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志怪故事：乌龟报恩

南宋绍兴年间，湖州城外太湖边上，有个渔户姓沈，单名一个“义”字，因他排行第三，人都唤他沈三郎。他父亲早年在湖里遇上一场狂风，船翻了，连尸首都没捞回来，只留下一只旧渔船、一张补了又补的破渔网。沈三郎每日天不亮就下湖，妻子周氏在家织网补衣，老母亲年逾六旬，眼睛不好使了，还摸索着做些针线活，膝下有个八岁的儿子，瘦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时节，太湖边上的渔户日子都难过。沈三郎用的是太湖渔家最常见的那种丝网，网眼细密，沉在浅水里，靠的是鱼群溯流而上时自投罗网。运气好时一网能兜上来十几尾银鱼、白虾，运气不好时，网里只挂着几根水草。渔行里的人惯会压秤压价，分明打上来十斤鱼，到了他们手里，秤上一过只剩七斤，价钱还要往下压两成。沈三郎辛辛苦苦在湖上泡了一整天，换回来的铜钱连籴三升米都不够。一家四口常常是稀粥照见人影，吃了上顿愁下顿。周氏有时饿得眼前发黑，还要强撑着去湖边挖些芦根回来煮汤。沈三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没有半点法子，只能每日多撒几网，盼着能多打几条鱼。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湖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沈三郎划着他那条吱呀作响的旧船，到了平日里撒网的浅滩处。同船的还有一个叫阿七的年轻人，是隔壁村的，也是穷得叮当响，两人搭伙打鱼，也好有个照应。沈三郎一网撒下去，觉得沉得出奇，像是网住了什么大物件。他一个人拉不动，忙喊阿七帮忙，两人涨红了脸，合力把网拖上船来。网里竟是一只老龟，背甲足有三尺来长，五彩斑斓的花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少说也有百斤重。

阿七眼睛都亮了，拍着船板叫道：“三郎哥，这一只龟够咱俩吃半年！城里酒楼最爱收这个，这么大个儿的，至少卖五十贯！”沈三郎蹲下身子细看，那老龟两只小眼睛望着他，眼角竟慢慢渗出一行泪来，脖颈一伸一缩，像是在磕头求饶。沈三郎心头一软，想起老母亲常念叨的一句话：“水里的活物都有灵性，能不杀就不杀，积些阴德给子孙。”他又想起在湖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老渔人说过，龟是四灵之一，与麟、凤、龙并列，江湖里的龟蟹若是长得异样，多半是水府的差役，杀了不祥。

他伸手摸了摸老龟的背甲，温温的，像是透着一股暖意，便对阿七说：“阿七，这只龟少说也活了百来年，杀了它，我心里过不去。放了吧。”阿七急得直跳脚：“五十贯钱啊三郎哥！你家老娘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跟钱有仇？”沈三郎没理他，把网绳一根根解开，双手抱着老龟，轻轻放到湖水里。那老龟入了水，却没有立刻游走，在水面上浮了一浮，向沈三郎点了三下头，才慢慢沉了下去。阿七一路骂他傻，从湖上骂到岸边。

当天夜里，沈三郎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青衣童子站在他床前，眉目清秀，像个大户人家的书童，向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说道：“沈三郎，我乃湖中龟精，在此修行了八百余年。今日若被你捕了去，一身道行便尽数付之东流。多谢你手下留情，我无以为报，这颗避水珠赠与你。”说罢，从袖中取出一颗莹白如月的珠子，递到沈三郎手中，又叮嘱道：“含在口里，入水不溺，水下视物如履平地。只是切记，不可贪心，贪心必遭祸患。”沈三郎猛然惊醒，摊开手掌，掌心里果然卧着一颗圆润的珠子，触手温热，微微发亮。

