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奶妈，李嬷嬷被嫌、赵嬷嬷被敬、迎春奶妈被撵——差在哪？

贾宝玉的奶妈吃他一块酥酪，他气得要撵人；贾琏的奶妈上门，小两口亲自让座夹菜；迎春的奶妈偷了小姐的首饰去典当，贾母当场发话“要拿一个作法”。同样奶过哥儿姐儿，有人把恩情处成体面，有人把恩情处成绑架。差别不在奶了谁，在怎么奶。

作者：归途如虹

《红楼梦》里有不少奶妈。这在古代大户人家是很常见的现象。这些人，就像是孩子的第二个母亲，有时候和孩子能够建立起超越血缘的情感连接。比如康熙和自己的乳母，也就是曹寅的母亲孙氏感情就很深，称她为“吾家老人”，也因为感激她的恩情而对曹家非常照顾。可以说，曹家的发迹和孙氏有一定关系。

但是《红楼梦》里的奶妈就不是个个都像现实当中的孙氏那么好命了。比如贾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就很不招贾宝玉待见。贾宝玉嫌她多嘴，管自己管太严，连贾宝玉身边的丫鬟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有人觉得她是“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她喝了一杯茶都会引得贾宝玉大发脾气。她为此也觉得很委屈，还把怨气发泄在袭人身上。

其实李嬷嬷的抱怨是可以理解的，她觉得贾宝玉是自己用乳汁喂养大的，贾宝玉应该感激厚待自己。但是贾宝玉偏偏讨厌她。她觉得自己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内心自然产生巨大的落差。不过，她的某些做法的确只能让贾宝玉更讨厌她。她把贾宝玉留给晴雯的豆腐皮的包子拿去给自己孙子吃，喝枫露茶，吃贾宝玉留给袭人的酥酪之前都没有征得贾宝玉的同意。这就有点失了分寸，缺少边界感。毕竟，她就算对贾宝玉有再大的恩惠，也没有任何特权，可以在贾宝玉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吃又拿的。或许，李嬷嬷这种行为背后有一种自尊受损后的补偿心理。她试图通过擅自吃贾宝玉留给别人的东西给自己营造一种自己比袭人等人更重要的假象。她吃酥酪的时候，就是在赌气，嘴里还说“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这样的话。

李嬷嬷的行为虽然不太妥当，却值得悲悯。这是一个彻底被忽视的人为自己寻找存在感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无法让她得到真正的尊重，只能让她处境更加尴尬。

相对而言，贾琏的奶妈赵嬷嬷处境就要好多了。贾琏和王熙凤对她非常尊重，看她进来了，“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结果，赵嬷嬷很有分寸，执意不肯。平儿等早就摆好脚踏让她坐。贾琏还亲自拣两盘菜肴给赵嬷嬷吃。王熙凤不仅考虑到赵嬷嬷牙口不好，让平儿把一碗很烂的火腿炖肘子热来给她吃，还热情招待她喝惠泉酒。如果李嬷嬷看到贾琏夫妇对赵嬷嬷如此周到，不知道会多羡慕。

不仅赵嬷嬷自己在贾琏夫妇面前很有面子，她的两个儿子也因为母亲的几句话得了好处。赵嬷嬷知道贾元春封妃了，贾府要有大喜事了，希望趁机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得到另眼照看。她求了贾琏好几次都不奏效，还是王熙凤利用贾蔷下江南采购的机会给赵嬷嬷的两个儿子安排了差事。

我想，以贾琏对赵嬷嬷的态度，他也不是不想帮她的忙，而是他的话语权有限。后面，他想安排贾芸去管铁槛寺，都没办成。贾芸还是靠给王熙凤送礼才得到管理大观园花草树木的机会。他虽然没有帮赵嬷嬷的儿子安排差事，但是和贾宝玉比，他对奶妈的态度好多了。

我觉得赵嬷嬷之所以能够得到贾琏夫妇的优待。除了贾琏本人的确对她有感恩之心外，还和她本人的见识有关。连王熙凤都没见过的大世面，她见过，比如甄家四次接驾时的盛大排场，奢华用度，她还能说出“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这样王熙凤都说不出的话。

这样的见识让赵嬷嬷的性格比较落落大方，不会像李嬷嬷那样连一碗酥酪都要和袭人争。

不过，虽然王熙凤和贾琏对赵嬷嬷的态度让人温暖，但是王熙凤仅仅因为赵嬷嬷的面子，在对她两个儿子丝毫不了解的情况下就给他们安排工作，可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大忌。

最后说说贾迎春的奶妈。她不仅参与聚赌，还偷了贾迎春的首饰拿去典当。贾探春、薛宝钗、林黛玉都为了贾迎春的脸面而替她奶妈求情，结果贾母丝毫没有心软。以贾母的阅历，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她说：“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她们就生事，比别人可恶，专管调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遇见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贾母这样处理，绝非不讲情面，而是深知有些错误不能轻易原谅和纵容。像客氏，就是天启皇帝的奶妈，仗着皇帝宠爱权势滔天，和魏忠贤一起把大明王朝搅得乌烟瘴气。贾迎春的奶妈虽然不可能像客氏那样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但是其行为对贾府利益的伤害是不容忽视的。而且贾迎春原本就懦弱，如果贾母不处理她的乳母，结果很可能是贾迎春的乳母越发肆无忌惮，从小错开始，犯下越来越大的错误。

贾迎春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乳母？除了性格懦弱外，恐怕还有别的因素。贾迎春从小没有亲娘，继母邢夫人对她也一般。乳母的存在或多或少弥补了贾迎春情感上的缺失。只不过，如果其乳母及其家人想要试图利用恩情对贾迎春进行道德绑架，就大错特错了。

贾迎春乳母的儿媳妇想要求她看在从小吃奶的情分上替自己婆婆求情，结果贾迎春说自己没办法。那个儿媳妇居然说“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多得些益”，甚至还拿邢岫烟说事。似乎贾迎春替乳母求情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这就是欺负人了。

贾宝玉的奶妈、贾琏的奶妈、贾迎春的奶妈，选择不同，处境不同。按照贾母的说法，奶妈在贾府的奴仆体系里算是较有体面的。但是能否真的得到体面，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