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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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地说,老友张石刊发在日本华人作家协会公众号上的小说《大姨》,是一篇很容易被误读的小说。
乍看起来,它似乎只是在讲述一段童年往事: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个来自山东的小脚保姆,一个讲来讲去只有虱子和跳蚤的故事,还有傍晚时分塞到孩子手里的两毛钱。没有复杂的情节,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更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传奇人物。如果只从故事梗概来看,它甚至显得过于简单。
然而,文学的意义从来不完全取决于“发生了什么”,而在于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件,在漫长时间之后如何重新获得意义。小说《大姨》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正在这里:它写的表面上是童年记忆,深层却是时间对于记忆的重新编码,是一个人在生命的不同阶段,对同一件往事产生的完全不同的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大姨》写的不是“两毛钱”,而是两毛钱在几十年时间里不断增加的重量。
儿童视角制造了小说最重要的意义落差
小说《大姨》的叙述结构建立在一种非常典型的“双重视角”之上:故事中的“我”只有四五岁,而讲述故事的“我”已经经历了几十年人生。
这两个“我”实际上不是同一个意义上的主体。儿童之“我”负责经历,成年之“我”负责理解;儿童看到事件的表层,成年人才逐渐发现事件内部隐藏的伦理意义。这种“经历在前、理解在后”的时间差,构成了小说最重要的叙事动力。
小时候的“我”怎样理解大姨?首先觉得她不会讲故事。无论怎样“死磨硬泡”,她讲来讲去都只有虱子和跳蚤的那一个故事。孩子甚至希望她能够“花样翻新”,而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山东老太太显然没有这样的能力。
其次,孩子也完全不能理解两毛钱的意义。妈妈回来以后告诉他,大姨家里很穷,她的孙儿们在山东老家,“每年只能吃一顿肉”,都在等着奶奶挣钱回去。但是孩子对此没有产生后来意义上的道德震动。他只是拿着那两毛钱,又添了几分钱,“买了两瓶汽水喝,那汽水很甜很甜”。
这一笔极好。
如果按照一般煽情小说的写法,作者完全可以让孩子突然懂事,让他把钱还给大姨,甚至扑进大姨怀里哭一场。但是,小说《大姨》没有这样写,因为四五岁的孩子原本就很难真正理解贫穷、劳作、家庭责任以及两毛钱对于一个贫困保姆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汽水是甜的。正是这种“不懂”,为几十年后的“懂”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于是,小说中出现了一种颇有意味的延迟性认知:事件早已经结束,意义却没有结束;钱早已经花掉,记忆中的债却仿佛刚刚开始。
这也是《大姨》最有文学意味的地方——有些恩情发生在童年,却必须等到人老了以后才能读懂。
两毛钱完成了从货币到情感符号的转换
从符号学的角度看,小说《大姨》中最重要的物象当然是“两毛钱”。
货币原本是一种最具有交换属性的东西。保姆与雇主家庭之间,本来也是一种以货币为中介的雇佣关系:付出劳动,获得工资。从现代社会关系来看,这是一种非常清楚的契约结构。然而,小说真正的故事恰恰发生在契约结束以后。
大姨已经不在“我”家工作,而是去了对门局长家。也就是说,她与“我”之间原有的劳动关系已经终止。从现实逻辑来看,她已经没有义务继续照顾这个孩子。
可是,当她看见孩子独自坐在门口哭的时候,那个已经解除的“保姆身份”突然重新复活了。
她跑出来,抱起孩子,替他擦泪;哄不好,又回到局长家,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一毛钱的钞票。