第二日一早，沈三郎将信将疑地把珠子含在口中，跳下湖去。只觉身子轻飘飘的，湖水到了身边便自然分开，他在湖底行走，如踏平地，睁开眼来，水底的石头、水草、游鱼看得一清二楚。哪处鱼群密集，哪处水深鱼肥，一览无余。他一网撒下去，满网都是活蹦乱跳的鲜鱼。从此，沈三郎日日下湖，网网不空，不到半年光景，家中光景便大不相同了。老母亲碗里有了肉，儿子也送进了村里先生开的蒙学。邻居家有揭不开锅的，他送几尾鱼过去；同行的渔网破了，他帮着补上。众人都说，沈三郎是个厚道人，老天爷开眼了。

到了第三年上，沈三郎在湖底寻鱼时，无意间发现淤泥里露出一截船帮。他扒开来看，是一条沉船，船身长满了青苔，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瓷器。沈三郎虽是个粗人，不识货，但也看得出这些东西做工精细：碗盘胎薄如纸，釉色青白温润，隐约泛着玉一样的光泽；几个梅瓶上还描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得像是水波凝在了瓶身上。他后来才知道，这些东西里，有景德镇湖田窑的青白瓷，也有龙泉窑的青瓷，都是南宋年间湖州一带常见的窑口出品，寻常人家用不起，只有大户人家或官宦府上才摆得出来。

沈三郎费了十几日工夫，把瓷器尽数捞上岸，装了满满两车，拉到湖州城里，寻了一家老字号古董铺子。那掌柜的见了这些瓷器，手都在抖，捧着看了又看，最后伸出五根指头。沈三郎不识字，还以为是五千两，掌柜的笑道：“是一万两。”沈三郎一夜之间成了富户，买了田产，起了一进新宅院，乡里人都来道贺。

谁料当夜，那青衣童子又来了，这一回脸上没有笑意，立在床前叹道：“沈三郎，你命中本不该有这笔横财。骤得万金，折你阳寿十年。你若肯散财济贫，尚可挽回；若只知守着银子过日子，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大限。”说罢，人影一晃，不见了。沈三郎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天明后，他把梦中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氏。周氏听完大哭起来，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好容易发了一笔财，你就要散去？儿子还没娶亲，田还没置够，你把银子散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沈三郎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我一条穷命，含着珠子已是老天爷格外开恩。银子来得不明不白，那是买命的钱。散了财，我还留着这条命、这颗珠子、这身本事，还怕没饭吃？”周氏只是哭，沈三郎却铁了心。

第二日，他便请了乡里的耆老来，当众把银子尽数捐出。他在湖口修了一座三孔石桥，用的是本地的武康石，桥墩立柱上凿了榫卯，桥面铺了三块厚石板并排，虽比不得城里的官桥气派，却是结结实实，能过牛车。又铺了二十里石板路，把湖边几个村子的泥路连成了一片。此外，他在镇上设了两处粥厂，每日辰时开棚，米粥管够，穷苦人家凭竹牌领取；又建了一所义学，请了个落第的老秀才坐馆，专收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认字。南宋以来，义学在江南一带已不罕见，富户捐资办学、以富资贫，本是江南士绅间的风气。沈三郎虽不是士绅，却做了士绅做的事。

银子散尽了，沈三郎仍旧每日下湖打鱼，口里还含着那颗避水珠。那座桥修成之日，乡人感念他的恩德，要叫“沈公桥”，他连连摆手，说道：“这是大家的桥，叫‘太平桥’吧。”

此后，沈三郎安安稳稳地活到了八十岁。须发不白，腰板挺直，下湖打鱼一直打到七十八岁才歇手。临终那日，他把儿孙叫到床前，只留下一句话：“莫贪横财，莫忘穷人。”说完便闭目而去了。

他死的那天夜里，太湖上起了大雾，岸边的渔人看见一只大龟浮出水面，背甲五彩斑斓，向着岸上点了三下头，又慢慢沉了下去。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见过那只龟。只有太平桥还在湖口矗立着，桥头的石板上刻着“绍兴年沈三郎捐建”几个字。来来往往的行人走过桥时，还常常说起这位渔人舍龟得珠、散财积福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