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花费几十万，“肢体接触不够多，就投诉”

“最近每天都要解释，我们的工作不是色情服务。”吴娜在上海开剧本杀店两年多，第一次受到如此广泛的关注。

近日“剧本杀色情服务”冲上热搜。不少引发讨论的图片和视频，来自吴娜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内容。红色灯光下，一男一女紧紧相拥，互诉情话。烟雾升起，花瓣飘落，两人或隔着面具亲吻，或泪如雨下。一些视频中，女生用高跟鞋踹倒男生；还有男生脱下衣服，让女生在胸口写下名字。

男女双方分别是DM和剧本杀玩家，前者也就是俗称的剧本主持人。玩家付费几百元，在数个小时中，扮演剧本里恋爱的一方。这种剧本，在业内被称作“恋陪本”。吴娜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一些视频来自店内的剧本演绎，尺度止于牵手和拥抱；另一些来自行业展会，这些剧本尺度更大，有的已进入市场。“这一两年，恋陪本已成为业内的主流，玩家和DM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多。”

恋陪本中，还会出现一些大尺度行为，并非剧本设定，而是玩家与DM自行添加，比如坐在对方腿上抚摸，或将对方压在身下。吴娜介绍，这些行为在业内也普遍受到抵制。多位受访玩家和从业者认为，在低迷的剧本杀市场中，恋陪本抓住了玩家的情感需求，但也吸引了大量低龄玩家以及素质较低的从业者。他们担心，如果剧本杀被贴上“色情”标签，被摧毁的将是整个行业。

吴娜发布的恋陪本视频中，女玩家与DM演绎剧情。图/视频截图

“肢体接触不够多，就投诉”

隋念一共玩过300多个剧本。2023年大学毕业后，她开始在江苏工作。最近一年多，她玩的基本是恋陪本。

恋陪本中，玩家分为普通位和恋陪位，DM会扮演恋陪玩家的恋人。有的恋陪本只有一名恋陪玩家，有的则有多名恋陪玩家和DM参与。伴随着剧情起伏，玩家与DM的肢体接触十分普遍。隋念觉得自己偏胖，DM会告诉她，她并不重。“有一次，DM很轻松地把我抱起来，消解了我的自我怀疑。”她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有时，她流露出自我否定的情绪，DM会摸摸她的头，以设定角色的口吻安慰她。

郑智是资深剧本杀作者，创作过多个恋陪本。他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DM的作用是推进剧情，肢体接触的界限由作者设定。对于肢体接触，他有两个创作原则：第一，服务剧情，而非服务感官；第二，不能违背玩家意愿。北京一家剧本杀店的店长对《中国新闻周刊》举例，一些剧情中，两人扮演战友或古代贵族，当爱情让位于家国利益时，一个拥抱，可以将剧情推向高潮。

“几乎所有恋陪玩家，都期待DM在情感陪伴之外，有一定程度的肢体接触。”隋念说。但对于接触尺度，不同玩家的接受程度有差异。今年上半年，在上海读本科的张晶第一次尝试恋陪本，对肢体接触既懵懂又期待。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有资深玩家会分享，同样的剧本，哪家店的DM更大胆。“甚至有人说，精心打扮，就会让DM格外偏爱，可以一直牵着手。”

在辽宁一家剧本杀店担任DM的汪菡带过多个恋陪本，经历的肢体接触包括贴脸、坐在他人腿上、搂腰，以及隔着物品亲吻等。其中一些由玩家主动发起。“男DM被摸，不会太在意。作为女DM，我只能警告对方。”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这两年，一些恋陪本发行方也开始有意制造“爆点”，互动尺度越来越大。比如，恋陪本《绿洲》中的互动包括用手接住烟灰、戴上链子和手铐等出格的动作。

恋陪本中，部分剧情要进入“小黑屋”演绎。恋陪本《温床》的组织者手册显示，该剧本包含师生恋剧情，明确标注“涉及控制调教”，门店要在“小黑屋”内准备眼罩、手铐、颈环等道具。剧情初期，扮演老师的DM维持高冷姿态，进入“小黑屋”后，则受扮演学生的恋陪玩家掌控，被强行喂食棉花糖、戴上颈环。

一些行为尺度过大，会引发玩家投诉。吴娜介绍，开始演绎后，如果每个肢体接触都要先征得同意，会破坏剧情节奏。因此，业内通常要求DM在剧本开始前询问玩家能否接受互动尺度。业内普遍认为，有意进行超出剧本规定的肢体接触，就可以称为“脏陪”。

多位受访剧本杀从业者认为，在工作压力和舆论环境下，DM做出“脏陪”，很少是为了利用职业之便骚扰玩家，更多是为了留住客户。在汪菡看来，肢体接触，是DM给恋陪玩家的“赠品”。