这个细节看似寻常,实际上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的意义转换。过去,是这个家庭付钱给大姨;现在,却是大姨把钱给这个家庭的孩子。
货币流动的方向逆转了,人物之间的关系也随之发生了逆转。从前的钱是工资,是劳动交换;现在的两毛钱却不再属于经济学,而属于情感伦理。它没有要求回报,甚至拒绝归还。面对孩子母亲坚持要把钱还回去,大姨说:“这钱是我给孩子的,不能再从他的手里要回来。”
这一句话很朴素,却完成了对货币交换属性的彻底否定。所以,两毛钱在这里已经不是货币,而成为一个情感符号。
也正因此,小说后来特别强调大姨家庭的贫困。如果一个富裕者随手给孩子两毛钱,这个行为当然也可以体现善意,但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伦理震动。恰恰因为大姨的孙儿们“一年只能吃一顿肉”,两毛钱才获得了远远超过自身面值的意义。
文学中的价值从来不等于价格。两毛钱很轻,大姨的贫穷使它变得很重;两毛钱很少,大姨能够给予的东西很少,才使它变得很多。
大姨是一个没有被“英雄化”的底层人物
《大姨》还有一个值得注意之处,就是作者没有刻意塑造一个“伟大的劳动妇女”。
大姨没有文化,是小脚,微胖,走起路来“一颤一颤”。她不会讲多少故事,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面对孩子的哭闹,她甚至显得手足无措。
这种人物塑造方式实际上保持了生活本身的粗粝感。文学一旦书写贫困者,很容易出现一种危险,就是把贫困本身审美化,把底层人物道德化、圣徒化,使人物成为某种伦理观念的化身。《大姨》基本避开了这个陷阱。
大姨之所以感人,不是因为作者告诉我们她“伟大”,而是因为她做了一件与她自身生活处境形成巨大反差的小事。
她没有宣言;没有眼泪;没有自我牺牲的表白。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完成了什么值得几十年以后书写的行为。
她只是看见一个自己曾经照顾过的孩子哭了,于是从自己的钱里拿出两毛钱给他。
这是一种前理论、前观念甚至前道德表述的善。它不是经过思想推演以后完成的行为,而更接近于长期共同生活中自然形成的人与人之间的依恋。
也因此,大姨的形象获得了一种朴素的伦理力量:她并不知道自己值得被书写,却最终进入了一个孩子终生的记忆。
“一年吃一次肉”背后是没有正面展开的贫困中国
这篇小说还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空间结构,全文实际上存在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我”生活的城市家庭:父亲有工资,母亲原来在医院工作,家里曾经可以雇佣保姆,孩子可以拿几分钱买汽水。另一个世界却始终没有真正出场,那就是大姨的山东老家。
那里有什么?小说几乎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句话:她的孙儿们“每年只能吃一顿肉”。
然而,正是这一句话,把一个巨大的社会背景推到了小说背后。贫困、城乡差异、家庭生计、人口流动、老年女性离乡谋生……这些宏大的社会史问题都没有被正面议论,却全部压缩在一个老太太身上。
她为什么离开山东?为什么到了别人家做保姆?她挣的钱寄给谁?她的小脚经历过怎样的时代?小说统统没有展开。但这些没有展开的东西恰恰构成了人物背后的历史纵深。
尤其是“小脚”这个细节,看似只是人物肖像的一笔,实际上带有鲜明的历史身体性。大姨的身体本身就是旧时代留下来的文本。缠足留下的身体痕迹、贫困造成的生存压力以及城市家庭中的家政劳动,在这个老太太身上叠加起来,使一个私人记忆隐约通向了更大的社会史。
因此,《大姨》虽然没有宏大叙事,却并非没有历史。历史没有站到前台讲话,而是藏在大姨那双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小脚里。
“很甜很甜”的汽水构成了残酷的反讽
如果说两毛钱是小说的核心物象,那么“两瓶汽水”就是这个物象最终完成文学转换的关键。
孩子拿着大姨给的钱买了汽水。而且作者偏偏写:“那汽水很甜很甜。”
