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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做个思想实验:把你现在住的城市,从主干道到犄角旮旯,全部漆成白色。再规定街上所有的车,只准是白的或银的。红色、黑色?
对不起,请去喷漆房排队。你会觉得住在这里像什么?
像掉进了一部尚未开机的电影布景,像一份被过度PS的年鉴,也像一个只允许存在一种情绪的房间。这不是脑洞,这是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每天上演的日常。
它离中国的西北边境不远,坐火车能到,但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它比火星还遥远。这个国家七百四十多万人(据《不列颠百科全书》2026年估算748.7万),坐拥全球第四的天然气储量,却把自己活成了整个亚欧大陆最难签的国之一。
有些国家用防火墙隔开外部,土库曼斯坦是用整套审美隔开——它不需要墙,白色本身就是墙。
要读懂这个国家,绕不开一个名字:萨帕尔穆拉特·尼亚佐夫。1985年,尼亚佐夫出任土库曼共产党中央第一书记;1990年当选总统,土库曼斯坦1991年独立后继续掌权,1999年被赋予终身总统地位。
他给自己起的尊号"土库曼巴希",翻译过来就是"全体土库曼人的领袖"。
他做过的事,光是罗列就已经能出一本笑话集:嫌歌剧芭蕾"不阳刚",一纸禁令关掉国家歌剧院;嫌男人蓄胡子留长发,理发店一夜暴富;把一月改成自己的名字,把四月改成他母亲的名字(古尔班索尔坦),星期一到星期日全部重命名;亲笔写了一本《鲁赫纳玛》,考驾照要背,升学要背,找工作也要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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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类操作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荒诞本身,而在于它把权力最私人化的一面暴露得干干净净——一个领导人的喜好,可以直接跳过任何法律程序,成为七百多万人生活的操作手册。你翻日历要绕弯,你留胡子被罚款,你孩子的教材是他的散文。
这已经不是治理,是把整个国家当成自己的皮肤在装扮。2006年12月21日,尼亚佐夫因心脏病突然离世。
当时国际社会普遍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收场了。可惜大家看错了:剧本只是换了一位主演。
古尔班古力·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于2006年底出任代总统,2007年至2022年担任总统。刚上台那阵,他确实做了几件"减压"动作——日历名字改回来了,尼亚佐夫那尊会跟太阳转的镀金雕像挪出了市中心,《鲁赫纳玛》也悄悄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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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家们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国家总算要向阳光走两步。结果,他把整座城涂成了白色。
白大理石铺墙、铺路、铺广场,据吉尼斯世界纪录2013年的认证,阿什哈巴德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密度全球第一。太阳一照,整座城像一块过度打磨的方糖。
而白色审美并没有停在建筑上。据自由欧洲电台、BBC等多家媒体的报道,2015年起,土库曼斯坦海关暂停进口黑色、深蓝、红色汽车;到了2018年1月,阿什哈巴德警方开始扣押深色车辆,理由从未正式解释过,坊间流传的原因是——总统认为黑色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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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主要么花500到1000美元重新喷漆(当时当地平均月薪约200美元),要么把爱车锁进车库吃灰。我一直觉得,这条"白车令"是理解这个国家最好的显微镜切片。
它没写进任何法律条文,却比法律执行得还彻底。它绕开了立法机关、绕开了公众讨论、绕开了成本核算——一个人的私人偏好,通过一整套心照不宣的默契,压到了每个普通人的钱包上。
这才是真正的封闭。封闭从来不是关一道门那么简单,它是把每个人心里的"讨价还价"都关掉。
2022年3月,老别尔德穆哈梅多夫把总统宝座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谢尔达尔,自己转任"民族领袖"和人民委员会主席。名义上退居二线,实权仍紧紧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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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五国里,这种明晃晃的父子交接,土库曼斯坦是独一份。谢尔达尔上任四年多,做了什么?
