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真能“饿”好？生酮饮食意外写入精神科处方，催热“代谢精神病学”

假如告诉你，作为流行减脂方法的生酮饮食，能治疗严重精神疾病，听起来是不是很不靠谱？但事实并非如此。

百余年来的研究证实，生酮饮食会对人体包括大脑产生真实且可测量的影响。它引发的许多生理变化，无论在细胞还是整个机体层面，都对应着精神疾病治疗的一些已知靶点。小规模研究也显示，它确实能显著改善部分精神疾病症状。

基于这些发现，越来越多科学家开始关注一个新兴方向——代谢精神病学。

正如英国爱丁堡大学精神科医生丹尼尔·史密斯所说，过去30年，精神疾病治疗几乎一直围绕着多巴胺和血清素这两个靶点展开，“现在是时候换一种思路了”。

追溯百年前的禁食摸索，
激活“后备供能”是关键

一个多世纪前，开发生酮饮食的初衷并非是控制体重，恰恰是要治疗脑部疾病。

当时，治疗癫痫的药物寥寥无几。研究人员发现，禁食数天能让癫痫发作显著减少，甚至暂时停止。但人终究需要进食，一旦恢复饮食，癫痫往往会卷土重来。于是，他们开始寻找一种能长期模拟禁食的方案。

20世纪20年代，美国梅奥医学中心的医生兼癫痫研究者拉塞尔·怀尔德提出了一种高脂肪、适量蛋白质、极低碳水化合物的饮食模式，既能模拟禁食时的代谢状态，又能提供维持生命所需的能量。怀尔德将其命名为“生酮饮食”，因为这种饮食会促使人体发生代谢转换：当无法从食物中获得足够碳水时，身体便会转而燃烧脂肪，随之产生一种名为“酮体”的小分子。

碳水一直是人类最主要的能量来源，它在被消化时会迅速分解成葡萄糖，释放能量。这一过程主要发生在细胞的线粒体，而未被立即消耗的葡萄糖会以糖原形式储存于肝脏和肌肉，以供两餐之间调用；当糖原储备达到上限，多余能量便会转化为脂肪储存起来。

一旦食物短缺、碳水供应不足，身体便会启动另一套供能机制——储存的糖原会被释放，大约够维持一天的能量需求；待糖原耗尽，人体便开始分解脂肪，释放出的脂肪酸一部分直接在线粒体中氧化供能，另一部分进入肝脏化为酮体。酮体小于脂肪酸且溶于水，更容易随血液运输到全身。更重要的是，它能穿过血脑屏障，取代葡萄糖为大脑供能。

这套机制十分巧妙。对于狩猎采集时代的人类祖先而言，在葡萄糖和脂肪两种供能模式之间切换，大概是家常便饭。但对现代人来说，碳水几乎随处可得，这种代谢转换很少发生，甚至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进入这种状态。

怀尔德希望通过调整饮食，主动让身体进入这种被称为“营养性酮症”的状态。如果它确实有效，便有望成为禁食的一种长期替代方案。他于1921年发表的论文证实了这一设想。在3名癫痫患者身上，生酮饮食减少癫痫发作的效果与禁食相当，而且能维持更长时间。

此后多项研究进一步证实了其有效性，生酮饮食由此逐渐成为癫痫的治疗方法。不过，随着20世纪30年代抗惊厥药物陆续问世，生酮饮食逐渐淡出临床。尽管如此，它仍提示了一件事：进入生酮状态，确实能改善某些脑功能异常。

经过数十年研究，科学家如今对身体切换至这种“备用供能模式”后发生的变化有了更深入的认识。最直观的就是糖摄入大幅减少。葡萄糖虽是人体最主要的能量来源，但长期高糖饮食、过多摄入碳水，不仅会增加炎症、胰岛素抵抗、糖尿病以及肥胖风险，更容易导致情绪低落，无论是抑郁症患者还是普通人，都可能受影响。因此，生酮饮食带来的部分益处，或许是因为它让现代人重新接近人类进化过程中曾长期适应的状态。

