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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锅巴,非彼锅巴也。
先说“彼锅巴”,众所周知,是柴灶煮饭之后,在大铁锅底结出的一圈焦黄硬层;揭下来,嘎嘣脆,咬一口,米香裹着炊烟,勾起的尽是恬淡生活的余忆。
再说“此锅巴”,则是最近在大别山偶遇的一道素肴。它质地柔韧,两面呈深浅琥珀色,且伴有菌茎般纹理。乍看,与“彼锅巴”八竿子打不着。架不住好奇,我搁下筷,追进山厨寻根究底。
灶人正忙着,头也不抬,只淡淡一句:“这菜叫豆腐锅巴。”
从逻辑上讲,它确是锅巴,一点不假。只不过主原料是豆,而不是米。那是豆浆熬煮时,点成的豆腐状被舀出后,附着在锅底的一层浆巴。当地人也称“锅炙”。本是做豆腐的副产品,无意间成了限量版食材;除非让作坊预留,否则市面上也无迹可寻。一整锅豆腐,不过得薄薄一张;火候稍过就翻车,一旦焦糊只可丢弃。从前这东西被贱作饲秣,也不觉得可惜;如今却物以稀为贵,竟成了乡间至味,仿佛麟角凤觜一般。
那天友聚,“清炒豆腐锅巴”一上桌,多人未及举箸,菜盘顷刻见底。我忙嘱请老板再加一盘,趁机在旁录下小视频:只见微卷的锅巴被扯成片,犹如掀动陈年幡纸,看着极其解压。随“滋啦”一声,锅巴片滑入热油。瞬间变为吸汁的海绵,周身鼓满细密的气泡,从淡黄缓缓转成深金,在铲尖翻飞间,豆香与料香叠加,直扑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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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上桌,大家吃得明明白白。入口时,若脆若韧,滋味游走舌尖,清馨绵长,都说比豆腐不知好吃多少倍。豆腐太纤弱了,一碰就碎;而它经得起锅铲折腾,容得下各种烹制,还不易失饪。
细细品来,我觉得豆腐锅巴,小大由之,天生还是火锅的灵魂搭档。涮锅时丢进红汤,与毛肚互呛,形貌相似,滋味不逊。即便在滚烫中忘了捞,既不会酥烂成屑,也不会皱缩如柴,总能在沸锅中自我保全。或裹上葱、蒜、香菜,或蘸满藤椒、花椒的混合料,每种味都顺着它表面的孔隙渗入肌理,成全它不同的脾性:麻时清醒,辣时通透;若不加佐料,豆香反倒愈加醇厚。一镬素味,无需膏腴帮衬,可以涮出荤食般的满足感。
“此锅巴”本出自豆腐制作,过程倒颇有几分稀土的意味。百斤黄豆,经水洗、石磨、柴熬、卤点、凝固,最后从其身上提纯出稀有的锅巴。尽管算不上正品,但也是整锅豆浆敛在锅底的精华;所有萃取环环开源,但凡山乡操持井臼者,皆得心应手。我们的先炊之人,很早发明这门闭环工艺;虽未必懂什么叫物化反应,却深谙自然馈赠的智取方法,成为流传世代的“豆之魂”。
显然,豆腐锅巴如隐士一般,偏居山隅,深扃固钥,并非有意藏芒,而是被客观成因所囿。注定其与世无争,与物无竞——从未量产,没科技狠活,不屑于电商带货,还拒却社饮时猜拳的酒肴。唯有沉下心,肯往山坳里走的人,才撞得见这份隐秘在烟火缝隙里的“味外之旨”。
我好这口,还藏着点私意:“此锅巴”足堪豆类制品中独一份的天花板。
原标题:《晨读 谢震霖:此锅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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