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承诺 千钧之重——李逢春一家四代守张辉烈士墓记

一句承诺千钧之重

——李逢春一家四代守张辉烈士墓记

郭阳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在这繁荣昌盛的年月里，回望镌刻在中国人心底的这段历史，李逢春为了红军的一句“我们会回来的”诺言，默默守护了半个世纪，子孙后代坚守爷爷遗言，传承接力的英雄事迹，跨越90年，永放光芒。

1936年10月5日，甘肃天水娘娘坝，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了整整一夜。十八岁的李逢春是李子园小学的老师，住在村头的普华寺里。那天他听见枪响跑到寺门口，就见十几个红军战士抬着一位伤员急匆匆赶来。伤员胸口全是血，人已经不行了。战士们脱帽致哀，泪流满面，失声痛哭，此刻一位18岁的少年没顾得上害怕，立刻帮助红军在普华寺后山坡上挖坑，没有木板当即卸下教室三块门板铺在下面，用军毯裹好遗体，缓缓放入坑中掩埋。

一个红军战士拉住李逢春的手：“老乡，这里埋着的是我们红军战友，请你一定要看好，我们会回来的。”

李逢春重重地点头。他不知道这位首长的名字，但他记住了承诺。

此后五十年，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无论受到多大的侮辱都没有说出心中的秘密。

红军走后，为了保护张辉烈士的安葬地、保护安葬人李逢春，驻扎在娘娘坝的国民党队伍里，有一个地下党员董兴政，想尽办法给李逢春一个保甲长的职位。后来伪县政府的人来逼问，为了诺言，他咬牙不说；新中国成立后，他心里想着这会肯定有人来看望，每天坐在山坡上盼着、等着。没有等来要等的人，却等到文化大革命期间红卫兵没完没了的批斗，他强忍着肉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煎熬，一个字没说。

只有在每年的清明和过年时，他一个人偷偷跑到普华寺的后半山坡，蹲在那里烧纸钱，心里默默念叨“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只给家人说那里埋着亲人，一定要守护好。

孙子赵安生小时候总觉得爷爷怪怪的，一个人常常去寺庙后面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还默默流泪。

李逢春心里想，那些红军战士一定会回来的，他要带他们找到他们的首长。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世纪。

直到1983年，开国中将晏福生——当年十六师的政委——八一电影摄影组拍摄纪录片《重走长征路》，寻找失散多年的英灵。晏福生作为其中一名领导，他们找到了李子园，打听李逢春的下落。李逢春这才知道，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烈士叫张辉，是红二方面军十六师师长，牺牲时年仅25岁，是长征途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

那天晚上，李逢春一个人走到后山坡，在那堆乱石前坐下来。月光照在荒草上，他忽然浑身发抖，双手捂住了脸。

五十年来他守着一个无名的人，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守着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比他的大儿子还小两岁。牺牲那年，他的大儿子刚满月。

他想到那年秋天，战士们抬着浑身是血的张辉跑进寺里，人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二十五岁的人啊，躺在三块门板上，裹着一床薄军毯，就那么埋在了异乡的山坡上。五十年了，没有人来上过一炷香，没有人来磕过一个头，年年清明只有他李逢春一个人蹲在乱石堆前烧纸，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是红军的人，我记着你呢。”

可如今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年纪，有家乡。他知道了这是一名师长，手下带着千军万马，却在二十五岁那年把命丢在了娘娘坝的荒山上。他知道了那些红着眼睛抬他来的战士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或许也牺牲在了后面的路上。五十年啊，他每年来烧纸，烧给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而现在这个人突然有了全部的身世——

李逢春坐在山坡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的不是自己守了五十年终于等来了答案。他哭的是这个答案太沉了，沉到他一个老头子快扛不住了。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啊。他教了一辈子书，带过多少学生，哪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不是活蹦乱跳的。可这个叫张辉的年轻人，被埋在这堆乱石下面，整整五十年，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如果不是晏福生将军找过来，是不是要等到他李逢春也埋进土里了，这个秘密还要继续烂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冰凉冰凉的。

“张辉师长，”他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你。五十年了，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然后他又说：“不过你放心，我记得清楚得很，埋你的地方一寸都没动过。他们说会回来的，我一直等着呢。我一直等着呢。”

这句话他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在说给张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等的哪里是迁坟的人。他等的是一个名字，一个交代，一个让他知道自己守了五十年的到底是谁的答案。

如今等到了。

1986年，张辉烈士遗骨迁往娘娘坝牡丹山安葬。迁坟那天，已是古稀之年的李逢春长跪在地，久久不起。他完成了当年的承诺。

2004年，李逢春老人离世。临终前他把儿子李鹏叫到床前：“那个墓，你要接着守。”

再后来，守墓的接力棒传到了孙子赵安生手里。每年清明，不管多忙，他都要从外地赶回老家祭扫。他把这个四代守墓的故事拍成了红色微电影，取名《守望》。

1995年，张辉烈士墓迁至天水市秦州区烈士陵园。2021年5月，苦苦寻找张辉下落85年的湖南省平江县后人们千里迢迢来到天水，跪在墓前潸然泪下。他们找到了李鹏，紧紧握住这位守墓人的手，泣不成声。

四代人，一句承诺，九十年的守望。

一个人倒下了，一群人站起来；一个家族守住了，一种精神就活了。从李逢春到李鹏到赵安生，他们守着的不只是一座墓，而是对红军战士的承诺，是老百姓对英雄最深沉的敬意。

张辉(1911-1936)张辉，字岳，号显辉，1911年1月23日出生于平江县三阳乡小洞村。4岁时，随父母迁往瓮江镇晋坪村。6岁入学，于私塾、培元学校、平江师范学校与农民夜校潜心求学十载。

1926年张辉投身农民运动，任晋坪农民协会秘书。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西区游击队分队长，参加平江秋收暴动。1928年张辉随平北游击队参加了“三月扑城”和“平江起义”革命行动，之后加入西乡短枪队，带领队员打土豪、筹粮款，开展武装斗争。

1929年张辉投身红军，先后担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等职，辗转于湘鄂赣、湘赣、湘鄂川黔三大根据地，跨越八省，征程万里，历经百战。他参与了长沙攻坚战、沙市伏击战、十万坪伏击战、陈家河大捷、桃子溪之战、鸡公垭鏖战、忠堡伏击战、招头寨血战、板栗园大捷、芭蕉坨之战、新化锡矿山之战、便水之战、乌蒙山回旋战等多场著名战斗，并多次参加各根据地反“围剿”斗争。

长征途中，张辉带领46团抢渡金沙江，翻越大雪山。1936年7月张辉被任命为红6军团第16师师长，带领全师将士于若尔盖荒草地艰难筹粮前行，参与了岷洮西、成徽两康等重要战役。1936年10月5日，在甘肃天水娘娘坝激战中，张辉壮烈殉国，年仅25岁，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中牺牲的最后一位师长。

张辉的英雄事迹被载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编著的《中华著名烈士》一书。

来源：天之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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