“如果DM没有肢体接触，很多玩家会默认，是对方不愿接纳自己。”隋念介绍，这在圈内俗称“被卡颜”。吴娜介绍，与此同时，一些恋陪玩家如果觉得DM的肢体接触不够多、不够主动，也会向店家投诉。“店家基本不会因这类投诉处罚DM，但可能因此更加纵容玩家。”

更越界的行为，往往发生在门店外。DM与玩家会互生好感，建立私下关系。今年年初，家住江苏的吴依发现，做DM的男友经常在剧本结束后，私下给玩家发信息。起初，他用剧本角色的口吻交流，随着聊天深入，逐渐暴露出本人的语气和想法。吴依因此选择分手。类似情况并不少见。圈内也经常流传，个别DM同时与多名恋陪玩家保持亲密往来。

恋陪玩家的真金白银，不少流向了极少数DM和黄牛。AI插画/adan

“花费几乎没有上限”

一年多来，隋念在恋陪本上花费了5万多元。其中，3万多元是剧本费用，其余用于补贴其他玩家以及给DM准备伴手礼。

市面上一场恋陪本的票价通常在200—500元。隋念解释，普通玩家没有一对一的羁绊陪伴体验，花同样的钱，会觉得不值。因此，恋陪玩家会主动补贴其他玩家的票价，甚至全额承担。

隋念给DM准备的伴手礼，有些是鲜花、小蛋糕这类营造氛围的礼物，有些是与剧情相关的小道具。有时，她还会为DM准备贴合角色的服装，让对方更快入戏，增强角色间的羁绊。“为了这场短暂的梦境，我愿意额外付出一点仪式感。”她说。

“玩恋陪本的花费，几乎没有上限。”吴娜介绍，这取决于玩家的消费频率。在上海等地，算上补贴和伴手礼，一场恋陪本的花费轻松过千元，一年花费几十万元的情况并不少见。剧本杀作者陆青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有玩家反复玩同一个恋陪本，体验不同剧情支线中，人物关系的不同结局。一些恋陪本要求玩家反复刷，才能解锁番外剧情和纪念周边。

陆青晏认为，商家的这些营销手段，至少将恋陪本视为内容产品。另一些门店的运营重心，已转向DM的个人陪伴。玩家认准一位DM，跟随他体验不同剧本。

吴娜招聘恋陪DM时，要求形象好、普通话标准、会表演，还要有职业素养。他们有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上学时就喜欢玩剧本杀；有的此前从事景区NPC等表演工作。吴娜还会请老师到店里，给DM上表演课、打戏课。DM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玩个别剧本需连续工作近10小时。在上海，恋陪DM并不算高薪工作，月收入普遍在1万—2万元。

但如果成为玩家追捧的明星，就会有更多收入来源。人气高、档期难抢的DM，被圈内称为“烫卡”。一些门店允许玩家通过加价或打赏锁定“烫卡”。另一些门店不允许，玩家就会找黄牛加价预订“烫卡”。据了解，一些“烫卡”的单场价格高达两三千元，需提前数月预约。

北京邮电大学传播学教授刘胜枝长期关注青年群体的社交方式。她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恋陪本的玩家主要是城市年轻女性。她们伴随游戏、影视中的恋爱桥段长大，对爱情的期待往往较高。她们不把希望寄托于恋爱和结婚，也不再满足于旁观和虚拟互动，而是走入线下，体验理想的恋爱情节。

“恋陪本的本质，是将情感商品化。”刘胜枝介绍，一些年轻女性敢于消费感情，愿意为外表帅气、符合理想伴侣形象的DM付费。玩家“情感越是空缺，越容易深陷其中”。

隋念的收入，完全可以覆盖恋陪本的支出。但她发现，恋陪玩家正迅速低龄化，这些玩家与异性接触少，分辨能力有限，很容易把DM的台词和动作当成好感，误以为对方在现实中也喜欢自己。这给了一些缺乏道德底线的DM可乘之机。

“潘多拉魔盒”

8月初，在北京从事互联网行业的董尧约同学玩剧本杀。店门口，挤满了恋陪玩家送的易拉宝，上面印着DM的照片和名字。店里还贴着禁止对DM动感情的标语。

“几年没玩剧本杀，已不懂这个行业了。”董尧曾是剧本杀的重度用户，喜欢通过推理，找出凶手。剧本杀源自国外，名称中的“杀”，源于剧本通常围绕谋杀案展开。在国内兴起后，剧本杀发展出更多类型。她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恋陪本的走红，让她觉得剧本杀变了味。

