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NA肿瘤疫苗迎来破局时刻，中国能否跑出下一个Moderna？| 专访新合生物李威

2026年8月19日，mRNA赛道迎来一个等待已久的时刻。

默沙东与Moderna联合宣布，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intismeran autogen联合Keytruda（PD-1单抗）用于IIB-IV期黑色素瘤患者术后辅助治疗的III期临床试验取得积极结果，试验达到无复发生存期（RFS）主要终点及无远处转移生存期（DMFS）关键次要终点。

这是全球首个针对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的III期阳性结果。Moderna CEO称：“这些III期研究结果对癌症研究领域而言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消息传出后，资本市场迅速反应，mRNA技术重回全球焦点。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响，是因为这一结果不只是一条管线、一家公司的成功，其带来的是市场对于mRNA技术在预防性疫苗（COVID-19、RSV感染、流感等）之外的价值的一次重估。

过去数年，mRNA肿瘤疫苗始终徘徊在“临床验证”的边界线上：科学逻辑清晰，早期数据令人振奋，但始终缺一个令更多人信服的III临床数据。Moderna的III期阳性结果使得个体化mRNA肿瘤疫苗完成了从“学术假说”到“临床验证”的关键一跃。

值得关注的是，在Moderna公布利好消息的同时，8月底，BioNTech宣布中止个体化mRNA肿瘤疫苗BNT122一项II期临床试验（用于ctDNA阳性、已手术切除的II期（高风险）或III期结直肠癌患者单药辅助治疗）的消息，也引发了行业关于mRNA肿瘤疫苗在不同癌种、不同患者选择标准、不同联合策略下如何实现最优临床开发的更多思考。

根据医药魔方NextPharma®数据库，目前全球有超200款mRNA肿瘤疫苗在研。而在这场全球竞赛中，多家中国公司正在参与角逐。其中，深耕mRNA肿瘤研发长达9年的新合生物是该赛道最早的探路者之一。

2025年6月，新合生物自主研发的mRNA个体化肿瘤新抗原疫苗XH001在中国获批开展临床，同年10月正式启动Ⅰ期临床，是中国首批进入临床阶段的mRNA个体化肿瘤新抗原疫苗。此外，与Moderna首个III期试验选择“免疫热肿瘤”黑色素瘤不同，新合生物将目光投向胰腺导管腺癌、胆道恶性肿瘤、肝细胞癌和胃癌等实体瘤，其中胰腺癌素有“癌中之王”之称，是“免疫冷肿瘤”的重要代表。

此前，IIT研究数据证实，XH001安全性良好，能够高效激活患者的抗肿瘤特异性免疫应答。据披露，新合生物已累计为60余例临床受试者完成个体化疫苗生产，交付率100%，平均交付周期约10周。

从公司创立到XH001获批临床，新合生物用了8年左右时间。即便是在新冠时期，新合生物也坚守在mRNA肿瘤疫苗赛道上。资本寒冬及赛道降温时，公司创始人毅然决定增加个人投资。这份笃定与坚持换来了哪些关键突破？在mRNA赛道，行业是否还有机会跑出下一个Moderna？新合生物在这场竞赛中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长远来说，mRNA肿瘤疫苗赛道可能会带来怎样的变革？

近日，在接受医药魔方Pro采访时，新合生物常务副总裁、临床业务负责人李威博士逐一解答了这些疑问。他表示，intismeran autogene首个III期试验取得阳性结果验证了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这条全新的技术路线是一条走得通的成药道路。从科学机制来看，mRNA个体化肿瘤疫苗有望复刻PD-1抗体“单药多适应症”（Pipeline in a Pill）的成功范式。

同时，他说：“我更期待看到，随着疗效数据和机制认知的不断积累，肿瘤疫苗的适用人群能从肿瘤患者逐步扩展到高危人群，甚至更大胆地设想，让疫苗走进健康人群，实现癌症的提前预防——从’治疗性疫苗’演进为’预防性疫苗’，那将是癌症防控范式层面的巨大变革。”

