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庙文化刻画符之方州祭祀体系研探

作者：肖敬东

高庙文化刻画符之方州祭祀体系研探
摘要
高庙文化是长江中游南岭山地新石器时代早期极具代表性的史前文化遗存，其出土的白陶刻画符号，承载着先民成熟的天文认知、宇宙观念与祭祀礼制，为探讨中国南方史前精神文明提供了关键实物材料。高庙遗址的獠牙纹样、太阳芒纹、几何方纹、水波纹，以及长沙大塘遗址出土的X形獠牙搭配九宫格组合符号，共同构成一套形制稳定、传承有序的史前符号集群。本文以陶符二维方位论为分析方法，结合考古发掘材料与先秦两汉传世文献，对上古文献所载“方牙”“苍牙”的礼制内涵进行训释，梳理高庙獠牙刻画符的演化脉络，阐释方州祭祀体系的形成逻辑、空间结构与社会功能。研究表明，高庙獠牙刻画符并非单纯的动物形象装饰，而是太阳辉芒经过抽象化、礼制化改造而成的天文符号，即文献中的方牙、苍牙。方牙作为天道的象征符号，与以二维方位模型为内核的方州祭祀体系相互呼应，形成“天‑地‑人”合一的祭祀范式。高庙先民依托沅水流域滨水渔猎的物质基础，发展糯稻栽培，在方州坛场之上开展岁时祈福、报功祭祀，构建起天文信仰、方位礼制、生产生活相互耦合的史前文明形态。大塘遗址的符号遗存进一步印证方州体系在湘资流域的区域传播与文化共识。同时，结合双墩、千家坪、汤家岗等遗址出土的四宫、五宫、六宫、九宫等多类型方格几何刻画符号，可以观察到史前二维方位图式在不同地域的演化变体，为理解长江中游早期宇宙观、祭祀传统以及伏羲天文礼制的史前源头提供新的阐释路径。
关键词：高庙文化；大塘遗址；刻画符；方牙；苍牙；方州体系；陶符二维方位论；史前祭祀；长江文明
一、引言
长江中游南岭山地，水系纵横、地貌多样，孕育了谱系连续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高庙遗址位于湖南洪江市沅水沿岸，经多次考古发掘，确立距今7800‑6600年完整的文化发展序列，遗址出土大量白陶礼器、大型祭祀场所、祭祀坑以及丰富的动植物遗存，是我国南方史前祭祀文明的重要物证。高庙白陶之上戳印、刻画的各类纹样，具备固定的构图范式，大量重复出现于不同器物之上，并非随性的艺术创作，而是服务于祭祀仪式的礼制符号。
长期以来，学界针对高庙文化纹饰的研究，多集中于纹样分型、艺术风格、区域文化交流等方向，对于符号背后完整的宇宙观念与祭祀制度，尚缺少整体性的理论框架。长沙大塘遗址与高庙文化年代相近、地缘毗邻，出土的X形獠牙与九宫格组合纹样，在符号内核上与高庙遗存存在明显的同源性，能够弥补单一遗址研究的局限，为区域史前信仰体系的研究提供互补材料。
传世古籍之中，留存有“方牙”“苍牙”“方州”等与上古天地祭祀相关的概念，《淮南子·览冥训》记载：“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这是后世文献对天圆地方宇宙观念的经典表达。将考古出土的刻画符号与传世文献的概念进行互证，能够打通实物遗存与文字记载之间的壁垒。本文立足考古发掘报告、器物纹饰材料以及传世文献训诂，运用陶符二维方位论，系统解析高庙刻画符的符号内涵，建构方州祭祀体系的理论模型，梳理该体系的物质基础与区域传播脉络。同时引入双墩、千家坪、汤家岗等遗址所见的四宫、五宫、六宫、九宫等方格几何符号，对比不同地域二维方位图式的异同，力图还原长江中游早期先民的宇宙认知与祭祀实践。全文坚持论从史出，立足于本土考古与文献材料展开阐释，完成理论体系的建构。

二、上古文献中的方牙、苍牙与方州概念
2.1 方牙、苍牙的字义与礼制内涵。
