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平江：江南大都会苏州的百年浮沉

地名：苏州、平江、姑苏，三个名称的由来

隋开皇九年（589年），废吴郡，改吴州为苏州，名称取自城西姑苏山。

北宋开宝八年（975年）设平江军；政和三年（1113）升为平江府，取 “平定江南” 之意。

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元军占领南宋平江府。

按元代制度，府改为路，设立平江路，隶属江浙行省，治所设于吴县、长洲二县（两县同城，即苏州古城），下辖吴县、长洲二县，昆山、常熟、吴江、嘉定四州。

至正十六年（1356年）张士诚攻占平江，改名为隆平府；（从苏州的视角出发，元朝的统治确实不足百年（1276--1356），只有80余年）。至正十七年（1357年）降元，复名平江路。吴元年（1367年），朱元璋攻破平江城，复改为苏州府，“苏州”重新成为官方建制名称。

姑苏，自始至终都是文学雅号，从来没有作为正式州县名称，得名于姑苏山、吴王姑苏台。

由宋入元的文人方回，在大德五年（1301 年）时候，有写《姑苏驿记》一文，对苏州的地名沿革有详细介绍：

姑苏山，在今吴县西四十里，昔吴王阖闾筑姑苏台于是，高见三百里。秦属会稽郡，汉改吴郡，东汉分置吴郡于阖闾城。隋平陈，置苏州，唐因之。宋太平兴国中改为平江府。

元初：江南财赋中心

元军攻占平江之后，江南逐步恢复生产。

平江路是整个江浙行省的水陆枢纽，运河、内河、海路在此交汇，贡赋、商旅、官员使者往来不绝。

方回《姑苏驿记》写于大德年间，是元初描绘平江城市地位最核心的一手文献。文中写道：

东南郡，苏、杭第一。杭今设行省，南海百蛮之入贡者，南方数百郡之求仕者，与夫工艺贸易之趋北者，今日杭州，明日而苏。

天使之驰驿而来者，北方、中原士大夫之仕于南者，东辽、西域、幽朔之浮淮越江者，今日苏而明日杭。

方回这篇文章，从侧面生动描绘元代苏杭之间水陆驿路畅通，两地往来极为频繁。南方朝贡使者、求仕士子、商旅工匠自杭州北上，北方官员、域外人士渡江南下前往杭州，苏杭之间人流不息，平江（苏州）正是江南水陆交通的咽喉要道。

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元朝实行“划江而治”，于江南设立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平江划归其下。

元贞元年（1295年），苏州所属的昆山、常熟、吴江、嘉定四县因人口繁庶、经济兴盛，一并升格为州，进一步奠定了其作为东南财富之区的行政基础。

元初的平江是江南贡赋、南北交通的总节点。元代朝廷的财赋高度依赖江南，平江一府，田赋、丝织、商贸供给全国。

马可・波罗眼中的平江

马可・波罗抵达江南时，正是元初平江经济繁荣的阶段。《马可波罗行纪》（冯承钧译本）第 150 章记载 “苏州城”：

苏州是一颇名贵之大城，居民是偶像教徒，臣属大汗，恃工商为活。产丝甚饶，以织金锦及其他织物。

其城甚大，周围有六十哩，人烟稠密，至不知其数。假若此城及蛮子境内之人皆是战士，将必尽略世界之余土，幸而非战士，仅为商贾与工于一切技艺之人。

此城亦有文士、医师甚众。此城有桥六千，皆用石建，桥甚高，其下可行船，甚至两船可以并行。

后世学者估算，宋元苏州城内桥梁，实际数百座规模，绝达不到六千。六千石桥是口传讹传、数字夸张，不是实地点数，乃是马可・波罗听闻水乡多桥之后的文学化表述。不过关于丝织业、工商业、人口稠密、多医师文士的记载，与方回、元代碑刻可以互证。

陈开俊、戴树英、刘贞琼、林键合译《马可・波罗游记》则是这样写苏州城：

苏州城漂亮得惊人，方圆有三十二公里。居民生产大量的生丝制成的绸缎，不仅供给自己消费，使人人都穿上绸缎，而且还行销其他市场。他们之中，有些人已成为富商大贾。

这里人口众多，稠密得令人吃惊。然而，民性善良怯懦。他们只从事工商业，在这方面，的确显得相当能干。如果他们的勇敢和他们的机智一样优越，那么，就凭他们众多的人口，不仅可以征服全省，而且还可以放眼图谋更远的地方。

