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亿，上海“黎叔”接走昔日900亿“王家兄弟”

潮水是同一拨，涨的时候人人是英雄，退的时候一视同仁。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李晓天

记者 王怡洁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持续5个月的华谊兄弟预重整终于有了一个结局走向。

9月16日晚间，华谊兄弟公告确认，华人文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人文化”）成为公司预重整案的产业投资人，双方已签署《重整投资协议》及补充协议。华人文化拟耗资约8.36亿元，持有约17%的股份，成为控股股东。

这似乎并不是投资者心中最理想的那个“剧本”。9月17日，华谊兄弟股价大跌10.05%，9月18日继续下跌2.79%，总市值已低于50亿元。

在雪球等股票平台上，相关新闻随处可见，但分析和评价者寥寥，只有几个股民提出质疑：10转9的转增股份与老股东无关，股权被大幅稀释；另有约4.73亿股转增股票直接用于偿债，折合4.4亿元，等于全体股东为旧债买单。偶尔还有几句骂声：“等了这么久，等了一坨大的”“华谊已经废了，还有人抱幻想吗”……

虽然华谊兄弟已“四处漏风”，但股民有自己的“算法”——公司多年积累的内容制作能力和头部版权储备“在当下的文娱市场依旧具备极强的稀缺属性”；还有不少人认为“腾讯和阿里不会让它退市”。

6月公开招募投资人之后，6家机构报名，并交纳了5000万元保证金，其中5家提交了正式方案。

在大部分股民的心态中，对于最终确定的投资人来说，这是一次“抄底”。他们热衷于分析某家巨头得到华谊兄弟之后，业务该如何协同。长长的名单中，除了本身就是股东的阿里巴巴、腾讯之外，还有字节跳动，甚至是爱奇艺。

今年5月，他们更是集体“自嗨”了一次。在华谊兄弟股票的司法拍卖中，跟中信集团有直接关联的珠海横琴天晟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竟接连拍下三批股票。虽然占总股本的比例仅约0.2%，但那几日股价明显的涨幅，与此次形成鲜明对比，一定程度上说明股民对于央企接手华谊兄弟的预期十分乐观。

关于华人文化的“未知性”，提及最多的是资产未来如何注入，有一个巨大的变量是它控股的邵氏兄弟。

今年1月21日，邵氏兄弟发布公告称，拟通过配股方式，收购华人文化旗下正午阳光等核心资产。这是一起“蛇吞象”的交易。截至2025年9月末，前者经审计资产总值不到5亿元，而拟注入资产的净值高达约85.58亿元。

这笔交易极其复杂。因为华人文化和邵氏兄弟的实际控制人都是黎瑞刚（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且注入资产属于相同行业，市场关注其能否拿到清洗豁免，从而免于被认定为反收购行动。

而华谊兄弟的公告发出之后的9月17日，邵氏兄弟停牌，次日它发布公告称终止与华人文化的相关买卖交易。

黎瑞刚对A股有“执念”。2015年，他主导的百视通换股合并东方明珠，被视为当时中国传媒行业最大的并购案之一，新公司市值一度突破千亿元，他亲眼见过A股对传媒资产的“慷慨”。但A股对于影视行业的IPO审核一向严格，近几年都没有相关公司独立IPO成功。以至于他在2021年，公开提到华人文化要在一两年内赴港上市。

如果华人文化同时控股邵氏兄弟和华谊兄弟，两家天然存在同业竞争关系，资产注入的审核会更加严格。

被称为“中国默多克”的黎瑞刚，深谙政界、商界规则，是资本运作的高手。华人文化旗下还拥有正午阳光、邵氏兄弟、UME影院、东方梦工厂、华人影业等业务，华谊兄弟嫁接到这个体系中，应该是最自然的，但这依然是一条没人走通过的路。