上古文献中“苍”“方”“牙”三字，在天文祭祀语境之下，拥有区别于世俗字义的特殊内涵。“苍”，本义为苍天，用以指代天穹、天道，象征上天阳气与天光，是上古对天体宇宙的雅称，在纬书与先秦文献之中，常用来对应天神、天象相关的意象。“方”具备多重礼制层面的含义，第一重为方位之义，指代四正、四维的空间秩序，是先民划分空间、标定祭祀方位的基础；第二重对应天圆地方观念中的大地，代表规整的大地格局；第三重代表法度与秩序，象征天道、祭祀仪轨的规整肃穆。“牙”，在天文祭祀语境中，并非指代动物的齿牙，而是象征光芒锋芒、神性彰显，是天体辉耀的符号化表达。
结合文献记载，苍牙主天，象征天穹天光的神威；方牙主地，象征天光普照四方大地，二者共同构成天地合祀的符号概念。《春秋元命苞》《河图始开图》等纬书文献，记录上古巫觋借助相关符号沟通天地、定立四方的祭祀传统，后世经学注疏亦对这类天象祭祀符号有所阐发。这类概念，是上古先民观测日月星辰之后，将天象体验转化为文字符号的产物，服务于祭天祀地的仪式活动，并非普通的物象描摹。
2.2 方州概念的源流辨析
《淮南子·览冥训》所载“背方州，抱圆天”，是流传最广的方州文献记录，传统注疏将方州解释为大地，对应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念。需要区分后世文献的方州概念与史前原始本义。后世文献之中，方州可以指代州郡、帝都，属于地理行政概念；而史前语境之下的方州，本义是人工构筑的方形祭祀坛场，是以二维平面方位为骨架的神圣祭祀空间。
史前方州，以中心为祭祀极位，向外划分四方、四维，构建出中宫统摄八方的空间模型。方牙代表上天的天光神威，自上而下照临方州坛场，天地相交，先民在此开展祭祀，完成人、地、天三者的沟通。方州体系，是先民把抽象宇宙观念转化为具象空间与符号图式的产物，也是后世九州观念、郊祀天地礼制的史前思想源头。

三、高庙刻画符中方牙符号的演化与天文本源
3.1 獠牙刻画符的分期演化谱系
根据高庙遗址考古发掘材料，獠牙刻画符的发展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整体呈现由天象写实到抽象礼制符号的演变路径。
高庙文化早期，年代约7800‑7400年，器物之上多见直线放射状芒纹，纹样以长短均匀的直线模拟太阳光芒，直接记录太阳普照四方的天象特征。这一时期的纹样，属于对自然天象的直观描摹，尚未形成獠牙造型，是太阳崇拜的原始形态。
高庙文化中期，约7400‑7000年，放射芒纹开始进行对称化改造，线条两端收束聚锋，逐步出现獠牙的雏形。纹样依旧保留太阳放射的内核，但是构图更加规整，开始具备仪式符号的属性，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天象记录。
至高庙文化晚期，约7000‑6600年，标准化对称的方牙獠牙符号正式定型。纹样对称均衡，范式高度统一，大量出现在祭祀白陶之上，脱离单纯的自然写实，转变为专属于祭祀仪式的神圣符号。纹饰演变的内在动力，并非审美趣味的变化，而是史前祭祀礼制逐步制度化，信仰符号走向范式固化的结果。
3.2 方牙符号的太阳崇拜本源
高庙成熟的獠牙刻画符，本质是太阳辉芒经过艺术抽象之后形成的天文符号，对应文献中的方牙、苍牙。太阳光芒四向伸展，遍照四方大地，契合“方”所代表的四方空间；光芒锐利昭彰，滋养万物，对应“牙”所象征的神性锋芒。先民将太阳动态的光影，转化为静态的刻画符号，把天象体验固化为礼器之上的图像，用于祭祀仪式当中。
高庙遗址出土的獠牙纹样，常常和太阳纹、八角星纹、凤鸟纹共存于同一器物，各类符号相互搭配，共同构建太阳崇拜的信仰体系。部分器物的构图，以獠牙符号居于中心位置，外围环绕八方几何纹样，进一步印证该符号承载天体秩序的内涵。高庙獠牙刻画符，并不是对猛兽牙齿的写实模仿，而是先民把太阳天象信仰符号化的产物，是长江中游史前太阳崇拜最具代表性的实物遗存。

