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缉香堂——传薪路上加油站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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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配图由AI生成。

黄庭坚逝于广西宜州南楼之后，其诗文就像文明的薪火，一直传承到当今，对中华文明的发展起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作用。在这个薪火相传的过程里，有很多名字我们后人应该永远记起，没有他们，黄庭坚的大部分诗文有可能就会散佚，“苏黄”这个称呼、“诗书双绝”这个赞誉、“文化奇才”这个定位就不可能出现。这些人是黄庭坚的外甥洪炎、黄庭坚的从孙黄㽦、修水先贤周季凤、宁州知州方沆和周季凤族孙周希令，还有清代宁州知州宋调元和本邑学者胡懏德、黄庭坚后裔黄榜和他的缉香堂。

最近，细读原九江师范专科学校詹八言教授编校的黄庭坚父亲黄庶的《伐檀集》，发现在每首诗词、每篇文章的注释里，都会载明“据文渊阁本、缉香堂本或宜秋馆本补（或校正）。”从这些注释里可以看出，当时詹教授在编校此书时，身边原始的古籍来源是文渊阁、缉香堂和宜秋馆三处所刻所藏的《伐檀集》。文渊阁是清代乾隆皇帝主持编定的中华第一大书——《四库全书》在北京的藏书地。古代没有现代印刷术，雕版印刷费工费时，后来决定抄写。在十年时间之内，组织一千多人，共抄写了具有近8亿个字的《四库全书》七部，分别藏在中华大地的七个地方。对此事，著名的散文家祝勇和詹谷丰先生撰写了长篇历史文化散文予以记述。

而宜秋馆则是我们江西南城县清末民初著名学者李之鼎专门用来编校刻书的堂号，它的情况容日后介绍。今天，主要谈谈缉香堂。

苏州园林天下闻名，其代表有拙政园、留园、网师园等。其中，网师园由清代宋宗元所建，宋宗元有个弟弟叫宋调元，曾任宁州（今修水）知州。

宋调元（1723——1783），字燮臣，又字澹海，号理堂，江苏苏州府元和县（今吴中区）人，拔贡出身，初署（代理）德安知县，后任武宁、鄱阳知县，乾隆二十七年壬午（1762）升任宁州知州。到任之前，他就知道宁州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地，是先贤黄庭坚的故里，一直心向往之。下车伊始，立即到先贤黄子祠拜谒，又到黄庭坚家乡双井寻访遗迹，凭吊先贤。

宋调元无事之时，经常往乡下跑，一去多天，深入农户家中，了解民间疾苦。在巡视之后，发现虽然承平已久，但由于宁州山川深重，生产条件异常艰苦，百姓生活依然非常困苦，有的甚至到了缺衣少食的境地。因而，他在为政之时，尽量清简，绝不随便加重百姓负担，一有灾情发生，立即请旨减免赋税和赈济灾民。

有天下午，再次巡视旌阳山下的濂山书院，看到老师和生员翻阅的黄庭坚文集，俱是残破不全，询问之后，得知整个书院都没有一套完整的黄庭坚文集，文集仅存十之一二。晚上回到后衙，面对明亮的灯火，陷入了沉思。

明代嘉靖和万历年间雕版印行的黄庭坚文集，经过一百多年时间的磨损，读书人手中的文集，相当多的已经损坏、遗失而残缺不全，如果再过些时日，将很难找到几部全面完整的黄庭坚文集。同时，这一百多年时间以来，又陆陆续续地新发现了一些黄庭坚的诗文，也可通过重新编校而进行增补。时间已到深夜，油灯的灯花爆破，噗的一声打断了知州的思路。宋调元想，我虽然不是举人进士出身，但我还是一个读书人，是读着黄庭坚的诗文长大的。我升任宁州知州，也许冥冥之中是一种天意，是上天要我担负起重新编校黄庭坚文集的大任，那我绝不能辜负天意，一定要排除困难，将文集编好。

宋调元私下还藏了一个“小九九”，他知道宁州大贤黄庭坚凭着自己的诗文和书法作品，已经辉耀天下700多年了，他这种文化的光芒将和日月星辰一般永照大地，如果自己的名字能够和他连在一起，那也就能永载史册永垂不朽了。

