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坦桑尼亚帮儿媳娘家盖房，全村赶来围观见识何为中国建造速度

楔子

周德山蹲在坦桑尼亚一个叫姆贝亚的小村庄里，手里攥着一把从山东老家带来的瓦刀，看着眼前那片刚清完的宅基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今年六十四岁，山东潍坊人，干了四十多年的泥瓦匠。从二十岁跟着师傅学徒开始，他砌过的墙能绕潍坊城三圈。他这辈子没出过国，最远去过济南，还是送闺女上大学的时候。可今年他坐了一趟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到了非洲，来看他儿子周志远和坦桑尼亚儿媳妇阿米娜。

阿米娜是周志远在济南留学时认识的，两个人结婚四年了。周德山第一次见这个非洲儿媳妇的时候，心里直打鼓——皮肤黑，头发卷，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生活习惯完全不一样。可阿米娜这孩子勤快、懂事、嘴甜，喊他“爸爸”喊得比亲闺女还亲。他慢慢也就接受了。

今年他来坦桑尼亚，是因为阿米娜的娘家要盖房子。

阿米娜的爸爸老姆贝加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玉米和木薯，攒了半辈子的钱，想把家里那间土坯房翻成砖房。可村里没有正经的施工队，盖房子全靠亲戚邻居帮忙，今天来两个人，明天走三个，砌墙砌了四个月，才砌了半人高。老姆贝加急得直搓手，阿米娜在电话里跟周志远说了这件事。周志远跟周德山提了一嘴，周德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他到了坦桑尼亚之后，在村里转了一圈。他看见老姆贝加家那半截墙，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砖缝，看见那些干两天歇三天的帮工。他没说什么，蹲在宅基地边上，拿手比划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周志远说：“你跟你岳父说，这房子我来盖。”

周志远愣了一下：“爸，你一个人？”

周德山说：“谁说我一个人？你打下手。再找几个能干活的。十二天，我给你盖起来。”

周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他爸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他爸这个人，一辈子没吹过牛。他说十二天，就是十二天。

老姆贝加半信半疑。村里的邻居们更不信。有人站在地头笑，有人摇头，有人说“这个中国人怕是不知道咱们这的活儿有多慢”。周德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得懂他们脸上的表情。他没解释，把瓦刀往腰里一别，说了一句：“明天开工。”

第二天早晨六点，天还没亮，周德山就起来了。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瓦刀。他站在那片宅基地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开始干活。

那天下午，村里人开始往这边聚了。

壹 · 四十年

周德山，六十四岁，山东潍坊人。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体态敦实，脸膛黑红，是常年晒出来的颜色。他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他常年穿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脚上一双解放鞋，腰里别着一把瓦刀。那把瓦刀的木头柄磨得发亮，上面有他手指头磨出来的凹槽。他这辈子就靠这把瓦刀吃饭。

他二十岁跟着师傅学泥瓦匠，学了三年出师。出师之后，他在潍坊的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从砌墙开始，到抹灰、贴砖、支模板，什么活都干过。后来年纪大了，爬不动脚手架了，就在镇上接些零活——给人盖个偏房、垒个院墙、修个灶台。活不多，可他手稳，砌出来的墙横平竖直，灰缝均匀，主家都满意。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一手好手艺。他砌墙的时候，每一块砖都要拿水平尺量一遍，每一道灰缝都要拿瓦刀刮得干干净净。他干活不快，可干出来的活儿漂亮。他常跟儿子说一句话——“干活这玩意儿，骗不了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把它干好了，它就在那儿立着，十年二十年都不倒。”

周志远从小听他说这句话，听了几十年。可他没想到，他爸这句话会在坦桑尼亚的一个村子里，让全村人围过来看。

周德山到了坦桑尼亚之后，先在老姆贝加家住了两天。他看了那半截墙，看了那些砖，看了那些沙子水泥。他发现这边的砖跟国内的不一样，尺寸大，硬度差一些，是用当地的红土烧的，一捏就碎。沙子是河沙，没筛过，里面掺着石子。水泥标号低，凝固慢。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些砖，又抓了一把沙子看了看，心里有了数。