新合生物常务副总裁李威博士

医药魔方Pro：8月19日，Moderna/默沙东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首个III期试验取得积极结果，mRNA技术再次成为全球焦点。这项III期试验结果对于mRNA赛道有着怎样的意义？为何引发了强烈反响？

李威博士：这是全球首个在随机对照Ⅲ期临床试验中取得阳性结果的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疗法。

在科学层面，首先，这一III期临床试验结果验证了一条全新的技术路线，即从“测序 →AI预测新抗原 → 定制mRNA→ 激活T细胞 → 临床获益”是一条走得通的道路。此前市场对mRNA肿瘤疫苗的定位一直停留在“概念”层面，Ⅲ期阳性结果将这件事从“可能行”变为“确认”。

其次，这是一项面向术后患者的防复发研究。事实上，并非所有的药物都能够顺利成为术后治疗的选项。肿瘤术后复发可能发生在术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有别于传统药物，疫苗因为独特的免疫记忆效应，天然匹配术后长期“有效”的要求。因此，intismeran autogene的成功，为肿瘤术后防复发治疗提供了新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由于mRNA个体化肿瘤疫苗本身并不是针对特定瘤种开发的。理论上它可以适配更多肿瘤，这意味着该类产品有望复刻PD-1单抗“单药多适应症”（Pipeline in a Pill）的成功范式。

在产业层面，该III期试验的积极结果无疑将提振整体的研发信心，并推动赛道价值重估。此前市场对mRNA肿瘤疫苗的成药性尚存分歧，除少数抗感染类疫苗外，mRNA技术的其它应用场景也不甚明晰。一二级市场对于这项技术的前景都存在疑虑。关键临床数据出炉后，全球资本市场对该赛道关注度显著提升。

医药魔方Pro：新合生物mRNA个体化肿瘤新抗原疫苗XH001于2025年在中国获批开展临床。能否介绍一下XH001目前的临床开发进展？从公司创立到首个mRNA个体化肿瘤新抗原疫苗管线获批临床花了8年左右时间，这期间克服了哪些关键障碍？

李威博士：截至2026年8月，XH001的Ⅰ期临床入组已基本完成，进入观察阶段，临床推进迅速。加上此前的IIT研究，我们已累计为60余例临床受试者完成个体化疫苗生产，交付率100%，平均交付周期约10周。

初步临床信号显示，XH001安全性良好，能有效激活抗肿瘤特异性免疫应答；在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中，胰腺癌队列的无复发生存期表现优于同类历史对照数据，这是非常宝贵的早期积极信号，但它属于小样本探索数据，还需要更大规模临床试验进一步验证疗效。

新合生物2017年成立，到2025年XH001获批临床，历时8年，这期间实现的关键突破包括：

1）AI技术平台搭建与数据积累：自研的NeoCura AI ALPINE肿瘤新抗原预测系统，新抗原预测准确率提升至75%以上，达到全球领先水平。为提升预测的准确率，新合生物通过与临床单位合作整合了大量的肿瘤基因组学、转录组学及蛋白质组学数据，并通过干湿实验相结合的方式帮助算法优化迭代，算法综合表现优于行业公开数据库平均水平。

2）"一人一方"全流程体系的建立：新合生物在北京、深圳、广州建立了国内领先的研发中心及生产中心，成功打通了从肿瘤样本测序、AI抗原设计到mRNA定制制备的全流程，实现了临床入组、样本质控、个体化生产及成本管控的高效协同与全链路闭环。

3）从IIT到注册临床的跨越：此前数年的发展过程中，新合生物积极与多家三甲医院合作开展IIT研究，积累了大量‌真实世界临床数据与个体化疫苗制备工艺经验，验证了“一人一药”模式下从新抗原预测、mRNA设计到GMP生产的全流程稳定性与交付效率，为后续IND申报及注册临床试验奠定了坚实的科学基础与工程化能力支撑‌，直到2025年公司自研的mRNA个体化肿瘤新抗原疫苗XH001正式进入药品注册临床阶段。

医药魔方Pro：与Moderna/默沙东首个III期临床选择“免疫热肿瘤”黑色素瘤不同，新合生物为何首选胰腺导管腺癌、胆道恶性肿瘤、肝细胞癌和胃癌等实体瘤进行开发？