他们中有许多医术高明的医生，善于探出病根，对症下药。有些人是以学识渊博著称的教授，或者如我们应该称呼他们的那样，是哲学家，还有一些人或许可以称作魔术家或巫师。

城外附近的山上，大黄长得茁壮喜人，并从这里分布到全省各地。也盛产生姜，而且售价低廉，一个威尼斯的银币可买到十八公斤的生姜。

有十六个富庶的大城市和城镇，属于苏州的管辖范围。这里商业和工艺十分繁荣兴盛。

苏州的名字，就是指“地上的城市”，正如京师的名字，是指“天上的城市”一样。

离开苏州后，我们要介绍离这里只有一天路程的另一座城市吴州。

马可・波罗口中的平江，是一座以丝织、手工业、商贸立身的巨型南方都会，盛产丝绸、金锦，大量富商、工匠、读书人、医者聚居于此。城外山地盛产生姜、大黄，商贸流通发达。

此时的平江，城市格局基本延续南宋平江府城。城内河道纵横，丝织作坊密布，手工业分工精细，这一点，恰好可以和陶宗仪后来记载的平江银工相互印证。

元代中期：江南士人观察的平江

程钜夫（程文海）是元廷重臣，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南下搜访江南遗逸，举荐赵孟頫。平江作为江南文教重镇，儒学、书院发达，大量江南士人聚居于此。

大德六年（1302年），赵孟頫任职江浙儒学提举，官署设于平江。十一月三日，他在平江为本地藏家、自己的亲家束季博（束季博之女嫁赵孟頫次子赵雍）临写小楷《临黄庭经》。二十年后至治二年（1322年），束善甫（束季博之子，赵雍妻子的兄弟、也称大舅哥）。持此卷赴吴兴，请赵孟頫题跋，距离赵孟頫离世仅 87 天，这件作品既是赵孟頫中年在平江的笔墨遗存，也是元代平江文人书画交游的实物证据。

元代士人陶宗仪居松江，多次游历平江，笔记实地见闻，多记建筑、工匠、地方掌故，从民间视角观察了元代中期的平江。

陶宗仪《承天阁》记载平江承天寺千佛阁，预刻 “万岁阁” 三字避官府征木；后来张士诚占据平江，以承天寺为王宫。

平江承天寺，初畜大木，将造千佛阁。会浙省灾，责有司籍所在木植，官酬以价。寺一黠僧，于阁木上皆凿“万岁阁”三字，于是有司不敢取。及阁成，其字固在。诸寺观凡起造，必作俪语题两梁间，其余则记住持、檀越主名，此所必然，独承天诸殿俱否。

至正丙申春，今张太尉未归顺时，伪称诚王，国号大周，改元天祐，历日明时。由淮渡浙，攻破平江，即承天以居，尽撤去殿上像，设坐于其中，且以僧元凿字名其阁。岂亦有定数乎？

这条材料，把元中期建筑掌故，一直连到元末张吴割据的历史。

陶宗仪《塔影入屋》记载虎丘阁小孔成像，日光投射楼板小孔，纸上呈现全寺倒置倒影，是元代虎丘名胜的珍贵记录。文中写道：

平江虎丘阁，版上有一窍，当日色清朗时，以掌大白纸承其影，则一寺之形胜悉于此见之，但顶反居下耳。此固有象可寓，非幻出者。

《银工》记载平江著名银匠谢君余、谢君和，反映平江高超的金属手工业，和马可波罗所说的“技艺之人”可以互证（这个属于合理延伸，陶宗仪原文并未提及马可波罗。）

《孝行》记载平江常熟朱良吉孝行故事，记录吴地民间风俗。

陶宗仪没有宏大的城市议论，而是记录城市里的工匠、寺庙、奇闻、民间故事，让我们看到大都会繁华之下普通人的生活细节。

这些文章都收入在《南村辍耕录》，此书保存了大量此类“细枝末节”式的掌故，四库馆臣也评价它“能留心于掌故。”就是在今天，笔者的文章，若从宏大的的城市议论出发，恐怕没有笔者话语权，同时也会埋没在文山文海之中，倒是摘抄出一些“细枝末节”式的掌故，分享于普通的读者，才是比较符合笔者的身份和定位，才会有存在的价值。同时也是此文第三稿重点修改的地方。

元末：张士诚治下的平江，戴良的亲历记录

至正十六年（1356年），张士诚攻克平江，改名为隆平府，以承天寺为王府。至正十七年（1357年）降元，复称平江路；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自立吴王。直到1367 年（元顺帝至正二十七年，吴元年）城破，张士诚统治平江十二年（1356-1367年）。

张士诚以平江为势力核心，依托江南富庶的物产，财力冠于群雄，在元末群雄角逐中举足轻重，时人素有“士诚最富”的评价。

张士诚治平江，减轻赋税、兴修水利、疏浚白茅河、安抚流民、设立弘文馆招揽文人。很多江南士人避乱来到吴中，戴良就是其中之一。

戴良《九灵山房集・吴游稿》，是客居平江时期写下的文字，亲历张吴政权，记录元末平江的吏治、赋税、民生。

戴良《长洲县丞杨君去思碑》碑文中记载：

长洲为县，名之曰都者三十，岁出田赋上送于官者，为在五十余万。君之未至也，每以疲弊之贫民配之兼并之大家……及君之来，取其都之田而分计之，受差之家悉准其田之多少，田多者应重差而不可辞，田少者称其所出而无幸免。