他让周志远陪他去镇上买了几样东西——一把水平尺、一根线坠、一个灰斗、几袋高标号水泥。他还让周志远找了一个会讲英语的邻居当翻译，跟老姆贝加商量了一下施工的方案。他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一张草图，标出墙的位置、门窗的尺寸、屋顶的坡度。老姆贝加看着那张图，点了点头，虽然他心里还是不太相信十二天能盖起来。

开工那天早晨，周德山六点就起来了。他先把宅基地重新平整了一遍，拿水平尺量了四个角，确保地基是平的。然后他开始放线——用一根细绳拉出墙的中线，拿石灰粉在地上撒出墙的轮廓。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动作利索，一气呵成。周志远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搬砖、和灰。

到了上午九点多，村里人开始来了。

先来的是隔壁的老汉卡托，他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问老姆贝加：“你家请的这个中国人，是专业的？”

老姆贝加说：“专业的。我女婿他爸，干了一辈子。”

卡托“哦”了一声，没走，继续蹲着看。后来又来了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围在地头，看着周德山砌墙。周德山没理他们，他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砖，一块一块地往上码。他左手拿砖，右手拿瓦刀，抹灰、放砖、敲平、刮缝，一套动作下来不到十秒钟。他砌出来的墙，横平竖直，灰缝均匀，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地头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年轻人问老姆贝加：“他一个人砌得这么快？”

老姆贝加说：“他说十二天盖完。”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十二天？咱们村盖个牛棚都得一个月。”

周德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砌完一层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了一眼地头那些围观的人，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天他干到天黑，砌了四面墙的地基。村里人散了之后，老姆贝加站在那片地基前面，看着那些整齐的砖缝，愣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周志远，问了一句：“你爸……明天还干？”

周志远说：“干。他每天六点起来。”

贰 · 速度

第二天，村里人来得更早了。

周德山还是六点起来，六点半开工。他先把昨天砌的地基检查了一遍，确认水平没问题，然后开始往上砌墙。他砌墙的速度比昨天更快了，因为他已经摸清了那些砖的脾气——哪面朝上好挂灰、哪面朝下更稳当、哪块砖需要敲掉一个角。他一边砌一边调整，墙越砌越高。

到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村里人围在地头，越看越惊讶。一个叫约瑟夫的中年男人，是村里盖过房子的“土专家”，他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墙边上，拿手摸了摸那些灰缝。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围观的人说了一句：“这墙，比咱们盖的平。”

有人问：“真的？”

约瑟夫点了点头：“你看这个灰缝，每一道都一样宽。你看这个角，直角，一点不歪。咱们盖的墙，哪堵不是歪歪扭扭的？”

围观的人凑过来看，有人拿手摸，有人拿眼睛瞄。看完了，都不说话了。

周德山在旁边和灰，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些人摸墙时候的表情。他没说话，继续和灰。他手里那把瓦刀在灰桶里搅了两圈，舀起一铲灰，往墙上一抹，又是一块砖。

那天中午，老姆贝加的媳妇端了一盆饭出来，招呼大家吃饭。周德山坐在墙根底下，端着一碗米饭和一碗炖豆子，拿手抓着吃。他不习惯用手抓饭，可来了坦桑尼亚之后他学会了。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那堵墙。他脑子里在算——照这个速度，明天能把四面墙砌到顶，后天支模板，大后天浇屋顶，再用三天做门窗、抹灰、收尾。十二天，够用了。

下午他又干到天黑。收工的时候，墙已经砌到一人半高了。村里人散了，老姆贝加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他转过头来，看着周志远，问了一句：“你爸明天几点起来？”

周志远说：“六点。”

老姆贝加说：“我明天五点起来，给他烧茶。”

第三天，村里人来得比前两天更早。天刚亮，地头就站了十几个人。有人搬了凳子来坐，有人带了孩子来看。一个老太太蹲在边上，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周德山听不懂，但他看见那个老太太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他砌完了四面墙的墙身，开始支门窗的过梁。他让周志远找了几根木方，量好尺寸，钉成框，架在门窗洞口上面。他干活的时候，地头的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都在看他的手。他的手稳，动作利索，每一块砖放下去都是准的。

到了下午，墙砌完了。周德山站在墙根底下，拿水平尺从上到下量了一遍，又拿线坠吊了吊四个角。他量完之后，点了点头，对周志远说：“明天支模板，后天浇屋顶。”

