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有尊严地离开”，一个90后入殓师的万场告别

一个女孩选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殡葬专业，16年后开出7家直营店，她是怎么做到的？

作者 | 赵春雨

图片丨受访者提供

有人说，人的灵魂重21克，那是人死后身体骤然失去的重量。

潘美丽第一次面对逝者时，没有去想那21克去了哪里。她只觉得，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只是睡着了，而他的灵魂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为他穿衣、净身，送他最后一程。她没害怕，也没恐惧，只是认认真真地做着手上的事。

谁也没想到这份奔着“不失业”的选择，后来会把她推向一条布满拳头、背叛、眼泪的路，却也让她真正活明白了。

从被同行打到躲着走，到在青岛市黄岛区开出7家直营店、全国6家加盟店；从负债30万元被人追着骂，到全网百万粉丝追着问“殡葬行业到底是不是暴利”—潘美丽用了16年。

第一次选择：收银员还是入殓师？

十几年前的盛夏，潘美丽攥着高考成绩单，坐在原地愣了许久。分数距离心仪院校的录取线还差一截。家里日子拮据，父亲是车间普通工人，母亲常年照料瘫痪的奶奶，弟弟早早辍学打工贴补家用。她心里打定主意：学一定要上，但专业必须务实，毕业后能稳稳找到工作，把钱挣回来。

一筹莫展时，远房亲戚给了她两条路：一是邮政储蓄学校，毕业后进网点做柜员，体面安稳；另一条，是当年极少有人愿意触碰的殡葬专业。

在那个年代，“殡葬”二字是家家户户避之不及的忌讳。父亲嘴上没拦，私下却拉着母亲隐隐暗示她复读或选储蓄专业。母亲沉默半晌，只轻声问：“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

潘美丽没有迟疑。

她翻遍市面上所有资料，判断了行业行情：殡葬就业率近乎百分百，毕业生带编制，各地殡仪馆抢着要人。她默默算了一笔账—行业冷门，报考人数少，从业者缺口大，完全不用担心失业。在她看来，殡葬业是一个被情绪压制、被信息掩埋的赛道，而所有被掩埋的赛道，都藏着结构性机会。潘美丽或许当时不懂什么叫“抗周期”，但凭着朴素判断，她选对了赛道。

“我当时只觉得这个行业前景很好，一点不犯怵。”潘美丽回忆时，眼里藏着光。真正的考验在实习。

大专三年，殡仪系分了几个方向：殡仪服务、防腐整容、火化设备管理。潘美丽的专业是陵园设计与管理。第一次实习在天津永安公墓，环境好、规模大、管理规范。100多位实习生分配过去，她负责整理资料、协助仪式、处理行政事务。每天按部就班，流程化、单一化。

潘美丽很快觉得不对劲。实习结束那天，她站在公墓大门口，心里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公墓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这份工作距离初心太远了。

第二次实习，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选择—去一家殡葬服务公司。

那意味着全程参与：从家属进门，到遗体穿衣、化妆、告别仪式、火化、下葬，整条服务链她都要跟。她不再是远远站着看，而是亲手接触遗体。同学们劝她：“你一个女孩子，去殡仪馆坐办公室不好吗？干吗非要干一线的活儿？”

她没听。

第一次真正面对遗体，也是在那时。一位男性老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面容平和，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一点害羞。带她的老师走过来轻声说：“咱们这份职业不分性别。我们是帮家人和逝者，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那句话，她记了16年。

当年和潘美丽一起学殡葬的200多人，有人转行婚庆，有人去做销售，真正留下的不过几十人,潘美丽是其中之一，从来没有动摇过。

2012年毕业，她没有犹豫，直接去了大连，加入中原寿衣—一家1989年成立的老牌企业，从一家小店起步，逐步打通设计、生产、销售全链条。起初她的工作琐碎又枯燥：洗照片、写悼词、整理家属资料、核对火化信息。最忙时一天写十几份悼词，字字句句反复斟酌，不能出半点差错。稍有空闲，她就跟在老员工身后看、听、问，把每一个服务环节的细节刻进脑子里。

