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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名片
嘉祐二年礼部放榜。
那一年,欧阳修做主考官,梅尧臣为小试官。试想阅卷现场的场景:一摞摞糊名誊录的卷子堆在案头,烛火通明,考官们伏案批阅。梅尧臣读到一篇策论,以为似《孟子》,拿给欧阳修看。欧阳修读完,惊喜,想取为第一名,又疑其是门人曾子固之文,恐招物议,为避嫌压为第二。放榜拆封,作者不是曾巩,是二十一岁的苏轼。
后世把这件事当科举趣闻讲,讲欧阳修“看走眼”。这篇文章为什么能“骗过”一代文宗?
为什么欧阳修那么笃定是曾巩写的,他到底在这篇文章里看到了什么?
一、细读名篇:《刑赏忠厚之至论》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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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 刘松年《山馆读书图》,描绘宋代士人书斋伏案读书的场景
这篇文章的考题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我翻到这一页时想,大多数考生拿到这个题目,大概会顺着经文逐句阐释。刑罚存疑就从轻,功绩存疑就从重——这不就是考题的字面意思吗?
苏轼没有。他开篇第一句就跳出了考题本身: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的时代,君主深爱百姓、心系民生,以宽厚仁爱的君子之道治理天下。
他不是在回答“罪疑惟轻”是什么意思,他直接把目光拉到了三代以上贤君治世的整体格局。考题问的是具体法条,他答的是治国精神。这种破题方式,放在今天的高考作文里,大概也属于“胆子太大”的那一类。
然后他往下推了一层。他引用《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赏赐存疑时宁可多给,是为了广施恩德;刑罚存疑时宁可免罚,是为了慎用刑法。但他没有停留在这一层。
紧接着,他抛出了那则后来让欧阳修反复追问的典故: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
读到这里,我第一反应是:这个典故写得太漂亮了。皋陶是尧时的司法官,他要杀一个人,说了三次“杀”;尧说了三次“宥”。天下人因此敬畏皋陶执法的坚定,又感念尧用刑的宽厚。皋陶的“坚”和尧的“宽”形成一对张力,最后落在“乐尧用刑之宽”上,正合“忠厚”的题旨。
但翻遍《尚书》,找不到这个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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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示意图
我后来在苏轼的文集里找到了这段对话的后续。欧阳修专门问过苏轼典故出处,苏轼答:“想当然耳,何必须要有出处?”他还援引孔融的例子来阐明自己的思路——孔融曾以“想当然”的方式化用典故,曹操问他出处,孔融答“以今度之,想当然耳”。苏轼的意思是:文章以义理为先,不必拘泥于字句出处。
我一开始读到“想当然耳”这四个字,觉得苏轼胆大。后来多读了几遍,才意识到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欧阳修主导的诗文革新,反对的恰恰是死守章句、僵化考据的文风。他主张“文以载道”,文章要有用于当世。苏轼临场为贴合主旨化用典故,追求的是义理的通透,不是字句的出处。这恰好契合了欧阳修推崇的新文风内核——胆大且高明。
而整篇文章真正的落点,在最后一句: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宽容过度,仍然是君子;严苛过度,就沦为残忍之人。所以仁可以过一点,义不可以过。
这不是一句书生软善的话。放在当时的语境下,北宋刑狱苛严、酷吏用事是实实在在的弊病。苏轼这篇文章收尾说:
“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
古代圣王知道天下的善行奖赏不完,爵位俸禄不足以劝勉人们向善;知道天下的恶行惩处不尽,各类刑罚不足以制裁所有罪犯。所以遇到案情存有疑点时,就全部以仁厚的原则来处理。
这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应试者在考场上,第一次公开表达自己的政治理念:反对酷刑、主张宽政、以仁厚治天下。
他晚年抵触王安石变法的激进一刀切,为官一生宽厚待民,或许根源就在这篇应试文章里。《刑赏忠厚之至论》不是普通的考场作文,是苏轼仁政爱民、宽厚治世政治理念的第一次完整宣言。
二、欧阳修为何笃定是曾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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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 士人论道图,再现宋代士大夫围坐品评文章的风貌。
我后来翻曾巩的文章,慢慢理解了欧阳修的判断。
曾巩是欧阳修最核心的入室弟子,文章“纡徐而不烦,简奥而不晦”,风格雍容典雅、谨严周详。他的文学思想完全承袭欧阳修的诗文革新主张,重道德、重格局、重说理,反对浮华雕琢,是当时欧派文风的正统标杆。