就在宋知州思虑刊刻文集的时候，黄庭坚二十三世裔孙黄榜，也在为黄庭坚文集的命运而焦虑。

黄榜，字云阶，号月湾，黄庭坚裔孙，荫祀生（又叫任荫生，《义宁州志》明确为“黄文节公祠任荫附”）黄国柱第四子，家住宁州城通远门外、鸡鸣山下修水岸边的犀津。犀津这里半壁青山一湾碧水，是“宁州八景”中“犀津夜月”佳景描述之地，黄榜就住在这个如诗如画的地方。

黄榜从小聪明颖异，学业一直非常优秀，尤其擅长撰写文章，经常在同学之中夺得第一。到了应试年龄，被举荐参加省里的乡试，竟然屡试不中，名落孙山。第五次考试之后，离举人这个梦寐以求的目标还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于是，通过科举而求仕进的心彻底冷却，将精力转而经营家业田产和公益事业。他牵头在犀津修建专门祭祀文节公（黄庭坚）的祠堂，还倡议在省城南昌修建黄氏宗祠，凡是涉及祖先的坟茔陵墓、祭祀产业，以及乡间修桥铺路这类公益义举，他都会竭尽心力去操办，从无半点懈怠。他捐献出黄田里一带的土地，用以扩建新关那个地方的赵殿庙宇。除此之外，像救济贫苦百姓、帮扶身陷急难之人这类善事，对他而言不过是用闲暇余力就能做到的小事罢了。

作为读书人，又是黄庭坚嫡亲裔孙，看到先祖的文集有散佚灭失的危险，更谈不上有精良版本传世，于是在心中萌发了重新编校镌刻印行黄庭坚文集的愿望。他深知这并非一件易事，首先，要找到存世的最为精良的文集作为底本，其次，要找到一个学识渊博认真细致的学者来订误编校，第三，则是要准备雄厚的资财来刻板印行。

就在黄榜暗中筹划这件事时，知州宋调元找上门来了。来到宁州后的宋调元一直记挂着编校黄庭坚文集的大事，他也正在思考黄榜考虑的那三个问题，在此之外，他还考虑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来主持此事，还要抓紧时间，争取在自己的任期之内把文集刻印出来，否则，就会和此盛事失之交臂而抱憾终身了。通过人们的推荐和暗中了解，他认为黄榜堪当大任。等知州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之后，黄榜激动得手脚无措，声音发颤，他结结巴巴地一连说出几个“好”来。此事就这么一拍即合，两人随后慢慢商量着各种细节，尤其是编校之人和印行之资。

不久，在宋调元和黄榜派人寻访之下，也许是机缘凑巧，居然在黄姓人家和崇胜寺（《义宁州志》载为崇胜院，据说此名为宋治平元年英宗所赐），分别获得了明代嘉靖和万历年间的刻本。几天之后，宁州古城里的一座普通民房的大门口，挂上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匾，上书三个大字“缉香堂”。黄榜解释说：“缉”就是搜集散佚版本、校勘文字讹误、汇编成完整典籍，体现 “辑佚补全” 的文献学追求；“香”，既指黄庭坚的 “香学” 标识（如《香十德》《婴香帖》《帐中香》诗），主要的是喻其诗文为 “翰墨香”“君子香”，更关联其禅学悟道（如黄龙禅师 “嗅香悟道” 的典故），以 “香” 浓缩其精神世界与审美情趣；“堂”就是明确这里是编校、刻印的场所。在征得知州的同意后，黄榜聘请宁州有名的学者胡懏德来主持编校之事，召集其他对黄庭坚崇敬景仰的文化人来共襄盛举，这是乾隆二十七壬午（1762）时候的事情。

十年之后，乾隆三十七年（1772），安徽学政朱筠才上奏，要求搜集各类各种书籍，然后汇编成一大书，达到“沿流溯本，可得古人大体，而窥天地之纯”的目的。乾隆皇帝批准了这一建议，并下旨成立“四库全书馆”。宋调元和黄榜、胡懏德先于《四库全书》之前编校刻印黄庭坚文集，不能说其是先见之明，而是时势使然，还有一份文人、家族的使命担当。

