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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万里壮游——朱屺瞻、钱瘦铁笔墨同行专题展”正在上海朱屺瞻艺术馆展出。展览呈现了两位艺术大家从笔墨同行到精神同行的历程。
今年5月,“海派名家后辈访谈”系列刊登了对钱瘦铁后人钱晟的专访。在此次展览举办之际,记者采访了朱屺瞻艺术馆原副馆长、朱屺瞻先生的学生张纫慈,听她回忆心中的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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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张纫慈(右)与朱屺瞻(中)合影
淳朴、谦和、本真
解放日报·上观:您对朱屺瞻先生的艺术生涯进行过系统的研究与梳理,您和他是什么时候相识的?
张纫慈:上世纪70年代末,我所在的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决定出版朱屺瞻先生的个人画集和画论。前者由龚继先生担任责任编辑,画论则由我担任责任编辑。
当时屺老已年近九旬,这本画论采用他口述、我笔录的方式进行。屺老住在巨鹿路,当年的人美社在长乐路上,步行大约10分钟的距离。我只要一有空就去屺老家中看他作画、听他谈艺。屺老温和慈蔼,丝毫没有架子,从不会让人有任何拘谨的感觉。
尽管每次聊天时我都会计划一个主题,但屺老只要兴之所至,就会天南地北地畅聊——他的艺术道路、艺术追求、人生甘苦,无所不谈。他是那样坦率、诚恳、自然,毫无矫饰与夸张。每次谈话结束后,我都会把记录的内容向屺老复述一遍进行核实。
解放日报·上观:屺老作画有哪些习惯?
张纫慈:无论是画大画还是册页,他都习惯站着画,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心随笔运、气势贯通。屺老作画时总是凝神屏息,全神贯注,有时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精力十分旺盛,连我这个比他小50岁的晚辈也自叹不如。有一次屺老见我一直站在一旁,便示意我坐下:“画画的人不觉得吃力,看的人反倒容易累,因为画画时精神集中,疲劳也暂时忘记了。”
解放日报·上观:您与屺老的这种交往持续了多长时间?
张纫慈:前后持续了两年左右。后来,屺老邀请林同济教授进行整理润色,1981年,《癖斯居画谈》出版。
海派大家吴昌硕先生有个画斋名为“癖斯堂”,“癖斯居”则是朱屺瞻先生的斋号之一。屺老选用了“癖斯居”这一斋名来命名这本画谈,既有对吴昌硕的敬仰之情,也怀有对读者的“芹献”之意。其实,屺老的“癖斯居”非常小,是一间只有十来平方米的亭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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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在创作中
解放日报·上观:这本《癖斯居画谈》是您与屺老结缘的开端,在此后多年的交往与求艺过程中,他对您有哪些影响?
张纫慈:《癖斯居画谈》完成之后,我有幸成为屺老的学生,在绘画上得到了他的指导,还曾随他去国外举办展览。他主张学生不能完全效仿他,而应该找到自己的绘画风格。
屺老给予我的,不只是绘画的技艺,还有人格的力量。屺老曾说:“做事要顾人,艺术要从己。”纵观屺老一生走过的艺术道路,他实践了自己的格言。他历经战争风云、人世沧桑,始终忠于自己的艺术理想,保持着淳朴、谦和、本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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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 《初日照丹枫》 1990年 朱屺瞻艺术馆藏
来得自然,才能自在
解放日报·上观:屺老见证了中国绘画艺术近百年的发展史,您认为他的绘画究竟有哪些独特之处?
张纫慈:屺老的绘画艺术所彰显的是一种入世的气息和达观的生命情怀。他对中国传统文人画精神非常推崇,但他不悲情、不傲物。他的绘画总是传达出一种对生命的积极追求。
我想这或许与他的坎坷经历有关。青年时期,他曾不止一次与死神打过交道,60岁还在与肺病作斗争,这锻造了他对生命独特的感悟。
朱屺瞻的审美追求也是别具一格的。“我谈气、力、势;追求厚、朴、拙。”这句话道出了他对艺术审美的核心观点。无论是早年的探索,还是晚年的“变法”,都是围绕着这一审美核心展开的。
解放日报·上观:对画家来说,笔熟较易,笔朴最难。屺老是如何实践“厚、朴、拙”的审美趣味的?
张纫慈:他曾对我说:“若干年来,我多少抱有一个心愿,努力跟着时代变,努力引导我的画向着一个方向推进,那就是风格要浑厚一点,色调要强烈一点,笔意要拙朴一点,朴字里透出生机真味。”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喜爱天真之美,他认为简单朴素是大家之风。他90岁以后所作的《梅》《兰》《竹》《菊》四帧巨卷,非常具有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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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为朱屺瞻刻印
解放日报·上观:屺老笔下的山水,似乎很少有重峦叠嶂、奇峰危壑的画面?