“我们天生喜欢甜味，但在自然界，糖其实并不常见。”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精神科医生圭多·弗兰克说，“问题不在于糖本身，而在于摄入量。”

另一项变化发生在肠道。研究显示，生酮饮食能抑制那些依赖碳水化合物、容易诱发炎症的肠道细菌生长，从而降低全身及脑部的炎症水平。实际上，肠道菌群与精神健康之间的联系早已得到广泛关注，肠脑轴调节脑功能的效果，未必需要进入严格的生酮状态才能实现。

传统生酮饮食通常要求将碳水供能占比，从45%降至1%-5%。哈佛医学院的精神科医生克里斯托弗·帕尔默认为，即便只是适度减少碳水摄入，或者食用低升糖指数食物——比如缓慢释放能量的复杂碳水，也可能获得部分健康收益。“低升糖指数饮食未必属于生酮饮食，但同样具有抗炎作用，也会影响胰岛素信号传导，并且可能改变肠道微生物群。”

不过，有一些变化只有进入酮症状态才会出现，其中之一是酮体似乎能直接作用于大脑，帮助调节两种关键神经递质之间的平衡：谷氨酸和γ-氨基丁酸（GABA）。目前，一些用于治疗癫痫、精神分裂症和双相情感障碍的抗惊厥药物，正是通过这一机制发挥疗效。小鼠实验表明，生酮饮食似乎也能产生类似效果。

神奇疗效“前所未见”，
酮体或许更能滋养大脑

目前，科学家仍不清楚酮体究竟是如何重新平衡这些神经递质的。一种解释认为，它们只是为大脑提供了更充足的能量，使脑细胞能够恢复正常运转。酮体是效率比葡萄糖更高的燃料，而大脑能量供应的提升，带来的作用或许远不止平衡神经递质。

关于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抑郁症、阿尔茨海默病和神经性厌食症的研究，都发现了线粒体功能异常的证据。导致线粒体功能受损的原因有很多，包括遗传和生活方式等，但相关研究至少提示，大脑利用葡萄糖产生能量的过程出现障碍，可能与许多脑部疾病息息相关。

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的神经科学家卡门·桑迪长期研究线粒体健康与精神疾病之间的关系。她指出，大脑是人体最耗能的器官，虽然只占体重的2%，静息状态下的能耗却占全身20%。她强调，线粒体不仅是能量生产者，还参与神经元和脑回路的精密运作、激素及其他信号分子的合成、炎症调控和氧化应激管理等等。已有研究表明，相较于葡萄糖，酮体产生的氧化应激更少，因此能减轻细胞维持代谢稳态的负担。

在帕尔默看来，这些证据共同指向了精神疾病的一个潜在共同根源: 大脑代谢异常。他指出，糖尿病、肥胖和胰岛素抵抗等代谢性疾病会显著增加抑郁症风险；反过来，精神疾病患者患糖尿病、肥胖和心血管疾病的风险也更高。

帕尔默第一次意识到生酮饮食可能有助于改善大脑代谢，是在2010年代后期。当时，他接诊了一位70多岁的女性患者米尔德里德，她患有耐药性精神分裂症。和许多重症精神疾病患者一样，她不仅长期精神状况不佳，还伴有肥胖症。医生建议她尝试生酮饮食减重。几周后，除了体重下降，她还发现精神症状开始改善，幻听减轻，情绪逐渐稳定。最终，被疾病折磨了50多年的她，第一次达到病情完全缓解。

帕尔默对此震惊不已。2019年，他发表论文，记录了该病人及另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接受生酮饮食后获得缓解的病例。这项研究随后引发不少关注，也促成了游戏科技公司罗布乐思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大卫·巴斯祖基夫妇发起的一场民间行动。