乾隆三十年乙酉的冬天，通过大家两年多的努力，《山谷全书》及黄庭坚父亲黄庶的《伐檀集》终于全部雕版付梓完成。《山谷全书》分正集、外集、别集、续集、附录（年谱 / 传志 / 题跋 / 评论） 五大部分，总卷数 83 卷，总字数约 180 万字。《伐檀集》2卷，近4万字。这180多万个字都是雕工一个字一个字在木板上雕刻出来，再一张一张地印刷出来，可见工序繁多、工程浩大，其花费必然巨大，除了黄榜自己出资和州署补助外，其缺口部分都是黄榜找黄氏族人、宁州及省城读书人和有情怀的富户募集。看到山堆崖叠、散发墨香的精美新书，宋调元、黄榜、胡懏德和全部参与其事的人们，还有黄氏族人和宁州城里的读书人，大家心里好像喝了蜜似的，其甜蜜的神情好像要从脸上溢出似的。

按照宋知州和黄榜的安排，胡懏德分别在《山谷全书》和《伐檀集》的末尾，刊印了自己撰写的跋文。《山谷全书》的跋文：

《山谷全书》校刻既竣，同校黄君榜属余为跋。余惟山谷先生，分宁人也，文章气节，照耀古今，而遗集自明以来，板本屡易，讹阙滋多。乾隆二十七年，宋公燮臣来守是州，下车即访先生故集，得诸黄氏后裔及崇胜寺中，合嘉靖旧刻，残缺尚半。公慨然以表章先哲为己任，属余与黄君博采旁搜，订讹补阙，历三载而始成。

先生著作宏富，正集、外集、别集、续集凡若干卷，又以年谱、传志、题跋、评论附于卷首，总名《山谷全书》，刊于缉香堂。夫士大夫宦游一方，往往急催科、修廨宇为治绩，而宋公独于簿书之余，网罗放失，表章前贤，俾先生之文复显于世，其用心可谓深且远矣。

工既讫，余不敢以不文辞，因述其缘起如此。

乾隆乙酉冬，分宁胡懏德谨跋。

知州宋调元怕在自己任期内不能印出新书的担心不无道理，就在新书印出不久的时候，其年事已高的老母，竟然一病不起，不久即辞世西去。按朝廷典章制度，宋调元匆匆踏上了回家奔丧的遥远路途。丁忧三年期满，不知是无缺还是其他原因，宋调元直到五年之后的乾隆三十五年（1770）才补任僻远的广西东兰州（今广西河池市东兰县）知州。宋调元和黄庭坚真是缘分不浅，刚离开黄庭坚的家乡宁州，又来到了黄庭坚谪死之地，因为宜州和东兰同属河池市管辖，两县相距仅100多公里。四年之后，宋调元升刑部山东司员外郎，后改湖广司、补浙江司员外郎，乾隆四十八年（1783）卒于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任上，终年60岁。

胡懏德则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般的人物，除了编校《山谷全书》和《伐檀集》外，他之前做了什么，之后去了哪里，州志野史均无片纸只字的记载，不知胡氏宗谱是否查找得到一点蛛丝马迹。

而黄榜，因为修建犀津文节公专祠、倡修省城黄氏宗祠和积极出资进行修桥铺路等公益事业，尤其是因“率同志缉香堂编刻《山谷全书》”而被载入《义宁州志·人物志·善士》中。

至于缉香堂，难以在《义宁州志》中找到这个芳名，更难以在现在的宁州古城里寻访到一点遗迹。但因为它出品的黄庭坚和黄庶文集校勘严谨，补遗订讹，成了黄氏文集流传的关键校本，加上被多地图书馆珍藏，从而在文献学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由于刊刻文献的学术性、系统性、传承性，从而达到了江西私刻书籍的高峰，也是中国古代家族刻印中以文献整理而彰显家学与地方文化的典型，其刻本至今仍然是黄庭坚研究的核心文献。

缉香堂，这个文化殿堂里的不朽名字，它是黄庭坚文化薪火相传中一个不可缺少的加油驿站。

2026年1月12日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