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一份《撤销行政处罚决定书》送到了李维志家里。昆明市五华区卫健局决定,撤销对他作出的5万元行政处罚。这张罚单之所以被这么多人记住,是因为它的来历太别扭了:李维志是个尘肺三期病人,为了拿到职业病诊断材料,他举报了长期给自己派单的公司,公司被罚了21万;几个月后,他自己也收到了一张5万元的罚单。举报的人,最后和被举报的人一起站在了处罚名单上。
这5万元,是怎么罚到他头上的
李维志今年36岁,老家在昆明禄劝。2020年5月起,他以计件的方式接云南石来商贸有限公司的派单,主要干活内容是入户安装人造石英石橱柜台面。他手里近七成的订单,都来自这一家公司。
这份活儿粉尘有多大,干过装修的人都知道。人造石英石在切割、打磨的时候,粉尘又细又密,飘在屋里久久不散。李维志说,公司没做过职业病防护培训,也没发过防护口罩,防尘口罩都是工人自己掏钱买的。2023年7月,他在禄劝的医院查出疑似尘肺,后来又经云南省第三人民医院等医院检查,确诊为磨工尘肺,医生口头告知已经是三期。那一年他才33岁。
其实在确诊前一年,身体就已经报警了:咳嗽、胸闷气短、四肢没劲,三个月瘦了二十斤,体重从124斤掉到100斤以下。他不是没感觉到危险,2022年,一个工友得了尘肺,在换肺手术中意外去世。可家里还欠着债,他只能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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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志此前安装石板台面的工作场景
确诊之后,医生提醒他可以走职业病认定,争取工伤赔偿。可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把他拦住了:认定职业病,要先证明自己和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他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公司也拒绝给他出具劳动关系证明。
2024年9月,他申请劳动仲裁,提交了手里的订单流水、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仲裁机构的结论是:他不用考勤、不用坐班,时间相对自由,还能接别的活,跟公司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和经济依附关系,认定不了劳动关系。当年11月他又去法院起诉,同样被驳回。后面因为错过了上诉期限,这份判决生效了,等于把这扇门基本关死。
2025年6月,他换了个思路,把一封检举书寄给了昆明市五华区卫健局。他举报公司把职业病风险转嫁给没有防护条件的个人、没做职业卫生培训、没发防护用品,同时要求卫健局督促公司提供职业病诊断需要的材料。
2025年10月,五华区卫健局对这家公司作出21万元罚款。可李维志最想要的那份诊断材料,一直没有下文。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2026年3月3日,他自己收到了一张5万元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处罚理由是:他违反了《职业病防治法》第三十一条,在不具备职业病防护条件下接受产生职业病危害的作业,也就是安装石板台面这件事。这条法律的原文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把产生职业病危害的作业转移给不具备防护条件的单位和个人,不具备防护条件的单位和个人也不得接受这类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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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华区卫健局出具的5万元行政处罚决定书
这张罚单最让人别扭的地方在哪
这不是一句法条就是这么写的就能解释过去的事。李维志的代理律师麻侃点出了一个关键:第三十一条里说的个人,在以往的执法和司法实践中,多半指的是承担组织劳动、从里面赚钱的那一类个人,比如包工头、召集工人干活的人、施工小组长,还有个体承包商。
换句话说,这条规定真正要打的是把风险往下甩的人,是那个从工程里拿管理费和差价的人。而李维志是什么样的角色?他是接单、上门、干活、按件拿钱的那一个。活儿干不完,公司派单给别人;没活了,他就没收入。他不是组织者,也没有从别人的劳动里挣钱。
所以这个处罚最别扭的地方就在这儿:一个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连防尘口罩都得自己买的工人,被当成了有责任的那一方;而真正把粉尘作业派给他、从中获利、还没给足防护的公司,反倒成了另一个案件里的被处罚对象。一个被罚21万,一个被罚5万,两个案子还是同一封检举书引出来的。
李维志自己都想不通这个逻辑。他举报公司违法,结果罚单落到了自己头上,等于举报信成了处罚自己的线索来源。这话说出来像个绕口令,但现实就是这么发生的。
网友们之所以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也不只是因为同情。很多人一眼就看出了里面的后果:如果举报公司的人也要一起被罚,那以后谁还敢去举报?劳动者本来就处在弱势,只有一个身份证、一部手机、几张转账截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材料递上去,最后先被罚的是自己,这件事的后果比5万元本身严重得多。类似这样处罚普通劳动者的案例,全国此前没有先例。没有先例,不等于一定错,但至少说明它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常识判断。
撤销了,但撤销不等于事情就结束了
9月18日送来的这份撤销决定书,是五华区疾控中心两名工作人员上门送的。他们告诉李维志,后续还会努力帮他拿到职业病诊断材料。撤销的依据,是卫健局依据《职业病防治法》《行政处罚法》等规定,对案卷材料、执法流程和程序要件做了一次全面复核,审查之后决定撤销原处罚。需要注意的是,这份撤销决定书里并没有写明法律适用错误这类表述,只是撤销了这笔处罚。
不少人以为李维志听到消息会很高兴。他跟记者说,自己的心情很平静,没有什么意外,也谈不上惊喜。原因其实不难理解:他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把这5万免掉,而是那份职业病诊断材料。罚款撤了,材料还是没到手里。
