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偿分配如何激活碳市场活力？看中外专家共话市场建设之道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雷椰 李德尚玉 武汉报道

《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提出，到2030年，基本建成以配额总量控制为基础、免费和有偿分配相结合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配额有偿分配正在受到市场关注。

近日，2026中国碳市场大会举办了以“有偿分配与市场调节——如何建立配额有偿发放、二级市场流动性与碳价信号传导之间的联动机制，推动碳市场提质增效？”为主题的圆桌论坛。与会嘉宾围绕有偿分配设计、一二级市场联动、总量设定与价格传导、政府与市场关系等议题展开深入研讨。

与会嘉宾认为，碳市场是减排工具而非目的，配额分配应从免费逐步走向拍卖以减少信息不对称；有偿分配须通过明确供给预期和底价来释放价格信号，并通过储备机制平抑波动。政府负责建立规则，市场则在规则内完成价格发现与资源配置。转型须兼顾企业灵活性与系统公信力，最终撬动社会资本流向低碳领域。

图源：官方供图

有偿分配：从免费到拍卖的渐进转型

作为全国碳市场顶层设计文件，《意见》指出：“稳妥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碳排放配额分配方式，有序提高有偿分配比例。建立配额储备和市场调节机制，平衡市场供需，增强市场稳定性和流动性。”

顶层设计已明确，而政策从纸面走向落地，关键在于分配机制的精细化设计。有偿分配如何从方向转化为可操作的制度安排，由此成为当下必须回答的首要议题。

世界银行气候分析、政策与法规局副局长乔万宁表示，碳市场是实现气候目标的工具而非目的，配额分配需在雄心与现实间平衡。各国往往从免费分配起步，建立行业基准至关重要。中国从行业基准法开始，可以把经验向他国推广，但随着减排雄心提升，需要从免费的配额发放逐步转向拍卖机制，以减少监管机构与市场主体间的信息不对称。

碳定价收入也在成为重要的财务工具。乔万宁介绍，在碳定价收入使用方面，2025年全球碳定价收入已达1070亿美元，欧盟ETS设立了创新与现代化基金及社会气候基金，土耳其ETS设立绿色转型预算，加州将收入用于清洁交通，并通过拍卖使得利益相关方参与进来。

国际经验勾勒出制度演进的方向，而制度设计的实际成效，最终要在交易场所内接受检验。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作为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交易机构，在维护市场交易运行和促进价格发现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总经理徐鸣一从交易平台视角阐述了有偿分配对二级市场的三重影响：一是影响市场主体对配额供需的预期；二是为二级市场提供价格发现参考；三是有偿分配安排须与市场实际运行结合，实现“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衔接。

“目前，我们配合主管部门已经累计组织配额有偿分配17场，我们逐步构建出了履约和非履约相结合的常态化配额分配机制。”徐鸣一介绍，今年6月，上海试点市场配合主管部门建立了全国首单碳排放配额行政管理服务信托，形成“碳信托调节流动性+政府储备配额有偿发放履约兜底”的双轨调控格局。

交易平台的准备是技术与机制层面的回应，而真正决定制度能否行稳致远的是参与市场的企业能否对价格信号形成稳定预期。国际排放交易协会（IETA）总裁德克·福斯特从企业视角指出，免费配额不可能永远持续，有偿分配是必然趋势。引入有偿分配前须先建立系统公信力，让市场主体对价格信号形成稳定预期。从免费到有偿的转型需保持灵活性，企业买多了配额应可卖出，碳信用额度也须具备灵活性。

总量设定与价格传导：碳市场有效性的核心支柱

如果说有偿分配回答的是“配额如何在市场主体之间分发”，那么总量设定回答的则是一个更前置，也更具决定性的问题——整个碳市场中“流通的配额究竟有多少”。

英国能源安全与净零排放部全球碳市场负责人克里斯·希普利结合英国20年碳定价经验指出，排放上限设定后会造成稀缺性并影响价格，使纳管主体在脱碳决策时“三思而后行”。更重要的是，总量设定释放长期市场信号，帮助企业规划中短期和长期投资路径。他认为，减排与经济发展并非天然矛盾，设计得当的ETS会以可持续、可预测的方式将资本引向低碳领域。

“我们希望把ETS目标与英国的气候目标紧密结合，配额流通量未来十年内缩减30%。”克里斯·希普利介绍，由专门委员会提供目标指导和路径规划，使纳管主体脱碳有章可循。

英国经验展示了总量约束与立法刚性的结合，而在另一种制度设计中，总量之下还允许企业在多种履约工具之间进行选择，以降低合规成本。

加拿大环境与气候变化部碳抵销与排放交易项目经理杰奎琳·默瑟介绍了加拿大联邦碳定价体系的多工具履约设计。该体系自2019年推出以来，允许13个省自行设定碳定价系统，只要满足国家最低门槛即可。目前，共有10个不同的定价系统，联邦系统采用基于产出的定价机制，低于绩效门槛的企业可获得额外信用出售，不达标企业则需补偿。

企业有不同履约选项。一是直接缴纳超额排放费，这些费用会返还各辖区用于再投资。二是购买碳信用抵消，价格可能低于排放费。省级抵消的体系符合法规的相关要求，其碳信用可以在联邦体系中进行抵消。

默瑟认为，多工具设计旨在降低履约成本、避免碳泄漏，同时联邦碳抵消机制将碳定价信号从工业延伸到垃圾处理、林业等行业，扩大了碳价的覆盖范围和传导效应。

政府与市场：规则之下释放市场活力

在开展市场调节的过程中，要平衡好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充分发挥市场机制的作用，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与会嘉宾认为，政府的核心职责是设定规则、建立透明度、校正市场失灵、维护总量刚性；市场则在规则框架内完成价格发现、资源配置和信号传导。

乔万宁认为根本在于“校正市场失灵”，排放的外部效应需要碳定价来纠正，而法规的核心作用是降低信息不对称，一旦做到这一点，市场就能自发高效运转。

徐鸣一提出要“让政府调控的归政府，让市场机制的归市场”，坚持市场化方向，发挥政府在制度建设和市场调节中的作用，交易所当好观察者和服务者。

希普利简洁概括：“政府设定规则，建立透明度，支持价格发现，建立市场稳定机制，市场就可以做其他的工作。”

福斯特进一步强调规则执行的重要性，认为排放总量的设定和执行是最核心环节，确保其得到合理设定与严格落实，市场主体即可充分发挥作用。

默瑟将透明度置于首位，认为政府须建立清晰规则和MRV体系，明确违规惩戒措施，“剩下的由市场来运作”。

有偿分配作为连接一级市场与二级市场的关键纽带，其设计须兼顾政策预期的稳定性与市场运行的灵活性，既要通过底价和投放节奏提供明确的供给预期和价格参考，又要通过储备机制和市场化调节应对供需波动。通过上述方式建立起配额有偿发放、二级市场流动性与碳价信号传导之间的良性联动机制，推动全国碳市场迈向“提质增效”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