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能和尚与乌尤

佛性真如同造化。

禅心灵妙自圆融。

——遍能和尚于一九九七年二月四日在乌尤寺安详示寂，俗弟子一壶敬挽。

遍能师父俗姓许，名指光。少年出家拜乌尤寺传度大和尚为师。自兹而后，决定不移，永不退转。

乌尤山乃汉时犍为舍人注《尔雅》处耳。唐时惠净尚人结茅于此。其文脉法脉之流传衍生遂有由焉。适清末民初之际，释传度尚人驻锡乌尤寺，遍结善缘，广交文友。其时蜀中才士赵侍御以诗文字画盛称于国中。香宋先生荣县人，与嘉州毗邻。尤喜尔雅台高宜对月，乌尤寺静可抄经。不时进出乌尤寺，遂与传度和尚结莫逆交。香宋先生好茶，偏爱寺内常备之千佛岩依凤山颗子素茶。

据遍能和尚言，每年清明前半月，老和尚便派他到千佛岩小街收依凤山上等颗子素茶，十来天得两到三担，运回乌尤寺后，约在清明前两三天，老和尚必草履衲衣，亲自担茶过荣县让赵翰林尝新，年年如此。如此情谊，亦世所少见也。

若香宋先生过乌尤寺小驻，老和尚便派他陪同，赵先生住寺中饮食起居，随意单纯。茶余或读书养气，或写字抄经。随处可鉴斯文讲究。观其濡墨挥毫，神闲气静，真是一种精神享受。偶尔学步摹仿，不时请教，聆听指点，受益匪浅。兴致遂高，久之习以为常。“若论写字入门，香宋先生于我有引导之功，于是便如修佛门功课一般，不曾稍有懈怠，日有所习，便如随茶便饭了。”

香宋先生经常来乌尤，蜀中名流向仙桥、林思进、庞石帚诸公亦不时过从，临流俯仰，击节哦诗，自是风流韵事一段佳话。

遍能师佛事之余，偶尔参与，怡然其间，得大欢喜焉。

抗战时期不少学府内迁巴蜀，文化界精英纷至沓来，云集嘉州。武汉大学迁校至原嘉州府第之老霄顶下。经学大师马一浮先生创办复性书院于乌尤寺南门左侧之草堂，内中有不远千里求学者。

国之大才熊十力、欧阳渐等，亦曾流连于此。群贤毕至，名流雅聚。谈诗、讲经、论道、说佛。风骚之盛集于一时。

乌尤寺自清季以来享誉海内之文化意识，亦由之锦上添花。

时任太守张国玺篆书尔雅台匾；

赵侍御作离堆二字于三江汇流处之古渡口，篆书集古句作青衣别岛山门联，正书尔雅台碑记，钞心经于钟鼓楼；

何绍基督学题佛楼门联；

太虚法师题大雄宝殿联，止息亭联；

莫友芝书如来殿左侧厢房门联；

马一浮篆书方丈联；

黄宾虹篆书化城亭联；

林思进正书乌尤寺碑；

欧阳渐题旷怡亭匾，下联句曰：

苏和仲山高月小。

范希文心旷神怡。

以清季以来诸贤游历即景，感惠唱酬之篇刊刻于寺壁者。

刘石庵、张问陶、何子贞、林山腴，可谓琳琅满目，枚不胜数。游移其间，大似进入格高韵胜之书法殿堂。

自乌尤寺南门入其内，曲径通幽，好风入怀，鸟语悦心，身历其境，如在画中游。

行不数里，拾级而上，举头一望，已至青衣别岛山门，乌尤寺三个正书大字敦敦耀然入眼，署款崇正书。乃乌尤寺方丈传度大和尚建构天王殿，一新山门时所题，传度法师不以书名称于世，而其字格堂然正大，足鉴其操存正固之风骨，与陶铸含弘之器识，迥异于时尚流风也。

其联乃赵香宋先生集古句：

寺门高开洞庭野；

苍崖半入云涛堆。

由其子篆书代笔。

雅命令郎代笔，自有文化人讲究，知者自明。

清季性灵派大家张问陶过嘉州，慨然兴感，即景高吟：

凌云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湲绕郭流。

绿影一堆漂不去，推船三面看乌尤。

绿影一堆，妙哉。古贤历嘉州，有题“青衣别岛”者；有题“孤峰卓立”者；赵香宋于三江交汇处之西门题“垒坻”，于乌尤古渡石壁大书“离堆”二字。张问陶独拈绿影一堆，特然秀出，直透性灵，别开幽境一重天，各有所会而别具匠心。是知，同人兴会，不在行迹间焉。

伫立山门，澄怀味象，乌尤水秀山明，葱茏苍翠，俨然古羲皇洒落于三江口之一颗翠玉。极目远眺，烟波浩渺，旷然空阔，岷江如练东入海，回首西望，横绝峨眉西极天。欣然联句曰：