李威博士：选择胰腺癌等"冷肿瘤"作为切入点，背后主要有三层考量：

首先，临床未满足需求极大：胰腺癌素有"癌中之王"之称，治疗手段有限，术后复发率高，现有疗法难以显著改善预后——这正是个体化疫苗最能体现临床价值的场景。

其次，术后辅助是最佳验证窗口：在肿瘤负荷最小、微小残留病灶阶段介入，个体化新抗原疫苗的临床获益更易在RFS终点上达到统计学显著性。Moderna在黑色素瘤上的成功也验证了这一路径。

最后，公司参与全球竞争需要建立差异化战略：新合生物选择"冷肿瘤"胰腺癌等，是在难治癌种上建立自己的临床差异化优势，针对"癌中之王"胰腺癌取得的早期积极信号具有重要的临床探索价值。

医药魔方Pro：递送是mRNA疗法开发的核心要素。新合生物在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的递送技术开发方面取得了哪些突破？

李威博士：递送是mRNA疗法开发的核心要素，但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对递送体系的“升级”要求相对较低，因为mRNA-LNP纳米颗粒天然容易被抗原呈递细胞吞噬并完成内体逃逸与抗原表达。新合生物在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上的递送突破，更多体现在LNP配方工程与AI序列优化相结合，以提升APC/淋巴结靶向、转染效率和稳定性，并将新抗原预测、mRNA合成、LNP包封到GMP交付形成闭环。

从分类来看，我认为，新冠疫苗属于第一代mRNA药物，个体化肿瘤疫苗为第二代，体内CAR-T则可视为第2.5代，而真正让递送面临实质性挑战的是第三代，其突破方向要么是对现有LNP体系进一步优化，使其获得更强的细胞或组织选择性，要么是出现全新的递送体系，目前尚无定论。

医药魔方Pro：Moderna的intismeran autogene编码最多达34个新抗原。一款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的抗原数量是如何决定的？是因人而异，还是有一些规律可循？

李威博士：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的抗原数量理论上可以很多，但明确的一点是并非越多越好。实际决策需要综合三重因素：在科学上，过多抗原同时引入可能分散免疫系统资源，削弱对关键新抗原的应答；在技术上，抗原数越多，mRNA序列设计、合成复杂度及LNP包封、质控的难度也越高；而临床上，也需验证增加抗原数量能否切实转化为更强的抗肿瘤免疫和生存获益。

医药魔方Pro：在开发个体化mRNA肿瘤新抗原疫苗的过程中，不管是新抗原预测，还是mRNA序列优化都离不开AI技术平台。经过过去9年的积累，新合生物在AI方面建立了怎样的优势？未来有怎样的迭代计划？

李威博士：过去几年，新合生物依托AI技术搭建了多组学大数据采集平台及多重生物组学数据库，助力RNA药物研发关键环节。其中，新抗原预测平台NeoCura AI ALPINE新抗原预测准确率提升至75%以上，对比国际TESLA数据集公开数据预测性能提升超30%。同时，AI算法已覆盖mRNA的5'UTR、CDS、3'UTR全序列设计过程，相较初始序列，优化后的mRNA分子表达效率显著提升。此外，公司为构建智能化LNP筛选体系，通过机器学习对筛选数据深度解析，指导筛选具有更高转染效率和更优生物相容性的LNP载体。

未来，我们会基于不断积累的大量临床数据，通过干湿实验结合加速算法迭代，持续提升新抗原预测的准确率，同时将AI技术从新抗原筛选延伸到生产工艺开发，规模化生产等更多重要环节。

医药魔方Pro：与自体CAR-T类似，个体化肿瘤疫苗也属于“定制药物”。生产周期长（术后辅助治疗最佳窗口期有限）、药价高、患者可及性不佳等挑战未来有怎样的潜在破局策略？

李威博士：药物生产本质上还是属于制造业，而制造业普遍遵循规模化带来成本下降的基本规律。个体化药物的生产确实难以像传统药物那样，通过扩大反应釜或发酵罐容量快速实现单位成本的下降，但规模化依然能够通过原材料集中采购、供应链优化、自动化工艺和平台化运营等路径，显著降低成本。