在这之前,法院和卫健局找过他好几次,希望能调解。9月11日,双方就撤销行政处罚达成了口头一致,卫健局同时希望他把行政诉讼也撤了。他没有同意。他的想法很直接:这个案子是因为他举报才引出来的,举报的目的是拿到诊断材料,现在材料没拿到,他想把司法流程走完。
5月25日,他起诉五华区卫健局的案子已经一审开庭。后来因为情况复杂,经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审理期限又延长了六个月。所以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只是处罚这一头松动了,另一头还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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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卫健委此前以无劳动关系为由不予受理诊断申请
他卡住的那道门,不只卡了他一个人
把李维志的经历拆开看,其实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先确认劳动关系,再做职业病诊断,然后申请工伤认定,最后才能谈赔偿。这四步一环扣一环,第一步过不去,后面全卡住。
李维志卡的就是第一步,而且卡得很死。他没签合同,是灵活接单,法院认为他和公司之间没有那种稳定的依附关系,所以不认劳动关系。没有劳动关系,医院不敢出诊断;没有诊断,人社部门没法认定工伤;认定不了工伤,赔偿就无从谈起。
2026年3月6日,他去云南省第三人民医院申请职业病诊断,医院以没有劳动关系为由拒绝了。他向云南省卫健委反映,得到的书面答复是:职业病的构成以存在劳动关系为核心前提,没有劳动关系,就失去了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法定主体资格,也就无法认定职业活动和职业病危害接触史。
这道门后面站着的人,远不止他一个。北京大爱清尘公益基金会的统计显示,全国大约有600万名尘肺病患者。而人造石英石这一行更凶险,它粉尘里的游离二氧化硅含量能到90%以上,是天然石材的好几倍,病程发展也更快。有的人还没走完认定流程,人就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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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CT报告提示多考虑尘肺,建议结合职业史
这里要说清楚一点:把劳动关系当成前提,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只有确定了用工主体,才能知道该由谁来承担赔偿。但问题在于,现在的用工方式早就变了。层层转包、按单结算、不签合同的活儿越来越多,还拿过去工厂里那套你是我正式职工的标准去套,很多工人就会被卡在门外。
政策其实已经在往前挪。2025年11月,人社部发布的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三)里,第十条明确了一种情况:用工单位违法把业务发包、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这个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在干活时因工伤亡的,即使劳动者和用工单位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也可以按规定申请工伤认定。
2024年底,两高一部关于推进社保领域行政争议预防与实质化解的座谈会纪要,也强调过同样的原则。再加上九部门在推的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方向已经很清楚:尽量别让劳动关系这一道手续,把人挡在保障之外。
李维志的情况,其实很接近这些政策说的情形。问题就在于,这些文件能不能真正落到他身上,什么时候落下来,才是他每天在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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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他的微信支出里医疗占了95.79%
最后说几句
这场病拖了三年,也把这个家拖到了底。家里原来攒下的12万早就花光了,他因为肺部缺氧浑身没劲,已经干不了活。三个孩子,最大的才13岁,妻子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两三千块,六十多岁的父亲进城当保安补贴家用。全家办了低保,一个人一个月不到六百元,而他每个月的药费就要八九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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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志的家人在山上采菌补贴家用
所以这张罚单被撤销,当然是个好消息。它说明那笔不该落在他头上的处罚,被纠回来了。可如果只看到举报人免了5万,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圆满结局,那就看漏了最要紧的部分。
李维志真正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份职业病诊断书。有了它,他才能被认定为法律意义上的职业病病人,才有资格去谈工伤、谈赔偿。没有这张纸,撤销多少罚款,他还是那个拿不到说法的人。
还有一件事值得想一想:如果不是当初那张罚单太离谱,被媒体和网友盯上了,这件事会不会有人管?撤销决定会不会来得这么快?一个工人想要一份本来就该属于他的诊断材料,为什么非得先经历一遍仲裁、诉讼、举报、罚款、被围观,才能往前挪一小步?
这几个问题,恐怕比那张5万元的罚单更值得留着。你怎么看这件事,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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