买家

2010年，华人文化的第一笔钱投向了默多克——7400万美元买下新闻集团旗下星空传媒53%的股权。接手后，星空卫视快速扭亏为盈，后来孵化出的灿星文化制作做出了《中国好声音》。这笔交易定下了黎瑞刚此后15年的打法：挑陷入困境的好资产，低价接，重组，盘活。“中国默多克”的外号从那时叫开，他本人却不认：“中国的环境不会出现默多克。”

要理解他的崛起，先要理解他赶上的时代。他下海前后那几年，正是中国影视行业涨潮最猛的阶段：电影票房从2010年的101亿元冲到2015年的440亿元，年均增速超过30%；卫视综艺还是广告印钞机——2015年，仅《中国好声音》一档节目，就为灿星文化贡献收入11.43亿元。那是只要敢投、敢主控，基本都有回报的年代，而他的每一注都押在了潮头上。

此后他一路买进：2013年财新传媒40%股权、2015年香港TVB、2016年港股壳公司美克国际（更名“邵氏兄弟”）、2017年UME影城……2016年注资正午阳光后，他不碰创作，只给资本和渠道，《琅琊榜》《山海情》一部部出来，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公司背后站着华人文化。

但潮水退去，这份资产表要换一种读法。

先看灿星文化。2018年，它申请创业板上市，2021年2月被终止审核，理由是股权结构复杂与商誉减值。它重组为星空华文后转战港股，三次递表才成功挂牌，2023年6月市值一度冲上520亿港元。但2个月后，李玟生前控诉《中国好声音》的录音曝光，节目停播，股价半个月跌去八成。

正午阳光是另一个样本。虽然黎瑞刚没签对赌，也确实没碰创作，但资本还是改变了这家公司的节拍：从“一年一部精品”，变成一年连拍三部。此后《欢乐颂3》《相逢时节》豆瓣双双跌破5分。2022年《开端》之后，正午阳光再无全民爆款。《淬火年代》《樱桃琥珀》《命悬一生》接连哑火，“正午出品，必属精品”的招牌正被观众一点点收回。

TVB则是一笔需要持续输血的资产。这家老牌电视台从2018年起连亏7年，裁员、并频道、关电商，2023年最艰难时，华人文化还要联合关联方提供7亿港元低息贷款。直到2025年才靠一部《新闻女王2》扭亏，赚了5900万港元，市值不过15亿港元。

环境剧变，华人文化也深受影响：营业收入从2023年的45.71亿元收缩到2025年的31.78亿元，净利润在3亿元上下徘徊，146.67亿元的负债压在213.59亿元的总资产上。

当然，也有好消息。今年暑期档，东方梦工厂成都团队做的动画片《八仙！》几乎零宣发上映，在《功夫女足》和《蜘蛛侠》的前后包夹下，上映56天累计票房突破19亿元，豆瓣评分稳定在8.2分左右，按行业模型测算回报率约170%。

今时不同往日，那些排队自救的影视巨头，当年都曾尝过时代的甜头。万达电影被卖给中国儒意，连名字都改成了“儒意电影”；博纳影业连亏4年，累计亏掉超26亿元，10亿元投资的《蛟龙行动》票房不足4亿元，创始人于冬在颁奖礼上公开哽咽；并不在舞台中央的光线传媒靠《哪吒2》市值破千亿元，反倒成了例外。潮水是同一拨，涨的时候人人是英雄，退的时候一视同仁。华人文化在其中已算是“幸运儿”，对华谊兄弟的出手，是抄底，某种意义上也是“自救”。

下坠

不得不说，华谊兄弟是最能代表那个时代的“故事”——王氏兄弟对资本的敏感，完全改变了行业的游戏规则。

一端是外部股东的入局。2014年11月，华谊兄弟宣布了一项震惊市场的定增：阿里创投、腾讯及平安资管合计认购35亿元，三家公司掌门人马云、马化腾、马明哲齐聚华谊兄弟，这被外界视为它在资本层面最辉煌的一刻。

