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俞亮鑫：欲望失控必遭自毁 ——评莫言话剧《鳄鱼》

一条鳄鱼，十年间从三十厘米的“小爬虫”长成四米巨鳄，最终将豢养它的主人一口吞噬。莫言话剧《鳄鱼》以这个惊心动魄的意象，完成了一次关于权欲、利欲与情欲的当代寓言。

七年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在莎士比亚故居前立誓，“要做一个戏剧家”，余华、苏童在旁边笑了。如今《鳄鱼》已证明，这并非大话。台词兼具莎剧式的雄辩与莫言式的黑色幽默，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充满了语言的狂欢、反讽和智慧，形成了独特的“魔幻现实主义”的舞台表达，长达3小时的演出频频引发笑声与掌声，既耐人寻味，又令人捧腹。

这是一部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反腐力作。鳄鱼，在剧中首先就是权欲的化身。

莫言敏锐地捕捉到鳄鱼生长与空间限制的关系：玻璃柜子越大，鳄鱼长得越快。而决定贪腐程度的，恰恰是权力大小与制度约束程度。若权欲失去制约，灾难便如影随形。单无惮从贫家子弟爬到市长高位，不可谓不努力，但在个人权欲的膨胀中他一步步走向堕落：帮情妇低价拿地、大发横财，放任妻弟供应不合格钢筋，最终导致了他的“政绩工程”青云大桥突然崩塌，十几辆车坠入江中。

鳄鱼，在全剧贯穿始终。它同时也是利欲的具象。

腐败官员单无惮潜逃美国后，他的豪华别墅就像一个欲望交易所，上演着一幅幅恬不知耻的群丑图。妻子巧玲争夺房产，情妇瘦马追逐名分与财富，秘书刘慕飞暗中积累谋私筹码，外甥牛布以“艺术创作”为名榨取素材，最终出卖他的秘密以出版畅销书……各有各的欲望和谋算。

舞台上，众人戴着铜钱枷、美人枷、权力枷的造型，单无惮更以“鳄鱼枷”加身，这种将利欲枷锁的视觉化，在表演上十分夸张，它们分别指向钱欲、情欲与权欲，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张吞噬人性的网络。而鳄鱼的生长正是这些欲望共同合力的结果。

情欲，是四幕悲剧中最具腐蚀性的一环。

单无惮为仕途三次令情妇瘦马堕胎，却始终不给她婚姻的名分。瘦马的怨恨与算计也悄然积蓄，最终，她伙同秘书刘慕飞卖掉了别墅，携手“私奔”加拿大。鳄鱼宣判他“喜欢女人却最终被女人抛弃”，道尽情欲的反噬。他以为在占有女人，实则欲望早已占据他。鳄鱼不再只是外在象征，而成为他的“第二自我”，是灵魂与内心的外化。

舞台空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沙发、楼梯、大鱼缸构成的别墅几乎不变，众人围绕单无惮旋转，却无人真正关心他，各怀心思地谋取利益。异国豪宅看似避风港，实为欲望集中营。单无惮逃至海外后闭门不出，唯一陪伴他的只有那条不断长大的鳄鱼。五十五岁生日仅四人前来祝寿，与昔日市长前呼后拥形成强烈对比。失去权力土壤后，欲望一旦无法向外扩张，便只能向内吞噬自身。

剧终的连环崩塌，是全剧最具冲击力的高潮。

青云大桥垮塌，宣告“政绩”彻底破产；儿子小涛毒瘾发作，用父亲买来的枪在他面前自杀，将罪孽以最极端的方式归还给他；情妇瘦马与他的刘秘书也离他远走高飞，带走了他最后的情感依托。众叛亲离后，鳄鱼开口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是欲望的奴隶。”单无惮精神崩溃，扑倒在鳄鱼面前，葬身于自己豢养十年的心爱之物腹中。这是一笔超现实的寓言表达，极具象征意义。

在《鳄鱼》中，王可然导演和主演们也都是业内翘楚。

赵文瑄的精彩表演为贪官赋予了鲜活可信的舞台生命：逃亡海外仍保有曾握权柄的优越感，作恶多端却良心未泯，贪得无厌却道貌岸然，他并非是个概念化的恶人。最后那段长达十余分钟的独白，层层递进，一气呵成，将众叛亲离之际的精神崩溃演绎得令人动容。

凯丽塑造的情妇瘦马（马秀花）则是点睛之笔，形象突破了传统悲情女性的桎梏，也改变了横刀夺爱的“第三者”模式，她将妩媚与坚韧、算计与真情交织的层次呈现得入木三分，让这个情欲与人性交织的女人充满了温度与张力。

一部好戏其实就是人生的一面镜子。这部作品的价值，不在于讲述一个贪官的故事，而是让每一位观众在鳄鱼鱼缸前照见了自身。正如戏的开场，导演让所有演员从观众席上场，暗示舞台上的人物其实就来自我们的身边。失控的权欲、钱欲、情欲，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罪，而是所有人都可能面临的万丈深渊。

纵观全剧，莫言以极简舞台与极致象征，让鳄鱼成为扎根每个人心底的欲望心魔。人性沉沦从微小贪念开始，如幼鳄滋生、壮大，在权力与欲望滋养中不断膨胀，最终吞噬初心、摧毁人生。天幕上的巨大鳄鱼令人既惊恐又警醒。这出悲剧，归根结底是欲望的悲剧：权欲让人迷失初心，利欲让人丧失底线，情欲让人沉沦虚妄。一朝逐欲无度，终将众叛亲离、自食恶果。

大桥崩塌、少年殒命、情人背离、夫妻反目、虚幻落幕、善恶终判，背后折射出的是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哲理：人心有度，欲壑难填；纵鳄于心，必毁其身。《鳄鱼》既是一部精彩的舞台佳作，更是一部叩问本心、警示世人的人性寓言。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俞亮鑫：欲望失控必遭自毁 ——评莫言话剧《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