从实习生到内勤，再到副班长、班长，潘美丽用了三年。但她始终觉得，殡葬行业有比流程更重要的东西——共情。它不是公墓里的安静和流程，而是人与人之间最赤裸的托付。家属在最无助的时刻把逝者交到你手上，这份信任的重量远超任何商业契约。

有一次，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我老伴走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边上，今天有你在，我心里踏实。”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忽然明白了：殡葬这件事，做的不是买卖，是人的心安。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一步一步往上走。一通电话，击碎了这个规划。

第二次选择：接不接烂摊子？

“你回来吧。”

潘美丽正在大连店里忙，接到电话时，母亲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带着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漏出来的哽咽。

2015年春，母亲和舅舅在饭桌上拍板开一家寿衣店。舅舅觉得殡葬这行“稳赚不赔”，人总得走，走了就得花钱。两人揣着半辈子积蓄，又找亲戚借了20多万元，凑齐30万元直奔大连，到潘美丽打工的中原寿衣考察。舅舅看了几天，产品怎么摆、价格怎么定，走马观花一圈觉得自己明白了。回青岛后火速盘下黄岛一间铺面，挂牌营业。

然后是漫长的冷清。

母亲每天坐在店里，望着马路上人来人往，没人推门。偶尔有人探头进来，她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先报价还是先介绍？家属红着眼问“人都走了该怎么办”，她怕说错话得罪人，只能低声让人家“去殡仪馆问问”。

半年下来，营业额不到3万元。30万元的投资，连房租水电都兜不住。舅舅不干了，拿走他投的钱，20多万元债务全压在母亲肩上。

潘美丽没立刻答应。大连这边，她升到了店长，一切都在往上走。回青岛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丢掉这份体面，去接一个快倒闭的烂摊子。可她也清楚，母亲撑不住了。

几天后，她把辞职报告递上去，拖着行李箱回了青岛。推开店门时，货架上落了灰，母亲眼睛熬得通红。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妈，你别哭了。从今天起，我来。”这份底气，源于实打实的专业积累：三年科班系统学习，再加三年一线实操。比专业更难得的是，她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这个行业的商业本质—彼时的殡葬业，本质上是一个依靠信息不对称运转的“黑箱经济”。家属在最无助的时候被塞一张模糊的账单，5000元也好8000元也罢，根本不知道钱花在了哪里。有人被收了8000元，最后只得到一口最便宜的骨灰盒和一张收据。

潘美丽决定从根源上破解这个困局：全程明码标价，所有收费项目清晰公示。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商业模式，但在当时的黄岛，几乎没有同行敢这么做。透明，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头一个月，进店客户寥寥无几。潘美丽不急—只要有一个人进门，她就能抓住这个人。她给客户讲解寿衣材质区别、流程每个步骤、需要用到的每一样东西，价格带服务一起摆上台面。慢慢地，有了回头客，有了转介绍。第一月接一单，第二月两单，第三月开始忙不过来。母亲脸上的眼泪终于干了。

生意刚有起色，麻烦就接踵而至。

同行觉得她抢了蛋糕，先是上门闹事，后来门店被砸，货架样品毁了大半，她也受了伤。潘美丽没有还击，也没有关门，只是收拾干净，第二天照常营业。她始终坚信，合法经营自有公道。

外头的“拳头”还没完全消停，背后又挨了一“刀”。

最信任的店长突然辞职，带走了几乎全部员工，转头在她服务的医院旁边另立门户，门头打着“中原分店”的旗号，朋友圈里四处散布谣言。潘美丽没陷在情绪里，她反手做了一件事：重新梳理管理制度，把职责边界划清，核心业务不再系在一个人身上。

5年后，背叛者的店关了，她却在黄岛开了7家直营店。

记者问她当时恨吗，她摇摇头：“他是贵人，只是用最难看的方式推了我一把。”没有那一刀，她不会下定决心把管理做细、把流程做硬。

潘美丽说，回头想想，那些砸过来的拳头和捅过来的刀子，其实都在帮她—帮她看清路，也帮她走得更稳。

第三次选择：把死亡搬到台面上

服务的上万名逝者中，最难忘的是哪一次？

“第一次接触非正常死亡。”