迩者大发民开白茅河，所在县邑骚动，而君严立法程，俾贫者出其力，富者输其财，为之茇舍资粮、屝屦酒胾医药以劳来之……是以功成而民不知扰。

长洲是平江路附郭大县，与吴县同城。长洲分三十个都，每年上缴田赋五十余万。此前差役制度崩坏，繁重差役全部摊派给贫民，豪强大户逃避负担。杨县丞改革，差役按田产多寡分配，田多承担重役，田少承担轻役。又奉命征民夫开挖白茅河，订立规章，富人出钱、穷人出力，搭建草棚、准备粮食医药安抚民夫，工程完工而民不扰。

这是张士诚政权下县级治理最直接的一手碑记，记录元末平江沉重的赋税压力、差役弊病、大型水利工程。

《重修甫里书院记》记载：

吴郡甫里书院者，祠唐甫里先生陆公而列于学官者也。先生讳龟蒙，字鲁望，居松江之甫里。史称其学通六经，而尤粹于春秋……甫里故有先生祠。书院之在吴郡，则始于国朝之元统二年，盖其裔孙德厚请于郡，而以己赀创之。

屋以间计者凡三十有奇，完旧者曰夫子殿，曰甫里先生祠，曰明伦堂……庀事于至正乙巳之七月辛未，而讫功于某月某日。

甫里（甪直）属长洲县，甫里书院是纪念陆龟蒙的书院。此文记载张吴时期江南乡绅维系地方文教，战乱之中书院仍得以重修。

文中“至正乙巳”即至正二十五年（1365年），正是张士诚据吴后期。

戴良还有纪游古诗，写战乱背景下虎丘的山水佛寺风光。

《同杨文举提学游虎丘》原诗如下：

疲荣厌府寺，思閒爱林丘。
今晨偶从告，薄言为兹游。
舆马出城郭，冠盖集朋俦。
寻云共陟岘，吟风同倚楼。
池浸剑光冷，石拱讲堂幽。
丘虎馀昔势，憨泉溢前流。
逖听已咸践，新赏复旁搜。
树杪吴岫出，天末楚云浮。
睇迥距遥甸，临卑抚平畴。
万象固如昨，六龙宁暂留。
且兹酌芳醴，相从涤繁忧。
岂不念行役，天道良悠悠。

诗中“池浸剑光冷”用虎丘剑池典故，“石拱讲堂幽”“憨泉溢前流”则分别对应虎丘的“生公讲堂”和“憨憨泉”，此诗写出了虎丘的山水佛寺风光。

结尾“岂不念行役，天道良悠悠”以“行役”自况，流露出身处乱世、漂泊不定的忧思，与戴良客居吴中、依附张士诚时期的处境相符。

客观来说，张吴时期存在两面：张士诚初年宽政得民心，但后期统治集团奢靡腐化，其弟张士信、女婿潘元绍大肆敛财，将帅贪图享乐。

尾声：城破，平江改为苏州府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朱元璋大军合围平江，围城十个月。吴元年（1367年）九月，平江城破，张士诚被俘，自缢身亡。

次年（1368年）明朝建立，平江路正式改为苏州府，“平江” 这个沿用了392 年（975-1367年）的官方名称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从方回笔下运河边繁华驿馆，到《马可波罗行纪》中记载的丝织大都会，再到陶宗仪记录的巧匠古寺，以及戴良亲历的张吴时代的赋税、水利、吏治，元代平江走过一条完整轨迹：元初的恢复与重建，元代中期作为全国财赋枢纽的鼎盛，元末战乱割据，最终在围城战火中落幕。

在元代，平江是江南财赋与文教的重镇之一，与杭州并峙，不愧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这座城市，既是帝国财赋的供给地，也是江南士人、工匠、商人共同生活的江南大都会。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1、（明）宋濂 等撰，《元史》，中华书局，1976年4月第1版

2、马可・波罗口述，鲁思梯谦笔录，曼纽尔・科姆罗夫英译，《马可・波罗游记》，陈开俊、戴树英、刘贞琼、林键合译，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1981年12月第1版

3、李幹，《元代民族经济史》，民族出版社，2010年5月第1版

4、（法）沙海昂 注，冯承钧 译，《马可波罗行纪》，商务印书馆，2012 年6月第1版

5、（元）陶宗仪撰，李梦生校点，《南村辍耕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11月第1版

6、（元）戴良 著，朱祖日 笺注，《九灵山房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11月第1版

7、（元）程矩夫 著，王齐洲、温庆新 点校，《程矩夫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第1版

写作时间：

第一稿：2026年1月16日 字数：825字

第二稿：2026年9月9日 字数：2239字

第三稿：2026年9月22日 字数：507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