周志远把话翻译给老姆贝加听。老姆贝加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屋顶……一天能浇完？”

周德山说：“能。我算过了，面积不大，一天够用了。”

老姆贝加半信半疑。可他没有再问。他转过头去，看着那堵墙。墙是新砌的，砖是红的，灰缝是白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整堵墙干干净净的，像一件刚做好的家具。

那天晚上，老姆贝加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抽了一袋烟。他媳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堵墙。过了好一会儿，老姆贝加说了一句：“阿米娜嫁了个好人家。”

他媳妇点了点头。

叁 · 全村

第四天，周德山开始支屋顶的模板。

他让周志远找了几块木板，又去镇上买了几根钢管，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撑架。他把木板铺在支撑架上，钉牢，找平，然后让周志远和几个来帮忙的邻居一起，把钢筋绑好，铺在模板上面。他蹲在屋顶上，一根一根地检查钢筋的间距，确认没问题之后，才开始浇混凝土。

浇混凝土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都来帮忙了。老姆贝加叫了七八个邻居，有人拿铁锹铲石子，有人拿桶提水，有人拿振动棒捣混凝土。周德山站在屋顶上，指挥着他们把混凝土铺开、刮平、振实。他蹲在屋顶上，拿抹子把混凝土表面抹得平平整整的。他抹完之后，站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屋顶浇完了。周德山从屋顶上下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个刚浇好的平屋顶。混凝土还是湿的，灰白色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周志远说：“明天开始抹灰。三天，全干完。”

周志远把话翻译给老姆贝加听。老姆贝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屋顶，看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看着围在院子外面的那些邻居，说了一句：“你们看见了吧？”

邻居们点了点头。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拍手。那个叫约瑟夫的中年男人走到老姆贝加面前，说了一句：“姆贝加老哥，你这个亲家，能不能借我用两天？我家那个牛棚也想翻一下。”

老姆贝加笑了：“你自己问他。”

约瑟夫走到周德山面前，比划了半天。周德山看懂了，他摇了摇头，说：“干完这个再说。”周志远在旁边翻译。约瑟夫点了点头，说：“行，我等你。”

第五天到第八天，周德山开始抹灰、做门窗、收尾。他抹灰的时候，拿一把抹子把墙面抹得光溜溜的，连一个气泡都找不到。他做门窗的时候，拿尺子量了又量，确保每一扇窗户都关得严丝合缝。他收尾的时候，把院子里的碎砖、灰渣、木屑全部清理干净，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第九天，房子完工了。

那天早晨，周德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新房子。墙是红的，屋顶是平的，门窗是新的，墙面的灰抹得光溜溜的。阳光照在房子上，整栋房子亮堂堂的。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从腰里抽出那把瓦刀，拿布擦了擦，别回腰上。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周志远说：“行了。收拾东西，明天回家。”

老姆贝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房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周德山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话。周志远在旁边翻译：“他说，谢谢你。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

周德山听不懂，但他看得懂老姆贝加的眼睛。他拍了拍老姆贝加的肩膀，说了一句：“一家人，不说谢。”

那天下午，村里人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参观的。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新房子，有人摸墙，有人看窗户，有人拍照。约瑟夫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摸着那些灰缝，摸了一遍又一遍。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这墙，比我家那堵强一百倍。”

旁边的人笑了：“你家那堵是你自己砌的。”

约瑟夫也笑了：“所以我服了。”

那天晚上，老姆贝加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饭。他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咖喱鸡。他媳妇烙了几张饼，炒了几个菜。他请了周德山、周志远、阿米娜，还请了几个邻居。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吃着饭，喝着茶。周德山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块饼，蘸着咖喱吃。他吃得很慢，可脸上的笑收不住。

老姆贝加端起茶杯，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周志远翻译：“他说，这杯茶，敬中国亲家。他说，十二天盖一栋房子，他这辈子没见过。他说，中国人，厉害。”

周德山也站起来，端起茶杯，跟老姆贝加碰了一下。他说：“亲家，房子盖好了，你们住着舒坦就行。以后有啥事，让小远跟我说。”

老姆贝加听不懂，但周志远翻译了。老姆贝加听完，点了点头，把茶喝了。他坐下来，看着周德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周德山的肩膀，说了一句斯瓦希里语。周志远翻译：“他说，以后你常来。下次来，帮我把牛棚也翻了。”