四、方州祭祀体系：二维方位模型的符号与空间建构
4.1 方州体系的内涵与结构
方州体系是依托陶符二维方位论建立的史前祭祀宇宙模型，分为符号图式与现实坛场两个层面。在现实层面，方州指方形祭祀坛场，以中心为中宫，作为祭祀的原点，向外划分四正、四维八方，形成规整的祭祀空间。在符号层面，把二维方位观念刻画于陶器之上，以图像再现宇宙格局。
方牙代表上天的神性，方州代表大地的祭祀场域，天光降于坛场，实现天地交感。先民在方州坛场开展祭祀，通过仪式沟通天地，祈求四时和顺、物产丰饶。这一体系，将先民对天地、方位、四时的认知，转化为可操作的祭祀空间与可传承的器物符号，是早期礼制文明的重要表现。
4.2 大塘遗址刻画符：方州体系的图式实证
长沙大塘遗址出土的X形獠牙搭配中心九宫格的刻画纹样，是方州二维方位体系的典型符号图式，为该体系提供重要的跨遗址实物佐证。大塘的X形獠牙，呈现四向斜向延展的形态，对应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维方位，弥补高庙方牙侧重四正方位的不足，完整覆盖八方空间。X形獠牙延续方牙的内核，象征太阳光辉遍照四方。纹样中心的九宫格，以正中一格作为中宫，外围八格对应八方，把宇宙方位格局浓缩为器物之上的几何图像。
该纹样在器物上反复出现，构图稳定统一，不属于个体的随意创作，是湘资流域族群共同认同的礼制符号。高庙文化侧重四正方位的方牙符号，大塘文化完善四维八方的九宫图式，二者地域互补，共同完成方州体系的符号闭环。
4.3 多遗址方格符号的谱系对比：四宫、五宫、六宫与九宫图式
在长江中游及淮河流域的多处史前遗址，均发现不同规格的方格几何刻画符号，包括四宫、五宫、六宫、九宫等多种格局，这类符号与大塘遗址九宫图式属于同一类二维方位认知的物质遗存，反映出史前方位观念在不同地域的分化与变体发展。
安徽双墩遗址年代距今约7300年，出土大量几何刻符，其中包含方框、网格、十字等分格纹样，部分器物底部出现四等分、五等分方格构图，这类符号多刻于器物隐蔽的底部位置，并非装饰，具备祭祀、记识的特殊功能，体现出淮河中游先民已经具备以方格划分空间的思维模式。双墩的方格符号多以简单的十字、方框为基础，尚未形成完整的九宫复合结构，代表二维方位观念较早的发展阶段。
湖南千家坪遗址属于高庙文化的地方类型，年代与高庙遗址大体相当，器物上多见十字坐标、辐射纹、八角星纹，部分白陶器物的底部出现四向方位坐标，以中心点为极位，向外划分四正方位，形成四宫格局，对应立表测影、定四方的原始天文实践，是方州体系四正方位观念的另一种实物表达。千家坪的方格符号更多依托辐射线条构建方位，较少出现密集的九宫网格，和高庙的符号体系一脉相承。
安乡汤家岗文化继承高庙文化的符号传统，白陶盘底大量出现八角星纹，八角星的中心位置往往配置方形纽结、方框结构，部分器物可见六宫、八宫的几何分划，以多重圆圈与方格相互嵌套，把中心极位、四方、四维整合于同一图像之中，代表方位观念进一步复杂化的形态。汤家岗的方格纹样，多与八角星、太阳类符号组合，延续了“天象‑方位”绑定的信仰逻辑。
综合来看，大塘遗址的九宫格是湘资流域发展成熟的二维方位范式，而双墩、千家坪、汤家岗所见四宫、五宫、六宫等方格图式，则代表同一宇宙认知体系在不同区域的变体。各地符号在构图细节上存在地域差异，但核心逻辑一致：以中心为极，用方格划分空间，把抽象的天地方位转化为陶器之上的图像，服务于祭祀与天文观测。这些多样的方格符号，共同印证二维方位观念在长江、淮河流域广泛流传，也说明大塘九宫图式并非孤立的个案，而是史前方位符号谱系发展到成熟阶段的产物。
五、渔猎‑糯稻生产：方州祭祀体系的物质根基
5.1 高庙贝丘遗存与滨水渔猎生产