张纫慈:是的,无论是丈二巨幛还是册页小品,他笔下的山水都呈现出一种雄浑宽博与坦荡的特质。他所画的大多是可居可游、使人感到亲切的寻常景色。他非常善于从平凡的景色中发现诗一般的魅力,从有限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中去把握宇宙的无限生机。他认为:“天地造物往往有不全之美,待人而全,却又需不见人为的痕迹,一切要来得自然,然后才能自在。”尽管他的画风粗犷、浓烈、强烈,但他的艺术情韵却是平淡、天真与恬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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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中)、钱瘦铁(右)1957年从上海出发的合影
万里壮游,学而不厌
解放日报·上观:1957年,朱屺瞻与钱瘦铁——两位年龄相加近130岁的老人,结伴踏上了川陕之旅。这场壮游在屺老艺术生涯中有怎样的意义?
张纫慈:朱屺瞻与钱瘦铁都是首批进入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1957年,他们从上海出发,自武汉溯江而上,穿三峡险隘入川,遍历重庆、成都,而后越秦岭抵达西安。这场历时72天、跨越南北山河的行旅,不是一般的游览和旅行写生,而是20世纪中国画史上意义深远的一次写生纪游与艺术对话,在屺老个人的艺术生涯中也有着重要的意义。
当年的屺老在艺术上已经很成熟,他本可以守着原来的笔墨继续画下去,可他在艺术上总是不满足,一辈子都在努力超越自我,这种锐意进取的精神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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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写生图册》 1957—1959年
解放日报·上观:屺老在一路上画了许多速写?
张纫慈:是的。他从来不用照相机去收集素材,而是热衷画速写。他曾说:“作画不是摄影,不拘于原物外形,对景必有取舍,把眼前的景物引到我的笔下,便由我作主,破其形,变其色来适合我胸中情感的要求。当然这要求并不是杂乱无章的任意胡来,而是凭我对‘美’的感觉,对‘美’的规律的理解,恰如其分地表达出客观景物。”在他看来,速写不是消极地记录对象,而是要积极地表现艺术感受。速写的灵魂是艺术概括、艺术选择、艺术创造。
解放日报·上观:回沪之后,钱瘦铁为朱屺瞻镌刻了一枚“学而不厌”的印章,这是两人用步履丈量山河的纪念。
张纫慈:旅途中,他们纵论古今,上溯石涛、八大山人、金农,再到西方画家塞尚、马蒂斯,当然还有他们都十分推崇的吴昌硕与齐白石。两位艺术大家都有着深厚的传统功底,但并不守旧,都认为中西艺术之间有可以打通的通道。他们把这次万里之行所见的山川风物内化于心、外化于笔墨。屺老九十岁后完成的“耋年变法”,其源头就可溯及这次壮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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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 《江水长流》 纸本设色
绚烂归平淡,真放本精微
解放日报·上观:屺老在耄耋之年的创新变法是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他的“耋年变法”是否受到音乐的启发?
张纫慈:是的,有两位朋友对屺老晚年的艺术认识和思维拓展影响很大。一位是上海音乐学院的张隽伟教授。有一天,屺老在张教授家中听芬兰作曲家西贝柳斯的交响乐,乐曲中排山倒海的气势令他大受震撼,连呼三声:“要放、要放、要放!”
解放日报·上观:您怎么理解这个“放”字?
张纫慈:放,就是无拘无束地直抒自己胸中之气,痛快淋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将自己从以前的思想桎梏中解放出来。“音乐中有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有紧张与松弛。在耳为音,在目为色、为线、为形,究其归,都是节奏,是旋律。”屺老曾说,“作画要有‘音乐感’,就是要有节奏感、旋律感,要打破纸笔的空间约束,笔在纸上要除尽拘泥之感,转运自如,放手画去……画理即乐理,音乐绘画其理相通,宇宙间万千事物本质不二。”
江南名士钱名山曾写过一副对联:“绚烂归平淡,真放本精微。”用这句话形容屺老的艺术十分贴切。他的画粗犷、豪放、雄强,但同时又充满生机,经得起粗看和细看。若是在“放”的同时没有“精微”为内涵,则会流于“大”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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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屺瞻 《浮想小写》之《理想》 1977年
解放日报·上观:另一位对屺老影响颇深的友人是林同济教授吧?
张纫慈:是的,复旦大学的林同济教授早年留法,研究西方文史哲学。他对屺老的作品推崇备至,二人常在一起纵谈艺术、戏剧与哲学。
受其启发,1977年,屺老创作了一本融会了自己对哲学与艺术最新感悟的册页——《浮想小写》。此册共十二幅,以山水为题材,从第一幅“宇宙”到最后的“出新”,有曲折、有变迁、有冲突、有思考,尺幅虽小却有万里之势,粗看虽简约,却充满了人生的感悟,立意深远。
屺老晚年艺术创作的爆发力令人叹为观止。在举办了轰动画坛的“九十画展”后,他于95岁、100岁、105岁举办个人画展,而且每次都有不少新作亮相。这份不断进取、自我超越的精神成就了中国美术史上的奇迹。
原标题:《朱屺瞻:做事要顾人,艺术要从己|海派名家后辈访谈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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