同时，不可忽略的一点是，自体CAR-T目前成熟的商业化场景仍集中在血液瘤，患者群体相对有限，市场体量不足，这限制了其进一步规模化的可能。但如同我前面提到的，个体化肿瘤疫苗有机会实现“pipeline in a pill”的平台化生产模式——通过模块化抗原设计、通用型LNP载体和可复用的生产工艺，把高度个体化的定制过程转化为规模化制造，从而突破单一批次的规模瓶颈，带来更显著的成本下降。未来若能同步缩短生产周期、提升自动化水平，并拓展至更广泛的实体瘤术后辅助治疗人群，个体化肿瘤疫苗的商业化将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

医药魔方Pro：Moderna的里程碑是整个赛道的利好，但也无疑将进一步加剧mRNA肿瘤疫苗研发的全球竞争。中国是否有机会孕育出下一个“Moderna”？

李威博士：Moderna的III期里程碑确实为整个赛道带来利好——它从临床终点层面验证了mRNA个体化肿瘤疫苗的科学可行性与临床价值。但这一成功并不自动等同于其他企业的成功：同处第一梯队的BioNTech刚刚宣布暂停其个体化肿瘤疫苗的一项II期研究，说明先行者同样可能受挫。

事实上，行业内宣称布局个体化肿瘤疫苗的企业不在少数，但与当年PD-1的竞争格局不同，各家从新抗原预测算法、序列设计到递送系统都存在实质性差异，甚至部分方案并非基于mRNA平台。面对广阔的术后辅助治疗市场，这个赛道大概率不会只有一家Moderna。不过，个体化新抗原疗法的本质不是单一产品，而是一整套“平台+临床+生产”的复合能力。Moderna验证了方向，但其他企业仍需时间和数据证明自己的执行力与差异化。就中国市场而言，我们有自己独特的临床需求、监管路径和产业化节奏，存在孕育本土龙头的空间。

医药魔方Pro：新合生物在这场竞赛中，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

李威博士：新合生物在这场竞赛中，真正的护城河是什么？提到这个问题，大家通常会讲算法、递送。但个体化新抗原疫苗并非一个标准化产品，单一维度的对比其实难以说明问题。从最初的肿瘤样本获取，到新抗原预测、mRNA设计、LNP包封、GMP生产，再到最终临床交付，这中间涉及的环节可能是医药领域中最复杂的药物链条之一，个体化疫苗的临床研究也远比传统药物复杂。当面对少数患者时，保证全流程不出错并不困难，但当公司进入IND阶段、入组患者规模扩大，所有环节都要在监管视角之下时，从算法稳定性、工艺可重复性到临床运营的每一个细节都将承受严峻考验。因此，新合生物的算法固然优秀，但真正构成护城河的，是经过大量临床研究反复打磨和验证的系统性能力——这种将平台、生产、质控与临床执行深度咬合的复合能力，可能是和产品本身同样重要的护城河。

医药魔方Pro：回到赛道本身，未来3-5年，mRNA肿瘤疫苗赛道有望取得哪些突破？更长远来说，mRNA肿瘤疫苗赛道发展达到顶峰时，可能会带来怎样的变革？

李威博士：作为一名临床背景出身的人，未来3-5年，我更关注的是mRNA肿瘤疫苗能否在更多适应症中证明自己的临床价值——不仅是术后辅助治疗场景的验证，也包括不同癌种、不同疾病阶段、不同联合方案中的疗效确认和安全性积累。这些证据的逐步落地，会决定这项技术能否真正从“概念验证”走向“标准治疗”。

而如果做更长远的设想，我更期待看到的是：随着疗效数据和机制认知的不断积累，肿瘤疫苗的适用人群能从肿瘤患者逐步扩展到高危人群，甚至更大胆地设想，让疫苗走进健康人群，实现癌症的提前预防——从“治疗性疫苗”演进为“预防性疫苗”，那将是癌症防控范式层面的巨大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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