不省不会花。”
女儿犹豫了下,还是说:“石狮那边幼儿园要赞助费,下学期……你别再寄钱了。我自己能扛。”
水旺筷子顿一下,笑:“扛什么扛,你爸还没老到掏不出两千块。”
可他心里算:猪圈那头年底卖,能出一千五;茶叶自己喝少点,能省三百;合作医疗报完,药钱一个月四十。两千块有,但掏完,他这个秋天就得少买两回肉。
他不讲。
第二天女儿走,外孙在车窗里喊“公公拜拜”。水旺站在村口挥手,手举到半空,车拐过荔枝林看不见了,手还举着,像跟空气告别。
回到厅里,他看见墙角那卷剩下半米的防蛇网,忽然想起那条白蟒。
“你也是被谁扔出来的吧。”他对空气说,“扔出来就自己找吃的。我养鹅,你吃鹅,各凭本事。可你至少不用给外孙攒幼儿园钱。”
说完自己笑:跟蛇比命苦,也算村老头的一种娱乐。
十二
九月开学,宝洋村照样安静。
山雾早上罩下来,溪水浅了,鹅栏里加了网,水旺又补了三只小鹅。它们不怕网,只知抢食,脖子一伸一缩,像在替死去的同伴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有天傍晚,水旺挑两桶潲水去栏里,远远看见网沿上搭着一段白东西。
他心猛跳,手电一照——
是蜕下来的蛇皮。
四米长,从头到尾,薄得透光,像谁把一条白河剥了下来,挂在竹桩和网线之间。边缘卷着,鳞纹清清楚楚,肚子那一段特别宽,还留着当初吃撑的轮廓。
水旺没怕。
他蹲下来,拿树枝轻轻挑起一角。皮是凉的,已经没生命,可纹路里像还走着那东西爬过的力。
“你没走远。”他喃喃,“蜕层皮,轻一点,再上山。”
他没扔。
第二天把蛇皮晾在院墙铁丝上,晒干了卷起来,塞进旧电视柜抽屉。不是留着卖钱,也不是辟邪,是觉得这玩意儿跟他有点交情:一条蛇,把他半年的鹅吃了;可也把他半天的心慌、半生的“就这么着吧”咬开一道口子。
人有时候得被吓一下,才记得自己还活着。
十三
王国斌九月再下乡,是去讲“秋季防火+野生动物碰见怎么办”。
村部小会议室,风扇摇头,老人坐一排,瓜子壳掉一地。他讲完,水旺举手:
“王指导,那条白蛇后来蜕皮了,挂我院里。算保护动物残骸不?”
王国斌一愣,笑了:“蜕皮不算。你留着当纪念也行,别卖、别挂门口吓人就行。”
水旺说:“我不卖。它吃我六只鹅,留张皮抵账,公平。”
底下老人都笑。
王国斌看着这帮人:脸黑、手粗、指甲缝里有泥,可眼睛亮。他们不谈生态文明,不谈生物多样性,谈的是“网要怎么钉”“鹅少几只”“蛇皮抵不抵账”。可偏偏是这种算计里,人和山处了几百年。
他忽然觉得,白蟒那件事根本不是“贪吃蛇搞笑新闻”。
那是一次小小的越界。
山把它的饥饿送进村子,村把它的恐惧递给消防,消防把它的身体还回山里。一圈转完,谁也没赢:水旺少了鹅,白蟒吐了食,王国斌在出警单上多一行字,前妻还是前妻,女儿还是得走。
可也就这一圈,把“活着”三个字磨得发亮——
你饿,你吃;
你怕,你叫;
你撑住了,就瘫一会儿;
你被请走,就吐掉点什么,再上山。
别把“体面”看得比命重。
别把“我没事”说到连自己都信。
别等四米长的白蟒盘在门口,才发觉自己其实也鼓着个肚子,里面装着十几年没说出口的累。
十四
十月,水旺腰疼得厉害,去镇卫生院拍片,骨质增生加腰椎间盘突出。
女儿要接他去石狮住,他不去:“我走了,鹅谁喂?蛇皮谁看?”
女儿急:“鹅重要还是你腰重要?”