独居老人去世多日，邻居被臭味熏得报了警。潘美丽跟着团队赶到，离楼栋还有几十米就能闻到味道。同事递给她一个浸了白酒的口罩，越往楼上走，气味越浓。推开房门，老人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已经和地板粘在了一起。

她的工作是帮老人穿衣服，让他体面离开。潘美丽蹲下身，伸手去握老人的手—皮肉塌陷下去，像泡了很久的标本，手指摁上去就陷进软烂的组织里。试着把老人手臂往袖管里送，皮肤顺着指尖滑脱，骨头留在原地。更难的是翻身，几个人轻抬时，后背皮肤因粘连被生生扯起。整整两个小时，她咬着牙做完所有步骤。下楼摘掉口罩，那种气味像被人灌进喉咙，两三天散不干净。回程车上，她靠在车窗边忽然明白：这个行业需要的，不只是一双手，还得有一颗扛得住的心。可真正扛得住的，不只是面对死亡的勇气，还有来自活人的眼光。

怀孕期间，她被确诊为高危产妇，医生要求卧床保胎，她没听，挺着肚子照样上门服务。有人问她不要命了？她笑笑：“我不是要证明自己多能扛，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死亡这件事没那么可怕。”

没错，大众对殡葬的认知，就卡在“躲”上。

影视剧里的殡葬从业者永远阴森、晦气、神神叨叨。潘美丽见过太多人第一次面对死亡时的茫然—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找谁，不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有人被“一条龙”坑过，有人被道德绑架“不买贵的就是不孝”。她觉得，得有人把这件事搬到台面上。

2025年4月，她开始筹备自媒体账号。

运营团队建议她做“科普”，她试了，内容太生硬没人看。后来有人提议偷拍，把小型相机藏在包里记录工作过程。她当场否决：偷拍是对逝者和家属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个行业的不尊重。于是她决定用相机，光明正大地拍。

视频发出去后，评论区从最初的“胆子真大”“殡葬不就是暴利吗”，慢慢变成了“原来这行这么不容易”“看完对死亡没那么恐惧了”。她给记者展示了一条私信，一个女孩发的：“爷爷走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懂，差点被骗。后来刷到你的视频，才知道都有讲究。谢谢你，让我爷爷走得不仓促。”这条私信的意义，大过所有点赞。她说，做自媒体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于让别人找到她—而在于改变一些人对死亡的看法，也让一些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少踩一个坑。

与此同时，她一直用行动回应“暴利”这个标签。净身穿衣，由两名工作人员共同完成，收费600元。“给普通人500元，敢去给逝者穿衣吗？大多数人连靠近都不敢。外界传抬尸一次1000多元、夜班费800元，都是假的，一线员工平均收200元到300元。这就是勤劳的体力活，跟普通服务人员没什么不同。”

2024年殡葬改革落地，政府兜底基础火化费用，一套丧事从3万元~5万元降到1万元以内。有人抱怨利润没了，潘美丽觉得这恰恰是好事—改革逼着大家把心思放在服务上，而不是怎么多收钱。这正是她从第一天起就在做的事：用透明和专业化，重塑这个行业本应拥有的信任。

如今，潘美丽依旧在一线，手机24小时开机。7家直营店、6家加盟商，她正在把自己的标准化服务体系复制出去。前不久，她第一次尝试做入殓师培训课，报名的人不少，她劝退的更多—市场饱和的、心理没准备好的，她直接让人别来。

这行是辛苦钱，来了用不上就是浪费时间。

殡葬行业虽然没人爱做，但总要有人来做。

潘美丽想做的，就是让每一个走的人都能体面地离开。而那些活着的人，在送别之后，或许也能重新想一想：灵魂的重量，到底该用什么来称量？潘美丽用了16年，交出了自己的答案。

从负债30万元到7家直营店，从被同行排挤到行业交流的座上宾，从高考落榜生到百万粉丝的行业布道者—她把殡葬做成了事业，把禁忌做成了品牌，把告别做成了对生命的重新理解。

那21克，她扛了16年。未来，她还会继续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