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比诸葛亮聪明”,以及包括但不限于“刘备托孤诸葛亮时其实准备了五百刀斧手”“曹操虽然酷虐变诈但其实是真性情”,是同一套逻辑:反传统英雄叙事。2000年代刚有互联网时,很流行这一套:
先拆传奇的道德光环,再摆“我比大众懂历史”的姿态臧否。戏说,解构,去神圣化,暗戳戳地显摆“你们都只读过《三国演义》!”
然而不新鲜了:毕竟每一代人想标新立异,都想去碰瓷诸葛亮。
一百年前清末民初,周大荒写《反三国演义》时还觉得自己比诸葛亮厉害呢。
《三国志》刚写出来时,曹魏正统,陈寿赞美诸葛亮,也没法太实在。
过了些年,裴松之做注,可以直白地赞美蜀汉,就开始揭露曹魏和贾诩做的勾当。
之后又有反复,但北宋时苏轼《东坡志林》明说,小孩子们就是爱听蜀汉赢,不爱听曹魏赢。
元末明初,遂有以蜀汉为主角的《三国演义》。影响太大了,所以后来一切想标新立异的,都试图搞一下蜀汉。
以至于蜀汉和曹魏简直成了两种价值观:
蜀汉代表浪漫的、正统的、道德的。曹魏代表胜王败寇的、生存至上的、现实的。
黄仁宇直接说曹操简直有马基雅维利作风。
如此,推崇贾诩比诸葛亮聪明,反崇高、反浪漫,可特立独行可不流俗了。
然而贾诩做了什么?
被捉住了,辩称自己是太尉段颎外孙,跑路——骗人。
拉李傕郭汜打入长安,之后跟张绣搞在一起,背刺曹操。在适当的时机又劝张绣投降曹操。当日曹操与袁绍对峙时,贾诩果断劝张绣归降曹操,就是判定曹操为了取信于天下,不会念及旧恶。果然曹操握着贾诩的手,说“使吾信重于天下者,子也”,倍加荣宠。
离间马超韩遂。
多数时候不搞私交不站队,一次明显站队,是用袁绍和刘表为例,不动声色地劝曹操立了曹丕。曹丕得位后,封他当太尉,孙权听了都笑。
从头到尾,贾诩擅长的都是夹缝中保身,为自保不惜代价。《贾诩传》也说他“权以济事,咸此类也”。权以济事,就是权变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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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说谋身,那真了得:自己辅佐过的主子纷纷完蛋,最后位居三公,活到七十七岁,完美。
但他做的事儿,都不能说太光明正大。裴松之认为,荀彧荀攸品格比贾诩高太多了,所谓:
且攸、诩之为人,其犹夜光之与蒸烛乎!
贾诩很聪明,但他最成功的故事里,充满了诓骗、忽悠、投机、交易、自保。“权以济事,咸此类也”。
传统道德不要求你一定高尚,人可以选择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至少别坑人。
诸葛亮是兼济天下名垂后世了。贾诩独善其身,代价是坑人。
所以认为贾诩比诸葛亮聪明的,除了获得“我比你们都更懂历史”的优越感外,也有些想顺便推崇这么一套:
现实主义生存至上高过兼济天下,无底线损人利己好过自保顺便利他。诓骗忽悠投机自保要强过真挚忠诚开明勤恳。
将“更会保命”直接等同“更聪明”,将“更冷酷利己”直接等同于“更高级”。
最有趣的是,有人主张贾诩聪明过诸葛亮——有没有人试图认真论证“诸葛亮聪明过贾诩”呢?
谁在碰瓷谁,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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