他说:“都不重要。我在这屋里喘气重要。”
医生开药,他拿医保买,回家自己煎。药味苦,他边喝边跟鹅说话:“你们别笑,我年轻时也像那条蛇,能吃能扛,扛到腰断才知道——人不是铁,是麻绳,拧太紧会豁。”
有天夜里下雨,他疼得睡不着,摸出手机翻到那张消防拍的现场图:白蟒在草丛里鼓着肚,像一段被生活喂得太满的人生。
他打字给女儿:
“爸这辈子没大出息,也没大坏事。腰疼是年纪收租,该交。你别学我,有事就说,别硬撑。硬撑不是男子汉,硬撑是傻。”
发完删掉。
又打:
“天冷了,外孙多加衣。”
这才是他能说出口的。
十五
王国斌十一月调休,回涵江老家吃饭。
母亲七十多,炖了猪蹄,唠叨他“三十好几不找个伴,站里那点补贴留着喂猫”。他低头扒饭,说“随缘”。
母亲说:“你以前那个,其实人也不坏。”
他说:“是不坏。两个不坏的人,也能把日子过成消化不良。”
母亲听不懂,骂他读书读歪了。
他笑。脑海里却浮出六月那幕:白蟒吐出三只鹅,身子一缩,钻进灌木。它不评价自己贪,不反思“我为什么要吃第六只”,不立誓“从此吃素”。它只是轻了,就走。
人却总要先写检讨、先怪时代、先怨对方、先证明“我不是坏人”,才肯迈一步。
可山不等人。
蛇皮会干,鹅会再养,腰会再疼,女儿的电话会越来越少,前妻的朋友圈会越来越像陌生人。你若一直鼓着肚子坐在河边,等“想通了再出发”,等到的是冬天,不是顿悟。
十六
腊月,宝洋村杀年猪。
水旺没养猪,但老吴家杀了一头,分他两斤五花、一块后腿。他拿五花炒蒜苗,香得隔两户都闻见。
院墙铁丝上,蛇皮早收进抽屉了。可他总觉得那东西还在——不是鬼,是一种提醒:今年别再让栏空着,别再跟女儿说“有钱”,别再觉得自己还能跟四米长的命硬扛。
除夕夜,村里有烟花,不多,三两声,像谁在山上咳。
水旺一个人坐厅里,电视里春晚他不爱看,换到戏曲频道,闽剧 《咿咿呀呀》。他倒了小半杯荔枝酒,举起来,先敬门口:
“山里的,白家伙,你别来最好,要来也先敲敲门。”
再敬手机里外孙的照片:
“公公没本事,但没欠你。”
最后敬自己:
“水旺啊水旺,六只鹅买个明白,不亏。”
酒辣,他呛了一下,咳得眼圈红。
窗外溪墘草又长高了,风一过,沙沙的,像有大东西在里头翻身。可这一夜,什么都没出来。
十七
开春,王国斌又接到宝洋村电话。
不是蛇。是水旺摔了——早上去溪边提水,青苔滑,腰一软,坐地下起不来。邻舍发现得早,没大事,尾椎骨裂了点,躺半个月。
王国斌出警顺路去看他。
老头躺竹椅上,腿垫枕头,手里还攥个橘子:“王指导,你说过网要钉,没说过青苔要铲。”
王国斌笑:“下次补一句:溪边石头别去。”
水旺说:“我这一摔,倒想通个事。那条蛇为啥瘫河边?不是笨,是吃饱了贪凉。人也是,刚有点钱、刚有点闲、刚有人哄两句,就往‘最舒服的那块青苔’上一坐——啪,摔了。”
王国斌怔了怔,坐门槛上:“阿伯,你比我会上课。”
水旺把橘子掰开,递一瓣过去:“我上的是亏的课。一课一课,都是钱和疼换的。”
两人嚼橘子。院里五只鹅长大了,其中一只特别肥,脖子粗得有点像去年那白蟒的肚皮。王国斌指:“你再养肥点,明年它回来认得门。”
水旺说:“它回来我也不怕。反正我跑不动,坐这跟它对望——两个老东西,一个吃过鹅,一个养过鹅,谁也别笑话谁。”
十八
三月,林业站真在宝洋村做了块牌子:
“野生动物活动区,家禽圈舍请加固,遇蛇勿打,退后报警。”
字是镇里文书写的,丑,但大。水旺路过看半天,跟老吴说:“写了跟没写一样,可写了,人就觉得‘上面管着’,心里稳点。”
老吴说:“人就这么回事,信牌子不信山。”
“山不管你信不信,该来就来。”
“那就来吧。”
春天林子绿得发稠,溪水涨了点,苦楝树开花,紫上一片。护林员阿土巡到去年放生点,看见一团白花花的蜕皮残片挂在荆棘上,已经破成几条,像谁撕了封旧信。
他没捡,拍了照,继续走。
山里鸟叫、蛙鸣、腐叶底下虫子啃木头声,全挤在一起。那条四米白蟒也许在更深的沟里,也许换了件新衣,灰白鳞片上一层新光。它不记得水旺,不记得鹅,不记得消防员的钳子。它只记得:饿,就下山;饱,就瘫着;重了,就吐;轻了,就走。
可水旺记得它。
王国斌也记得。
记得,是因为那东西替人说了一句人不好意思说的话——
别撑了。
撑到走不动,是要被人装进袋子抬走的。