读曾巩的《墨池记》,我有这样的感受:他的文字很“稳”。没有一惊一乍的句子,没有炫技的修辞,每一句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读完之后觉得道理说透了,却说不出哪一句特别出彩。这种醇厚中正的文风,正是欧阳修最为推崇的。
再看嘉祐二年的苏轼。他那时还没有形成后来汪洋恣肆、豪放不羁的个人风格。苏辙在《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中记载,苏轼少年时“好贾谊、陆贽书”,文章端庄持重、立论纯正。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通篇以义理立论,行文克制庄重,没有一丝晚唐浮华习气。
我试着站在欧阳修的角度想:一个年轻人,文风纯正,道义深厚,说理通透,格局宏大——除了自己悉心教导多年的曾巩,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而正因为他笃定这是曾巩所作、水平稳居第一,才更要压名次。欧阳修身为主考官,最怕的就是“私授门生”的嫌疑。他把这篇卷子从第一压到第二,恰恰证明他认定此文无人能及。如果他觉得还有别人能写得更好,根本不需要避这个嫌。
放榜之后,欧阳修给梅尧臣写了一封信,里面有句话我每次读都觉得滚烫:
“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
“不觉汗出”——读一个人的文章读得出汗,这是什么样的阅读体验?他本以为自己在评判一篇门生的文章,拆封后却发现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二十一岁青年写的。他之前避嫌压名次的那些顾虑,此刻全变成了惊叹。
欧阳修的误判不是看走眼。是对青年苏轼文风、学识、格局的最高肯定。
三、“千年第一榜”,到底是不是吹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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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北宋士人画像,为苏轼传世线描肖像。
每次看到网上那些“千年第一榜”的标题,总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嘉祐二年的榜单确实惊人。苏轼、苏辙、曾巩,唐宋八大家独占三席;张载、程颢,宋代理学的奠基人;章惇、吕惠卿、曾布,北宋新旧变法的核心重臣;王韶,拓边千里的名将。我数了数,一代榜单横跨文学、理学、政治、军事,成材率确实在科举史上极为罕见。
但“千年第一榜”这个说法,正统宋史典籍里没有。这是现代通俗文史和网络传播加工出来的话术。北宋并非仅此一届英才云集,庆历六年、治平二年科举同样名臣辈出。嘉祐二年之所以被无限放大,核心流量来自苏轼的千古名气。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这一届省试第一名是章衡,第二名窦卞,第三名罗恺。苏轼的名次在乙科,连前三都没有进。我查章衡的生平时发现,他的正史名气、传世成就远不及苏轼、曾巩、张载。但这恰恰说明,科举名次只是一时评判,人生格局、思想高度、传世价值,才是终身成就。
苏轼终身感念欧阳修的知遇之恩。他后来在《上梅直讲书》中写道:“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徒。”我读到这里时,心里很暖。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在考场上被一代文宗如此赏识,这份知遇成为他一生为文为政的底气。
真正让这一届流芳千古的,不是榜单本身,是那个写出“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的二十一岁青年。
一篇考场短文,惊艳一代文宗。二十一岁的苏轼,用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证明了自己的天赋、格局与仁政理想,顺利跻身大宋文坛核心视野。
金榜题名、名动京城,是他人生的高光起点,却不是仕途坦途。走出考场、步入官场,真正的磨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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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宋 山水幽居团扇,寄托古人仁厚治世的理想。
下一篇预告:
金榜及第后的苏轼,首任官职只是八品凤翔签判。初入官场的他,年少气盛、棱角锋利,直接与顶头上司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苏轼为官第一站,为何执意和上司对着干?这场冲突又改变了他什么?
文末史源说明
本文考订主要依据苏轼《刑赏忠厚之至论》原文、欧阳修《与梅圣俞书》、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孔凡礼《苏轼年谱》。嘉祐二年进士榜单与科举风貌考辨,参考《宋史·选举志》、眉山三苏祠馆藏考据资料及曾枣庄《苏轼评传》、王水照苏轼专题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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