这对夫妇的儿子马修已经与难治性双相情感障碍抗争了5年。在几乎穷尽所有治疗手段后，2021年，他在帕尔默的指导下开始接受生酮饮食治疗。短短几个月，症状缓解。随后，巴斯祖基一家成立基金会，资助代谢精神病学研究，并分享生酮饮食帮助患者改善病情的真实案例。

其他研究也进一步点燃了人们的热情。其中一项发表于2022年，涉及31名曾因重度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或分裂情感性障碍住院的患者，其中28人坚持生酮饮食至少两周，症状均有所改善，近一半达到临床缓解标准。不过该研究并未设置对照组。

如果有哪种精神疾病看起来最不适合生酮饮食，那恐怕就是神经性厌食症。对于饮食失调的人，再建议他们限制一大类食物，听起来既不负责也存在风险。然而，有证据表明，在医生的严密监测和专业支持下，生酮饮食或许也能帮到这类患者。

圭多·弗兰克参与了一项发表于2022年的先导研究，涉及5名神经性厌食症患者。在生酮饮食期间，他们不仅维持健康体重，与食物相关的焦虑也明显减少。其中4人在研究结束后继续坚持这一饮食方式，病情也持续改善。“这太不可思议了。”弗兰克说，“我从业20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的结果。”

与其他精神疾病一样，生酮饮食改善厌食症也有一定的生物学依据。瑞典卡罗林斯卡学院临床精神病学家辛西娅·布利克团队认为，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对存在代谢缺陷的人来说，一旦节食让身体进入酮症状态，大脑反而能获得更多能量，从而减轻焦虑——这可能进一步强化节食冲动，使患者陷入恶性循环。

“对很多神经性厌食症患者来说，无论怎么瘦都不够。这几乎就像一种瘾。”弗兰克说。

不过，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并治疗神经性厌食症的精神科医生萨希布·卡尔萨提醒，相关研究仍处于早期，精神疾病患者不应在没有医生指导的情况下自行尝试生酮饮食，“出于安全考虑，现在还远没到患者自己尝试的时候”。

从临床个案走向大样本，
科学家正在逼近背后机制

尽管已有不少研究，但生酮饮食和精神疾病治疗仍然远未形成确凿结论。

史密斯指出，目前仍缺乏大样本、随机对照临床试验，因此人们还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少患者会像米尔德里德和巴斯祖基一样取得显著疗效。“有2人获得极好的疗效，这当然很好，但也可能另有98人没有任何改善。”

为填补这一空白，史密斯与英国伯明翰大学的史蒂文·马尔瓦哈正在开展一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计划招募200名双相抑郁症患者，但这项研究至少还需要五年才能得出最终结果。

不过，他们于2025年发表的一项涉及27名受试者的先导研究已释放出积极信号：受试者体内酮体水平越高，情绪和精力改善越明显；同时，脑成像结果显示，负责情绪加工的大脑区域中，两种神经递质更趋于平衡。

另一个尚待回答的问题是，生酮饮食发挥作用的诸多机制中，究竟哪一种最为关键。美国斯坦福大学代谢精神病学家谢巴尼·塞西认为，不同患者的代谢特点和神经生物学基础存在差异，因此作用机制可能并不相同。很多情况下，疗效很可能源于多种机制的共同作用。

随着越来越多大型临床试验陆续展开，代谢精神病学或许会沿着不同方向发展。一种可能是，生酮饮食最终被证实对部分患者效果显著，对另一些几乎无效，那么研究重点将转向寻找能预测谁更能从中获益的生物标志物。另一种可能是，我们找出了生酮饮食发挥疗效的关键机制并据此开发出新药，使患者无需长期严格限制饮食也能获得类似效果。

在帕尔默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患者知道，希望依然在。“有一些患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严格遵循医嘱，却依然深受疾病折磨，这令人心痛。”帕尔默说，“为这些人多提供一种治疗选择，是我坚持研究的动力。属于代谢与精神健康的新阶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