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9日,胡塞武装在红海扣押了”银河领袖号”汽车运输船,以此打响了红海危机的第一枪。从那天起,这场以”声援加沙”为旗号的海上攻势持续燃烧,到2026年已经将近三年。胡塞武装的战术手段从最初的无人机袭扰,逐步升级为综合运用反舰导弹、水雷和水下无人艇的立体打击模式,攻击目标也从以色列关联船只扩展到几乎所有被认定为”不友好”的商业船舶。一个盘踞在也门山地的武装组织,硬生生把全球最繁忙的贸易通道变成了高风险区。
光看数字就知道冲击有多重。2024年全年,苏伊士运河过境船只数量下降约50%,收入下降约60%,创下近年来最大单年降幅。上海至汉堡航线的即期集装箱运价,在2024年年中一度突破每标准箱8000美元,是2022年正常年份均价的四到五倍。绕行好望角比走苏伊士运河多出约3000至4000海里的航程,对于一艘满载的大型集装箱船来说,单次额外燃油成本就超过百万美元,加上战争险保费的大幅飙升,整条供应链的成本压力被层层传导,最后落在中国出口企业的利润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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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能源进口对这条通道的依赖,比很多人想象的要深。中国每年进口原油规模稳定在5亿吨上下,其中来自沙特阿拉伯、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等海湾国家的份额长期占总进口量的40%以上。这些原油的运输路径高度集中:出霍尔木兹海峡,穿阿拉伯海,经亚丁湾,进红海,再走苏伊士运河或绕好望角抵达中国东部沿海港口。这条路线的每一个节点都叠加着地缘风险,胡塞武装卡住的那段红海,恰恰是整条路线上政治复杂度最高、商业保险成本最难控制的区域。
这里有一层外交上的复杂纠葛值得深入分析。胡塞武装在战场上的底气,相当程度上来自伊朗长期提供的情报支持、武器补给和资金援助。而中国与伊朗在2021年签署了为期25年的全面合作协议,涵盖能源、贸易、安全等多个领域,双边关系的基础相当深厚。这就产生了一个结构性矛盾:中国无法在公开层面强力压制胡塞武装,因为这等同于向伊朗施压;但中国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商船在红海持续面临生命和财产风险。这种两头为难的处境,使中国在处理红海问题时始终处于一种被动的平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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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命脉,是中欧之间的商品贸易通道。中欧贸易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双边贸易关系之一,年贸易额折合人民币超过5万亿元,海运承担着绝大部分货量。从长三角、珠三角出发的货轮,经马六甲海峡、印度洋,穿亚丁湾和红海抵达地中海,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航段,正好是胡塞武装的攻击覆盖范围。更关键的是,这条通道不仅是贸易通道,也是”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战略支撑。一旦通道持续受阻,就不只是运费贵的问题,整个互联互通的战略叙事都会受到影响。
中远海运等中国国有航运企业在这轮危机中,面临了一道格外两难的选择。胡塞武装在危机初期公开表态”不打击中俄船只”,但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比政治表态复杂得多。识别错误、信息混乱、武器制导偏差,在高烈度冲突环境下都是现实存在的风险变量。中国船公司在相当长时间内不得不按照实际风险评估做决策,而不是按照胡塞武装的声明做决策,绕行好望角成为许多船次的被迫选项。这笔额外成本,最终由中国的贸易体系来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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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特朗普政府与胡塞武装在阿曼斡旋下达成了停火协议。美方宣布停止对也门境内的军事打击,胡塞武装承诺停止针对美国船只的袭击。这个协议被华盛顿方面作为外交成果高调宣传,但对中国来说,其实际保障价值相当有限。协议明确划定的范围只是美国船只,不涉及其他国家船只的安全保障,也没有触及恢复红海全线通行秩序的问题。更值得关注的是,美军停止打击之后,之前对胡塞武装形成的军事压制态势随之消失,胡塞武装的战略活动空间客观上有所扩大。
进入2026年,加沙地区的冲突虽然经历了多次停火与破裂的循环,但迄今未能形成一个各方认可的全面和平框架。只要巴以问题的根本性矛盾没有化解,胡塞武装就具备在政治逻辑上随时重启行动的依据。红海航线对国际航运业的吸引力虽然随着局势的阶段性平稳有所恢复,但整体信心远未回到2023年以前的水平,大量船公司依然将绕行好望角列为常态化选项。这种”新常态”对中国贸易成本的累积影响,已经从短期冲击变成了一种结构性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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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能源安全方面,中国的应对措施有一定成效但也有清晰局限。来自俄罗斯的管道原油输入量近年持续提升,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的供气规模也在稳步增加,这些陆上能源通道完全绕开了海上咽喉要道,具备明显的安全优势。国家战略石油储备的规模也在红海危机期间得到了显著补充。但需要认清一点:战略储备是应急缓冲,不是长期替代方案。中国对中东原油的规模性需求,不是短期内能够靠调整进口结构解决的。能源转型是方向,但实现时间跨度很长,中间这段过渡期里,海上能源通道的安全始终是不能回避的现实课题。
贸易通道方面,中欧班列在红海危机中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补充角色,2024年开行列数创历史新高,运营效率也在不断提升。但这里有一个客观的运力天花板不能忽视:一列标准中欧班列大约搭载40至50个标准集装箱,而一艘主力远洋集装箱船可以承载超过2万个标准箱,相当于400列以上的铁路货运量。铁路运力的扩张空间再大,也无法承接现有海运规模的主体部分。位于吉布提的中国军事保障基地,在区域后勤层面有其战略价值,但其定位是保障而非护航作战,在商船保护层面能提供的直接支撑相当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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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塞武装闹得越凶,暴露的深层问题就越清晰: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贸易国和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但海上通道的安全保障能力与这一经济体量之间,至今仍存在明显的落差。红海、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这几条最关键的海上咽喉,没有一条处于中国的战略掌控之内。一支规模有限的非国家武装,凭借有利的地理位置,就能让世界最大的贸易国付出数以千亿计的额外成本,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记警醒。能源进口和商品出口这两条命脉,是中国经济运转的基础支撑,握不住这两条线,其他的战略雄心都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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