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银杏叶一黄,季节就不由分说滑进了深秋。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叶子打着旋往下落,风一吹,满街都是金箔似的碎片,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离开沂蒙山的山沟沟,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人在城里待久了,日子按电梯、打卡、饭局排得满满当当,连季节变换都是后知后觉,可只要银杏叶一沾地,我鼻子里立马就飘起当年山坡上那股子混着泥土、地瓜干和汗味的甜香,那些三秋大忙的日子,说苦是真苦,可刻在骨头缝里的东西,哪能说忘就忘。
沂蒙山区的山岭薄地,种麦子长不好,种玉米结不出棒,唯独地瓜泼实,往石缝里一埋就能漫山遍野地长。金秋十月一到,镢头往土里一刨,翻出来的地瓜红皮白瓤,顺着梯田铺得满山都是,远远望去像撒了一地碎太阳。可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景致有半分诗情画意,只觉得腰是断的,腿是沉的,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风一吹钻心的疼。
![]()
老辈人说“三春不如一秋忙”,这话半分不假,连学校都专门放了秋假,不是让孩子玩的,是把半大不小的劳动力都赶回地里,帮着大人抢收抢种。庄稼人过秋,不蜕三层皮,根本摸不到年根的安稳日子。
我记忆里的秋,大半辈子都绕着地瓜转。头天下午我蹲在地里割地瓜秧,镰刀磨得飞快,半天下来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天不亮,爸妈揣上两张干煎饼、一块咸萝卜就往山上去,渴了就趴在山沟泉眼边灌一肚子凉水,爹抡起镢头往土里刨,一镢下去半米深,地瓜就带着白浆滚出来,我和娘跟在后面往堆里拾,拾完就蹲在地头切地瓜皮子。
![]()
最早用木搓板蹭,后来有了切片机,“咔咔”的声响顺着七沟八梁往外飘,整个山坡上全是人,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俩拌嘴的声响搅在一起,比赶集还热闹。大人跪在地上切,小孩趴在地上一片一片往石板上摆,太阳一照,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地瓜皮子,像给山盖上了半床新棉被。有的孩子熬到后半夜,又饿又困,头一歪就趴在凉地上睡着了,身上还压着半筐没摆完的地瓜片。
最吓人的是连阴天。晒到半干的地瓜皮子被雨一淋,不出半天就发乌发霉,中间烂出个圆洞,乡亲们苦着脸打趣,说这是晒成“眼镜”了。就这发了霉的地瓜皮子,摊出的煎饼又苦又涩,遇上歉年,你不想吃也得往肚子里咽。
![]()
我小时候背着这样的煎饼去上学,就着咸菜疙瘩嚼半天,咽得嗓子生疼。最怕的是半夜听见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下雨了!抢地瓜皮子了!”,全村人立马从炕上弹起来,打着手电挑着筐往山上跑,灯笼火把把半个山都照得亮堂堂,鸡飞狗跳的动静,比过年办喜事还热闹。
如今回村,家家户户的地大半都种上了果树,顶多在地头种个三分五分地瓜,小孩子见了烤地瓜像见了稀罕宝贝。酒店的酒桌上,一盘蒸地瓜刚端上来,一圈人都伸筷子抢,说这是健康粗粮,多吃养人。我坐在边上笑,没动筷子。他们不知道,我这前半辈子的苦里,有大半都是地瓜给的。
![]()
可现在回头想,那些在山坡上熬到筋疲力尽的日子,那些就着凉水啃煎饼的清晨,那些全村人半夜往山上跑的雨夜,恰恰是土地给庄稼人刻下的印章。你当年受过多沉的累,往后的日子,就给你多稳的底。现在年轻人把地瓜当稀罕物,不是地瓜变甜了,是他们再也不用把一整个秋天的命,都拴在一片片地瓜皮子上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