青衣别岛洞庭阔；

大佛凌云峨岭横。

进入天王殿，转过青衣亭，孤峰卓立佛楼横于面前，廊道雪浪翁苏轼大字诗碑刊于寺壁，碑由两块径丈雅石合成。其诗曰：

我昔曾为径山客，至今诗笔余山色。

师住此山三十年，妙语应须得山骨。

溪城六月水云蒸，飞蚊猛捷如花鹰。

羡君方丈冰雪冷，兰膏不动长明灯。

山中故人知我至，争来问询今何似？

为言百事不如人，两眼犹能书细字。

字格雄豪正大，而饶飘然欲仙风度。信为坡翁大字诗碑第一手笔耳。壶廿年前论坡翁书风云：

东坡翰墨如其人，大袖宽袍自出尘。

坦荡生涯诗与酒，逾形放逸逾天真。

幸未看走眼也。

徐步登二楼，举头一望，何绍基督学游历至此，挥就一联：

古本书当十世守；

千秋月与九州同。

又，三十年代初，太虚法师过乌尤曾作二联。

其一，题大雄宝殿：

是谁将眼孔放开，看得穿大千世界；

到此要脚跟站定，方许入不二法门。

其二，题止息亭：

云影波光天上下；

林涛竹韵水中央。

马一浮书方丈室篆笔：

要使鱼龙知性命；

不妨平地起波涛。

莫友芝隶笔如来殿厢房联：

天龙八部大欢喜；

昼夜六时恒吉祥。

林思进正书乌尤寺碑。

欧阳渐榜书旷怡亭匾。

欧阳渐草隶旷怡亭联：

苏和仲山高月小；

范希文心旷神怡。

难怪乎传度大和尚要在“旷怡亭”故址新建一楼。功成之日，赵香宋榜书“如此江山”四字。并赋调：

如此江山

天开图画乌尤寺，江心一螺孤峭。方外疏钟，秦时片月，万绿滋润瑶岛。峨眉翠扫，趁玉宇初开，铜河先照。江天秋色一长啸。

高僧提举一切，旷怡亭故址。阑槛新造。春水鱼天，洞庭龙穴，豁出雷塠杭道。待日落江心，幽篁更妙。如此江山一楼，天下好。

传度大师新构一楼，榜曰：如此江山，即赋此调为贺。

丁丑大寒节，赵熙。

屈指数来，百十年间事耳。可以想见，萧寺晨钟清磬，鸟声梵唱和鸣，如闻天籁之音耳。

名流雅士，墨客骚人，揽胜登临，一啸长风，幻若神仙中人也。

至矣。如此江山。

再者，清季至民国年间之名流国手游历即景，感惠唱酬之篇，摩刻上石镶嵌于寺壁者若干，内中以刘石菴诗碑四通；章炳麟诗札及爱婿朱镜宙《致遍能和尚》信函手稿一通；马一浮《乌尤山诗》一通，马一浮题江上梵剎图诗画合璧一通。尤为珍贵。不仅笔迹精妙，刻工精到，为世所罕见。拜读之，其语辞殷殷，意味深长，高谊可感，令人叹为观止。

行至后山化城亭，亭建构于山腰古道边。

黄宾虹金文篆联：

一径登山参六祖；

万花散室梦诸天。

靠山一壁刊赵侍御书传度和尚铭：

一千年前髑髅君，自山门移封于此。

灵山法食，亘古相招。

唯尔有情，依然同穴。

辛酉夏，传度铭。

据同门梁居士启东言：弱冠之年曾陪遍能师父转山至此。伫立良久，若有所思。归途中师父说出了传度大和尚作铭之来由。

一九二〇年，乌尤寺山门初建，一日入夜，众僧闻山门外吼声连连。全寺震动，及开山门，外面月光如缕，却不见半分动静，如是者连续数夜。传度和尚遂发心于寺门正对处建一座弥陀殿。

掘地基时，忽见一穴双棺，不知是何年代髑髅，倶已朽败。和尚慈悲，将所掘髑髅迁葬于后山化城亭，并撰铭刻石以记之。自此，寺门不复有怪异之声焉。

奇缘异事，渺冥莫测。《高僧传》、《五灯会元》，多有记载。佛门中有证果之大德高僧遇之，自有解术耳。

乌尤寺自唐代惠净尚人结茅，法脉延传千古，晚清以来而再度昌盛。端赖天时、地利、人物运济欤。

因缘殊胜，遍能师父在风云际会之大气场中浸润滋养，参悟印证，竆其平生心力弘扬佛法。终于修成一位学问淹贯，涵养充实，气息温雅之禅房大德。在上世纪末中国佛教协会推举为当代十大高僧之一。

遍能师父与佛有缘，得传度和尚心印而传衣钵。

昔日赵香宋离开乌尤寺时曾赋《别遍能师》一首。

其略云：

年少耽书鹤立群，定知无本善为文，

渝山寄访相思寺，一院禅花喜见君。

遍能和尚不负香宋先生期许，佛事之余不废临池。篆书赏二李（秦李斯、唐李阳冰），追高古之格。隶书尚乙瑛碑，饶温润之风致。

楷书、行书法香宋先生，雅韵欲流，得冲和之气。成为佛门中继弘一法师之后皆善四体书之大家。

遍能师父与乌尤山有缘，山有犍为舍人注《尔雅》处，赵香宋仰慕犍为舍人而与传度和尚结莫逆之交。题榜、书联、作记、写经、赋诗。一入乌尤随处可见赵香宋手迹也。遍能师父于佛于山，于人于文，俱得胜缘，是知其慧根灵性自有来由矣。

弹指间，壶拜谒遍能师父于青衣别岛五十余春秋，谨以拙稿奉献老和尚一百二十周年吉诞。（丙午八月一壶居士于水一方书屋）

附录：

寿遍能大德九旬吉诞

方外高台晋九重，

禅心妙与物圆融。

祇今上寿无佳品，

写取南山一个松。

俗弟子一壶合什。

编辑：陈大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