另一端是明星的“绑定”。2015年，华谊兄弟做了两笔后来被反复讨论的“天价收购”：以10.5亿元收购冯小刚拥有的东阳美拉70%股权——彼时该公司的净资产为-0.55万元，资产总额仅1.36万元；以7.56亿元收购成立仅一天的浙江东阳浩瀚影视70%股权，估值超过10亿元，冯绍峰、李晨、杨颖、郑恺、杜淳、陈赫等是公司股东。

2009年10月，华谊兄弟登陆创业板时，首日涨幅达122.7%，它的发行市盈率高达69.7倍——远高于同类企业在港美市场的10～15倍。2015年巅峰时，它的市值逼近900亿元。

资源的高度集中，使得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所不能”，几乎就是中国商业电影的代名词：《手机》《天下无贼》《集结号》《非诚勿扰》系列、《狄仁杰》系列、《八佰》、《前任》系列等均出自它手。

显性的下坠从2018年开始。那一年华谊兄弟上市以来首亏，净亏损约11亿元。从此，它连续8年亏损，累计亏掉超85亿元。

但实际上的“衰落”，或许始于2014年战略判断的系统性错误。在公司如日中天时，王中军提出“去电影化”，计划转型为“迪士尼式的综合娱乐集团”。此后，公司开始在苏州、长沙、海口等多地打造电影小镇。事后看来，这是一个致命的“傲慢”，当时也有不少媒体提出质疑：一家在内容产业拥有无可替代竞争力的公司，为什么会在中国电影票房加速爆发的周期里，提出新战略？

重资产、长周期的实景娱乐，完全改变了华谊兄弟的核心竞争力——轻资产、高周转、高毛利。结果自然是难看的财务数字，多地项目巨亏或停摆。华谊兄弟的节奏从此完全错位：在2014年到2016年内容价值最高的时期，转向地产业，却在地产泡沫破裂后被迫回归内容产业。

更关键的是现金流完全失控。从2014年到2017年，它通过高杠杆并购游戏、实景娱乐公司，产生了数十亿元的巨额商誉。并购公司业绩不达预期带来的商誉减值，在此后如洪水般侵蚀了净资产。

王氏兄弟为了维持扩张和投资，开始疯狂质押股权融资，质押率甚至超过了99%。股价不断下跌，他们的股权也被不同程度地司法冻结，彻底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权。他们的自救全程公开。卖房卖收藏品是常态，王中军曾公开说过：为了公司的安全，什么都可以卖掉，这个没什么丢人的。

2024年底，华谊兄弟进行了最后一次“挣扎”。它先是披露了一份《股票期权激励计划》，授予股票期权占公司总股本的3.29%，设置了两个行权期业绩考核：以2024年营业收入为基数，2025年增长不低于10%、2026年增长不低于21%。与股票期权激励计划同日披露的，还有一份借款公告——华谊兄弟向天津英雄互娱借款3000万元，期限1年。而后者的母公司英雄互娱曾是华谊兄弟的被投公司，2015年11月，它豪掷19亿元参与了英雄互娱C轮融资。

3000万元对于华谊兄弟已是一笔“巨款”。早在2020年4月，它就曾发布定增预案，拟募资不超过22.9亿元。此后的4年间，这份定增方案经过了7次修订，一直未获批。2024年8月，它重新提交了定增预案，募资总金额缩水超过一半，但至今还没进展。

后来的财务数据说明了一切。这家明星公司并没有太多回旋余地——债务结构极不合理，以短期负债为主，资产负债率在2025年末已经达到惊人的 96.26%。

最后压垮公司的那笔1140.5万元广告欠款，判决早在2025年9月就已生效，公司始终无力支付。到2026年4月，华谊兄弟34个银行账户被冻结，其中22个余额不足1000元。

连资产的结局都带着某种隐喻。2024年，苏州华谊兄弟电影世界破产重整；2025年被韩国MBK基金旗下海合安文旅收购后更名，新乐园暑期接待35万人次，收入同比增长68%——项目活了，但“华谊”两个字没留下。