那时候你不是“稳重”,是“动不了”。
十九
四月,水旺能下地了。
他第一件事不是去镇上买肉,而是把溪边青苔铲了,铺一层粗沙,再在鹅栏和溪之间立一排竹篱。老吴帮他扶竹,俩老头哼哼呀呀,像在跟山谈判:
“你不能随便来。”
“我也不能随便让你来。”
“但你要真饿,山是你的,我不怪你。”
“可我的鹅,也得活。”
谈判没有结果,因为山不说话。
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没有结果,只有继续。鹅继续下粪,网继续生锈,腰继续酸,外孙继续长大,前妻继续做别人家的药房店长,消防继续出警,白蟒继续在新闻之外蜕皮、捕食、晒太阳。
王国斌有天整理旧照片,翻到六月抓蛇那张:白蟒在蛇袋里鼓着,像颗没消化的大心。他发给水旺。
水旺回:“像我过年吃太多,初一躺一天。”
他回:“像我离婚那年,瘫在站里沙发上,胃里是方便面,心里是没说完的话。”
水旺没懂,回个“?”。
他没解释。有些话,发给懂的人,前妻不懂;发给不懂的人,水旺反而回得干净。
人这一生,找懂的人,不如找肯回消息的人。
二十
五月,镇上公众号发了篇稿:《白沙镇宝洋村:人与野生动物共处的一堂“乡土课”》。
里面写了水旺的鹅、消防的钳、林业站的牌、阿土的巡山记录。配图是白蟒被装袋那张,标题挺大:吃饱的白蟒告诉我们什么?
水旺戴老花镜看了三遍,跟老吴说:“告诉我啥?告诉我别贪?”
老吴说:“告诉你——你再大,也大不过山;你再精,也精不过饿。”
水旺想了想:“还告诉我,人别笑蛇。蛇撑了瘫河边,人撑了瘫麻将桌、瘫工地、瘫一段不肯离的婚。都一个样。”
老吴拍他肩:“行啊水旺,你都成哲学家了。”
“哲学个屁。”水旺把手机一扣,“我就是六只鹅换来的。”
二十一
真到夏天,白蟒没再来宝洋村。
倒是有条两米多的黑眉锦蛇钻进老吴家鸡舍,吃了只小鸡。老吴拿竹竿想赶,想起牌子上的字,退后三步,打电话。
小林又来。这次蛇没吃饱,窜得快,在瓦檐和鸡笼之间绕了五分钟才被钳住。小林满头汗,老郑在下面笑:“小的比老的难抓。”
放生时,小林说:“大的那条约摸在更深的山里看咱们笑话。”
王国斌说:“它不笑话。它要是真有灵,倒羡慕咱们——咱们吐不出委屈,还能坐着聊闲天。”
老郑点头:“可咱们也该学它一点。”
“哪点?”
“吃够了,就别再张嘴。”
二十二
六月二十四,正好一年。
水旺早起,照例去鹅栏。五只变九只,去年补的三只小鹅也长大了。他数完,站在溪墘,看草丛、看苦楝树根、看去年白蟒瘫过的地方。
泥还是泥,草还是草。
他忽然说:“老伙计,周年了。”
风过来,草尖点了下头。
他回屋煮粥,顺手多下把米——不是为蛇,是为自己。这一年他学会的事不多,就三条:
网要钉高一点。
青苔要铲。
心里鼓了,别等别人拿钳子来夹,自己找个山,吐一吐,轻一轻。
粥滚了,白汽顶起锅盖,噗噗响。
像有条大白蛇,在锅里慢慢吐出整个春天。
二十三(尾)
后来有人问水旺:那条四米白蟒,你恨不恨?
水旺说:恨啥。它下山,是山饿;我养鹅,是我穷。两样都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撑得走不动了,还硬说“我过得可好”。
有人问王国斌:抓了一辈子蛇,信不信动物有灵?
他说:灵不灵不知道。但我信——凡是被生活喂太满的,都得找个河边瘫一会儿。人不行,人瘫着叫“躺平”,蛇瘫着叫“消化”。其实一回事。
白蟒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护林员在更北边的沟谷拍到的:
灰白长身,脊线流畅,不再鼓肚。它盘在岩石上晒太阳,山雾从它鳞片上滑过去,像抚过一句没说出口的:
吃过了,
累过了,
吐掉了,
走了。
山不挽留。
村不追赶。
人站在六月的热气里,扇着蒲扇,听见溪水响,忽然觉得——
所谓平凡日子,
不过是你养你的鹅,
它走它的山;
你疼你的腰,
它蜕它的皮;
大家都不必太撑,
也就都还活得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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