在我看来,他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接着走"。
父亲的白色,他没改;父亲的封闭,他没松;父亲对个人形象的执着,他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国家博物馆里专门辟出楼层展示总统家族的物件,狗被立成国宝雕像(这一点是他父亲留下的传统,本土的阿拉拜牧羊犬地位极高)。2026年,他有两次高光露脸。
一次是6月18—19日,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易卜拉欣飞抵阿什哈巴德,见证马来西亚国油Petronas与土方续签一揽子合作协议——这家马来西亚国企在土库曼斯坦已经耕耘了整整30年。
第二次是9月16日,谢尔达尔到首尔参加了首届"中亚—韩国"峰会,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四国元首一同签署了《首尔宣言》,敲定每两年一届的机制化会晤。这两次外交秀有个共同点:都是"能源换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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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很清楚自己手里最硬的筹码是什么——地下的气。四、地下的气与地上的白,撑起了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家底确实厚。
位于东部马雷州的加尔金内什气田(Galkynyş),据国际能源署与Turkmengaz的公开数据,探明可采储量2.8万亿立方米,估算总储量最高可达14万亿立方米,是全球前五的巨型气田。
2026年4月16日,Turkmengaz与中石油阿姆河公司签下了加尔金内什第四期开发合同,据路透社、Interfax、GasCompressionMagazine的报道:合同金额约51亿美元,全部由土方自筹资金,中石油方面承担"交钥匙"式的设计与建造,新增年产能100亿立方米。
这一期投产后,该项目计划新增年处理能力100亿立方米。土库曼斯坦目前每年向中国出口约300亿立方米天然气,但新增产能能否全部转化为对华出口,还取决于管道扩建、项目投产进度和双方购销安排。规划中的加尔金内什共有7期开发,全部完成后年产量将达2000亿立方米。
有了这份地下家底,政府在民生上确实"慷慨"过。很长一段时间,水电燃气几乎不要钱,加油站的汽油比矿泉水还便宜。
这种"我养你,你别问"的模式,在中亚不新鲜,海湾君主国也这么玩。问题在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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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国界记者组织发布的2025年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中,土库曼斯坦排名第174位;2026年排名第173位,仍处于全球后列。海外常用的社交平台在境内几乎不通,翻墙的门槛与代价都不低。
旅游签证被驴友圈认定为全球最难拿的三本护照签之一,就算拿到了,落地后也得由官方指定"导游"陪同全程——名义上是向导,实际上是软墙。
在我看来,土库曼斯坦最独特的样本价值就在这里:它证明了资源诅咒并非只发生在贫穷的资源国身上,也可以发生在"看起来富裕"的资源国身上。石油和天然气把国家的账面撑住了,也把这个国家的政治多样性、公共讨论、市民社会一并"补贴"没了。
老百姓拿到了免费的水电气,代价是失去了追问的习惯——这笔账,从长远看,不划算。五、地狱之门熄了,然后呢?
在卡拉库姆沙漠深处,有一个直径六七十米、深约三十米的火坑,被驴友叫作"地狱之门"。它是1971年苏联勘探队钻穿地下气腔后被点燃的,本以为几周烧完,结果一烧就是半个多世纪。
2022年,老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下令熄灭它,理由是环保和经济双重浪费。据Capterio这家专门监测天然气燃放的公司在2026年做的红外分析:过去三年里,坑内火焰的热强度下降了超过75%;到2025年8月,坑底已经只剩下零星几簇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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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的"地狱",正在慢慢关门。但环保学者们泼了一盆冷水:这团火虽然刺眼,本质上却是把强温室气体甲烷烧成了破坏力小得多的二氧化碳。
真正熄灭之后,如果泄漏的甲烷得不到有效捕集,环境账单反而可能更难算。这个反转特别耐人寻味,也特别像土库曼斯坦这个国家本身——它总是给你一个看上去"变好"的表象,却让人搞不清底下的账到底是正是负。
白色的大理石堆得越来越整齐,白色的车队开得越来越像仪仗,出访的领导人越来越会握手微笑,可深处那些真正需要处理的问题——信息封闭、权力世袭、经济单极——一个都没动。
一个国家最贵的资源,从来不是地下的气,而是地上的人。最亮的光,也从来不是大理石反射出的日光,而是每个人自由呼吸时眼里的那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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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库曼斯坦的故事让我一次又一次想到一个道理:财富可以垒起漂亮的门面,却买不来一个社会真正的活力;权力可以规定车的颜色,却规定不了人心的方向。
当一个国家的所有色彩都被压缩成"白",它看上去无比整洁,但这份整洁背后,是无数被藏起来的红、蓝、绿、黄。沙漠里那团烧了半个世纪的火终于快熄了,可阿什哈巴德的白墙还在不断加高。
真正需要熄灭的从来不是荒漠里的火,而是把整个国家关进"白色房间"的那种执念。一个民族什么时候敢让自己五颜六色地活着,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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