周德山笑了：“行。下次来，帮你翻牛棚。”

肆 · 村子

周德山走了之后，那栋房子成了村里的“景点”。

每天都有人来看。有人从隔壁村专门走过来，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栋房子，看一会儿，然后回去。有人问老姆贝加：“你家请的哪个施工队？”老姆贝加说：“不是施工队，是我女婿他爸。中国人。”那人愣了一下，又问：“中国人盖房子这么快？”老姆贝加说：“十二天。从地基到屋顶，十二天。”

那人摇了摇头，不太信。老姆贝加就把他领进院子，让他摸墙、看窗户、看屋顶。那人摸了一遍，看了一遍，不说话了。

后来村里谁家要盖房子，都来找老姆贝加，问能不能联系那个中国人。老姆贝加说：“人家在山东，那么远，怎么来？”那些人失望地走了。

可约瑟夫没有放弃。他给周志远打了电话，说想请周德山来帮他盖牛棚。周志远跟他爸说了。周德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等明年吧。明年我去，给他盖。”

约瑟夫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高兴了好几天。他开始攒钱、备料，等着周德山来。

那栋房子，老姆贝加一家住进去了。阿米娜的妈妈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了一张周德山和周志远的合影。老姆贝加在院子里种了一棵芒果树，说等树长大了，周德山来的时候可以吃芒果。

阿米娜给周德山打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爸爸，谢谢你。”周德山在电话这头说：“谢啥。一家人。”阿米娜在那头哭了。周德山听着她哭，嗓子也有点堵。他说：“别哭了。明年我再去，给你家盖个牛棚，再给你妈搭个灶台。”阿米娜在那头笑了，说：“好。”

挂了电话，周德山坐在自家的院子里，望着天。潍坊的天灰蒙蒙的，跟坦桑尼亚的天不一样。可他心里是暖的。他想起那十二天里，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砌墙、支模板、浇屋顶。他想起那些围在地头看他的村民，想起那些摸墙的手，想起老姆贝加握着他的手时那个发抖的样子。他想起那句“中国人，厉害”。

他这辈子没听过什么夸奖。他就是一个泥瓦匠，干了一辈子活，砌了一辈子墙。可他没想到，他那把瓦刀，在坦桑尼亚的一个村子里，给中国人长了脸。

他低头看了看腰里那把瓦刀。木头柄还是那么亮，上面有他手指头磨出来的凹槽。他把它抽出来，拿布擦了擦，又别回去。

明年，他还去。

伍 · 明年

第二年春天，周德山又去了坦桑尼亚。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两个徒弟——一个叫刘小满，一个叫周铁柱，都是潍坊老家跟他学过徒的年轻人。两个人二十多岁，干活利索，跟着他干了三四年了。周德山跟他们说：“带你们去非洲，给人家盖牛棚。顺便看看，啥叫中国速度。”

三个人到了姆贝亚村，约瑟夫早就在村口等着了。他看见周德山，快步迎上来，握着他的手，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长串话。周志远在旁边翻译：“他说，等了你一年了。他说，料都备好了，就等你来。”

周德山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说：“走，看看去。”

约瑟夫的牛棚在村子东头，地基已经清好了，砖、沙子、水泥堆了一地。周德山蹲在地上看了看材料，又拿水平尺量了量地基，然后站起来，说：“明天开工。”

第二天早晨六点，周德山带着两个徒弟开工了。刘小满和周铁柱一人一把瓦刀，跟在师傅后面砌墙。周德山在旁边盯着，时不时拿水平尺量一下，拿瓦刀敲一敲。他一边干一边教：“灰缝要匀，砖要放平，角要垂直。干咱们这行的，手底下出的是良心活。”

刘小满和周铁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干。三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上午就把四面墙的地基砌完了。到了下午，墙已经砌到一人高了。

村里人又来看热闹了。这回人更多了，连隔壁村的都来了。他们站在地头，看着三个人干活。周德山砌墙的时候，速度比去年还快，因为这回他不用自己一个人干，两个徒弟给他打下手，他只需要专心砌墙。他砌出来的墙，还是那么横平竖直，灰缝还是那么均匀。

约瑟夫站在地头，看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中国人干活，跟咱们不一样。”