恋陪本是情感本的一种。恋陪本兴起前，玩家扮演恋人或亲友，共同体验剧本中的情感，逃离现实的压力。“早期的情感本，依赖大量文字描写和音频来推动情绪。”郑智介绍，但两个陌生玩家被要求扮演情侣，一些人并不愿意，于是，业内逐渐形成共识：由DM扮演恋人，让玩家获得完整体验。

郑智介绍，2023年前后，剧本杀行业一度快速萎缩。剧本杀中，恐怖本和欢乐本受众有限，推理本对玩家的逻辑能力要求较高，情感本门槛低，吸引了大量用户。2021年入行的陆青晏发现，情感本正挤压其他类型剧本的市场，如今，恋陪几乎是情感本的标配。

“就像是潘多拉魔盒，打开之后就不受控了。”陆青晏介绍，一些门店希望认真打磨剧本，靠作品质量竞争，但在吸引新客和促成复购上，往往不如主打DM人设和情感陪伴的门店，不得不跟风调整。

恋陪玩家的真金白银，不少流向了极少数DM和黄牛。在北京经营剧本杀店多年的沈军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恋陪本受欢迎，店家却未必更赚钱。其他类型的剧本收费一两百元，只需要一个DM；恋陪本收费300多元，但有时需要多个DM扮演不同角色、主持流程。

隋念认为，门槛急剧降低是行业乱象的根源。沈军介绍，“脏陪”在业内仍是少数现象。但这些现象被广泛传播和讨论，会给整个行业贴上“色情”的标签。

“仅靠自律，很难解决问题”

不少老玩家和隋念一样，希望恋陪本与色情划清界限。行业有自我净化的能力，但往往要等到纠纷引发关注后，才能做出反应。郑智介绍，8月，沈阳一家剧本杀店的DM互动尺度过大，同场玩家拍摄的视频流出，引发热议。当晚，剧本发行方就收回了该店的授权，玩家也自发抵制。

9月1日，恋陪本《想要把你吃掉》开始宣发。海报显示，该剧本杀持续4小时，不设普通玩家位，只有一名恋陪玩家和一名DM，主打全程独处式沉浸体验。“只有一个玩家的模式，几乎是剧本杀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陆青晏介绍，外界尚不清楚该剧本的具体内容和尺度，但因潜在风险，已遭到业内抵制。

沈军介绍，业内普遍禁止玩家和DM私加联系方式，如果DM的“脏陪”行为过于严重或遭到举报，店家基本会将其开除。但过一段时间，或换个地方，涉事DM仍可以改头换面，到其他门店工作。“仅靠行业自律，很难解决问题。”沈军认为，和网文等文化产业一样，剧本杀也需要自上而下的规范。

刘胜枝介绍，此前对剧本杀的监管，主要针对剧本内容和经营场所，演绎过程中发生的具体互动，仍存在较多灰色地带。关于未成年人保护，是剧本杀行业少数已有具体规范的方面。2022年6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安部等发布《关于加强剧本娱乐经营场所管理的通知》，将剧本杀等剧本娱乐经营场所统一纳入监管，要求建立内容自审制度，加强未成年人保护。

几个月前，家住吉林的未成年恋陪玩家曾英遭遇“脏陪”，怕影响其他玩家，还是坚持到剧本杀结束。“为了不让家长知道，我也不敢报警或找店家理论。”她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中联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王钺翰长期关注剧本杀、密室逃脱等线下沉浸式娱乐业态的法律问题。他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演绎中的行为如果明显超出剧情需要，如衣着过度暴露、长时间抚摸或摩擦身体等，就涉及色情，涉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还可能构成民法典规定的违约或侵权行为。

但王钺翰介绍，肢体接触的尺度，很难通过法律法规划定具体标准。双方行为是否合理、合法，依赖于发生争议后，由司法机关根据实际情况判断。目前，各地可供参考的司法实践还不充分。他认为，如果违背普通公众的朴素情感，让人觉得尺度过大，违背了“公序良俗”标准，就涉及“色情擦边”。

判断法律风险的另一个关键是“是否自愿”。王钺翰分析，如果玩家或DM明确表示不愿意，仍被予以亲密接触，就可能涉及性骚扰、猥亵等问题。但恋陪表演包含即兴互动，当事人是否同意、同意到什么程度，很难事先完全约定。发生纠纷后，只能结合双方表述、监控等具体判断。

2023年4月，文化和旅游部发布《剧本娱乐管理暂行规定（征求意见稿）》，但截至目前，正式文件尚未出台。一位长期观察剧本杀行业的律师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剧本杀行业规模小，也不在快速扩张期，监管部门缺乏动力去制定细致、清晰的规则。从社会治理角度看，如果行业无法清除“毒瘤”，很可能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刘胜枝、王钺翰外，均为化名）

记者：孙厚铭

（sunhouming1@163.com）

实习生：赵周桥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