到这一步，交易已经不是选择题。公告写得很明白：重整失败，公司将存在被宣告破产的风险，股票面临终止上市。

布局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武泽伟说，入主华谊兄弟，等于在一个重整后的“干净壳”上，获得了一个对接内地资本市场的文娱上市平台。这张“门票”的价格，是计算过的。

0.9333元/股的受让价，恰好卡在协议签订前20个交易日均价的五折——这是证监会2025年3月重整新规划出的底价。财新网“交易簿”栏目注意到，本案是新规实施以来，影视行业首单条款全面体现新规的重整投资：取得控制权的投资人锁定36个月，其余投资人锁定12个月，10转9的转增比例也未触碰10转15的上限。有媒体拆解过这笔账：对一家资不抵债的公司而言，这个价格体现的是“重整价值”，而非市场价值；8.36亿元的总价，只相当于华人文化2025年净利润的2.8倍。

《中国电影投融资发展报告》主编朱玉卿给出的评价很正面：这不仅是两家公司的双赢，也是行业的多赢，对电影产业来说也备受鼓舞。

华谊兄弟的“隐形价值”并不算低。第一是IP库：31年攒下国内注册商标600余件、海外注册商标40余件，背后是数百部电影的版权储备。媒体人张书乐有个判断：华谊当下最有价值的资产，恰恰是“没有找到有效途径衍生的优质影视IP”——有认知度，没有变现通道。第二是牌照：华谊电影持有的电影发行经营许可证有效期至2027年，旗下还有多张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在影视行业，牌照就是入场券。第三是电影主投主控的团队和出品体系，这是华人文化在电影内容制作上相对欠缺的东西。

华人文化手里握着的，是让这些IP动起来的整条流水线。《21世纪经济报道》梳理过这张网的密度：一部华谊兄弟的电影IP，可以交给正午阳光改编剧集，交给东方梦工厂开发动画——后者刚做出了票房冲向20亿元的《八仙！》；海外发行交给CMC Pictures，它刚把《哪吒2》在北美澳新市场做到2400万美元票房；院线端，UME超过50家影院能显著降低排片、点映和衍生品销售的协调成本。

看上去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好交易，但把镜头推近，裂缝也不少。

第一道在程序。案件目前仍处在预重整阶段，法院尚未正式受理重整，方案还要过债权人会议表决和法院裁定两道关；华谊兄弟数十个银行账户仍在冻结，子公司华谊电影被协同预重整，各方力争在2026年12月31日前完成执行。任何一个环节卡壳，这张门票都会变成废纸。

第二道在定价。财新算了一笔账：即便以9月17日跌停后的1.79元计，市价仍高于产业投资人成本约92%、高于财务投资人成本约47%——市场已经用真金白银，为52.6%的股权稀释和重整失败的风险定了价。老股东的不满与围观者的冷淡，本质上是同一道题：重整修的是资产负债表，不是市盈率。

最核心的一道在造血能力。有媒体尖锐地指出：华谊兄弟今年上半年营收不足1亿元，而华人文化自身的营收也在收缩——这能否为一家营收几近枯竭的上市公司注入真正的增长动力？

冯小刚的《集结号》里，主角谷子地用半生追问一个问题：撤退的集结号到底有没有吹过。电影的结尾，号声终于在烈士陵园响起——迟到多年，但没有缺席。现实中的华谊兄弟，等了8年，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声迟到的号响——它宣告王氏兄弟时代的撤退正式完成，这家公司可以放下旧阵地，重新集结。

而接走这支队伍的是黎瑞刚。正午阳光代表作《大江大河》中，主角宋运辉有一段经典独白：

“志之所趋，穷山距海，不可阻挡。不尽狂澜走沧海，一拳天与压潮头。”

这未必是华谊兄弟的终局，坐上同一条船的所有人，已经没有必要去证明敢不敢下注，而是如何去兑现那个大家心中憧憬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