旁边的人问：“哪儿不一样？”

约瑟夫想了想，说：“他们不歇。从早上干到晚上，中间就吃个饭。咱们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喝杯茶，聊聊天。他们不聊，就是干。”

那人点了点头：“怪不得快。”

牛棚盖了六天。第六天下午，周德山从屋顶上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新牛棚。墙是红的，屋顶是平的，门窗是新的。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对约瑟夫说：“行了。明天我们回去。”

约瑟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牛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周德山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句话。周志远在旁边翻译：“他说，谢谢你。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牛棚。”

周德山笑了：“一家人，不说谢。”

那天晚上，约瑟夫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饭。他把家里那只羊杀了，炖了一锅羊肉。他请了周德山、周志远、刘小满、周铁柱，还请了老姆贝加和几个邻居。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吃着羊肉，喝着茶。周德山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块饼，蘸着羊肉汤吃。他吃得很慢，可脸上的笑收不住。

约瑟夫端起茶杯，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周志远翻译：“他说，这杯茶，敬中国师傅。他说，六天盖一个牛棚，他这辈子没见过。他说，中国人，厉害。”

周德山也站起来，端起茶杯，跟约瑟夫碰了一下。他说：“亲家，牛棚盖好了，牛住着舒坦就行。以后有啥事，让小远跟我说。”

约瑟夫听不懂，但周志远翻译了。约瑟夫听完，点了点头，把茶喝了。他坐下来，看着周德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周德山的肩膀，说了一句斯瓦希里语。周志远翻译：“他说，以后你常来。下次来，帮我把房子也翻了。”

周德山笑了：“行。下次来，帮你翻房子。”

周德山回国的那天，老姆贝加和约瑟夫都来送他。

两个坦桑尼亚老汉站在村口，看着周德山和刘小满、周铁柱把行李搬上车。老姆贝加走上前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周德山。周德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手工织的非洲花布。老姆贝加说了一句话，周志远翻译：“他说，这是他媳妇织的，给你带回去，做个念想。”

周德山把那块花布收好，揣进包里。他拍了拍老姆贝加的肩膀，说了一句：“谢谢。明年我还来。”

老姆贝加点了点头，退到一边。约瑟夫也走上前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雕，递给周德山。周德山打开一看，是一只木雕的长颈鹿。约瑟夫说了一句话，周志远翻译：“他说，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给你留个念想。”

周德山把那木雕收好，揣进包里。他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说了一句：“谢谢。明年我还来。”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上。车子发动了，慢慢往村外开。周德山透过车窗，看着那两个坦桑尼亚老汉站在村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他从包里拿出那块非洲花布，摸了摸。花布是彩色的，织得密实，手感柔软。他又从包里拿出那个木雕长颈鹿，看了看。长颈鹿的脖子长长的，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打磨得光滑。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包里。

他掏出手机，给李巧云发了一条消息。他媳妇在电话那头问：“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在车上。”李巧云又问：“活儿干完了？”他说：“干完了。牛棚盖好了。还收了礼物。”李巧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人家给你啥了？”周德山说：“一块花布，一个木雕。”李巧云说：“你带回来给我看看。”

周德山说：“行。”

他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坦桑尼亚田野。田里种着玉米和木薯，绿油油的一片。远处的村庄在薄雾里模模糊糊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十二天里，他每天早晨六点起来，砌墙、浇屋顶、抹灰。他想起那些围在地头看他的村民，想起那些摸墙的手，想起老姆贝加和约瑟夫握着他的手时那个发抖的样子。他想起那句“中国人，厉害”。

他这辈子没听过什么夸奖。他就是一个泥瓦匠，干了一辈子活，砌了一辈子墙。可他没想到，他那把瓦刀，在坦桑尼亚的一个村子里，给中国人长了脸。

他低头看了看腰里那把瓦刀。木头柄还是那么亮，上面有他手指头磨出来的凹槽。他把它抽出来，拿布擦了擦，又别回去。

明年，他还去。

他靠在座椅上，慢慢睡着了。车子在坦桑尼亚的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往机场的方向开。窗外是非洲大草原的景色，金灿灿的，远处有几棵金合欢树，树冠平平的，像撑开的伞。

他睡着了，可他嘴角弯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