高庙属于典型的贝丘遗址，沅水流域水系发达，水域资源丰富。遗址各文化层大量出土河蚌、螺壳、鱼骨等水生动物遗存，同时出土网坠、骨镖、石镞等渔猎工具，证明渔猎是族群重要的生计方式，为族群存续提供物质保障。陶器之上广泛出现的连续水波纹刻画符号，对应滨水的生存环境，是水泽丰饶、渔猎收获的物象表达。水波纹与方牙、方州相关符号共同装饰祭祀礼器，体现先民对水土自然的敬畏，也将生存现实纳入信仰祭祀的体系之中。
5.2 糯稻祭祀传统与方州坛场的仪式实践
在渔猎生计的基础之上，高庙先民逐步发展糯稻栽培。糯稻品质优良，在史前社会被用作最高等级的祭祀祭品，用于岁时报功、天地祈福。高庙遗址发现大型祭祀场所、祭祀坑与成套白陶礼器，说明当时已经形成规范化的祭祀仪式传统。先民以方州坛场作为祭祀空间，以方牙符号作为天神图腾，以糯稻作为献祭之物，举行四时祭祀，答谢太阳、大地、水土的滋养，祈愿族群平安、物产丰饶。
由此形成完整的文明运行逻辑：渔猎保障族群生存，糯稻栽培支撑祭祀仪式；方州坛场提供仪式空间，方牙刻画符承载天道信仰，物质生产与精神祭祀相互依存，构成长江中游史前社会的运行范式。
六、方州体系的区域传承与理论逻辑闭环
高庙遗址与大塘遗址，在地缘上相互毗邻，文化交流密切。高庙竖向对称方牙，侧重四正方位的宇宙表达；大塘X形四维獠牙配九宫格，完善八方空间的图式建构。二者符号内核同源，仅存在形制上的区域微调，共同证明方州祭祀体系不是个别遗址的偶然现象，而是湘资流域史前族群共享的宇宙观念与信仰传统。
结合双墩、千家坪、汤家岗等遗址的方格几何符号，可以看到二维方位观念存在多样的表现形态。四宫、五宫、六宫、九宫等不同分格图式，本质上都是先民对天地空间进行符号化表达的产物，只是在不同文化区域，根据本地的祭祀传统，演化出不同的构图样式。大塘的九宫格，是这套方位认知发展至完备八方格局的典型代表。
综合考古实物、文献训诂、遗存背景，可以梳理出方州体系完整的逻辑链条：先民长期观测太阳天象，将太阳辉芒抽象为方牙符号，作为天道信仰的载体；依托二维方位认知，建构方州祭祀坛场与符号图式，完成大地祭祀礼制；渔猎与糯稻生产提供物质基础，支撑常态化的岁时祭祀仪式；高庙、大塘两处遗址的刻画符互证，结合双墩、千家坪、汤家岗多样方格符号的旁证，印证这套信仰体系的区域流传与文化共识。
这套体系把天象观测、空间认知、祭祀仪式、生产生活整合为一个有机整体，完整反映距今七千余年长江中游先民的宇宙观、方位观与祭祀观念。

七、结论
高庙文化出土的獠牙刻画符，并非动物形象的简单描摹，是太阳辉芒抽象而来的天文礼制符号，对应上古文献记载的方牙、苍牙。方牙作为天道的象征，与方州祭祀体系相互配合，方州是以二维方位模型为核心的史前祭祀空间与符号范式，代表先民对天地格局、八方秩序的系统性认知，是后世九州观念与天地郊祀礼制的史前思想源头。
大塘遗址X形獠牙搭配九宫格的刻画符号，为方州二维方位体系提供跨遗址实证。同时，双墩、千家坪、汤家岗等遗址出土的四宫、五宫、六宫、九宫等各类方格几何符号，展现出史前二维方位图式的区域变体，说明方位宇宙观在长江、淮河流域拥有广泛的文化基础。高庙先民依托沅水流域的自然条件，形成渔猎‑糯稻共生的生产模式，在方州坛场开展祭祀仪式，实现物质生产与精神信仰的耦合。
方州祭祀体系的建构，立足于高庙、大塘的考古实物与传世文献互证，辅以多遗址方格符号的对比参照，阐释了长江中游新石器时代早期的精神文明面貌，为长江文明探源、史前天文信仰、上古礼制起源的相关研究提供新的分析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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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李顺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