从儿童视角来看,这当然只是味觉记忆;可是进入成年叙事以后,“甜”已经发生了意义变化。读者知道,这两瓶汽水背后,是一个贫穷老太太在异乡劳动所得的钱;甚至可以进一步联想到山东老家那些一年只能吃一次肉的孩子。于是,汽水越甜,成年叙述中的情感反差反而越强。
这里产生了一种非常含蓄的反讽:童年记忆中的甜,成为成年记忆中的酸。而作者没有责备童年的自己。这是对的。儿童没有能力承担成年人世界的伦理责任。真正令人感伤的不是孩子拿钱买了汽水,而是人在漫长成长过程中终于获得了理解别人苦难的能力时,那个值得被理解的人却已经消失了。
因此,《大姨》的感伤并不是即时性的,而是回溯性的。当年的孩子没有哭。几十年以后,写到这里的人却“眼睛总是发热”。这就是时间在小说中的作用。
真正无法偿还的不是两毛钱而是时间
小说后半部分最沉重的一句话,是作者说自己后来“早已把她当作了毫不相干的他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更没有看过她老人家的坟”。这使小说突然越过一般意义上的怀旧,进入了更深的生命伦理。
如果只是怀念大姨,《大姨》会是一篇温暖的童年散文;但“没有看过她老人家的坟”这一笔,使作品出现了另一层东西:迟到的理解与永远失去的补偿机会。钱可以偿还,时间不能。
两毛钱当然早已不值什么了。成年以后的“我”完全有能力偿还两百、两千乃至更多的钱,但已经没有意义。因为那个给钱的人找不到了。
这正是记忆文学中最令人伤感的悖论:我们年轻的时候拥有可以报答的人,却没有理解他们的能力;等到拥有理解能力的时候,他们往往已经退出了我们的生命。于是,记忆成为一种无法完成现实偿还之后的精神偿还。
从这个意义上说,写作本身就是作者给大姨补上的一座坟。不知道她埋在哪里,没有办法真正去祭扫她,那么至少可以在文字中重新把这个小脚老太太召回来,让她再次“一颤一颤”地走出来,让她再讲一遍那个虱子和跳蚤的故事,让她再从局长家的门里走出来,把两张一毛钱的钞票递给那个哭泣的孩子。
现实中的大姨已经无处寻找,文学中的大姨却因此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那个“无趣”的故事为什么最后没有被忘记
小说结尾重新回到了开头那个虱子与跳蚤的故事。这是全文结构上很漂亮的一个回环。
小时候,“我”嫌弃这个故事,因为它“无趣,不美”,因为大姨永远不会讲第二个故事。
几十年以后,作者却发现,许多更加精彩的故事已经忘记,唯独这个最笨、最简单、甚至近乎无聊的故事还留在脑海里。
为什么?因为记忆保存的从来不仅是内容,更保存着关系。
我们记住母亲唱过的一首并不好听的歌,并不是因为那首歌具有多高的艺术价值;记住祖父说过的一句普通的话,也不是因为那句话包含多少哲理。真正被记忆保存下来的,是声音背后的那个人。
所以,“虱子和跳蚤”最终已经不是故事。那是大姨的声音。只要这个故事还能够被复述,大姨就还没有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
这也使小说最后一句“永远鲜活地活在我的记忆中”获得了一种超越个人怀旧的意义:人的生命最终能够留下什么?未必是事业、财富、名声。有时候,一个普通人留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的,不过是一句土话、两毛钱、一瓶汽水的甜味和暮色里从对门匆匆走出来的身影。而这些东西,恰恰可能比许多宏大的东西更加长久。
《大姨》因此是一篇关于普通人的小说,也是一篇关于记忆伦理的小说。它最终告诉我们的,并不是“大姨是一个好人”这样简单的道德结论,而是一个更加令人惆怅的生命事实:人与人的感情常常发生得很早,而我们对它的理解却来得很晚。
童年的“我”得到两毛钱的时候,只觉得汽水“很甜很甜”。几十年以后,他才终于尝出了那两毛钱真正的味道。只是此时,再想把钱还给大姨,已经找不到她了……
又及。阅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已经泪眼朦胧,喟叹世上会有如此相似的人生。张石童年有一位保姆叫“大姨”,我童年有一位保姆叫“田奶奶”。我比张石幸运的是,我60岁那一年,最后一次回保姆的老家——河北省定兴县贤寓村,就是为了给老人家最后一次上坟……因此,写这篇短评的时候,我最大限度地保持理智,但最后仍然写下“泣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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