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药”黑产起底：近千亿元药品“洗白”再售，司美格鲁肽常温摆放伪装冷链发货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郭怡琳 于娜 北京报道

一盒药，两次医保结算，一条横跨千里的隐秘通路，撕开“回流药”黑色产业链的冰山一角。

9月19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新闻频道《新闻调查》播出专题节目《阻断回流药》，披露医保基金管理突出问题专项整治以来，全国医保部门利用药品追溯码打击“回流药”黑色产业链的阶段性成果。

节目中的两个场景令人触目惊心：一盒在北京通过医保结算的云南白药，数月后竟出现在重庆綦江一家深山卫生室的货架上。一批本应在2℃—8℃下冷链保存的司美格鲁肽注射剂，数日后却出现在广州一处30℃的湿热仓库地面上，只在发货时使用泡沫箱、铝箔纸精心包裹，伪装成“冷链运输”模样。

国家医保局基金监管司司长顾荣在节目中披露，目前99%的定点医药机构已实现扫码上传，依托药品追溯码的大数据监管模型已全面投入实战运行。业内专家估算，全国每年“回流药”规模已近千亿元。在价格差诱惑下，灰色交易悄然滋生；跨省流转、票据“洗白”、冷链造假环环相扣，这条黑色产业链的全貌正逐渐浮现。

对此，和君咨询医药医疗事业部分析师史天一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分析，回流药屡禁不止，本质是医保报销后自费低、药贩低价收高价转的价差套利空间大，叠加基层处方审核与就医监管薄弱、违法多止于行政处罚而刑事追责少；参与的企业得不偿失，将面临吊销药品经营许可证、解除医保定点、按货值倍数罚款的多重代价，负责人还可能因洗钱、诈骗共犯等被追究刑责。

一盒药被“吃”三遍

“回流药”，指的是通过医保报销开出的药，经非法转手再重新流入市场的药品。

而国家医保局基金监管司监管二处副处长寇玲在央视节目中给出清晰界定，“回流药”是指参保群众通过医保报销开药后，未将药品用于本人疾病治疗，而是低价卖给药品贩子，药贩子再非法转手倒卖，使这些药重新流入市场进行二次销售的药品。

这一定义揭示出回流药的核心特征，它游离于正规药品流通体系之外，以医保基金为“成本池”，以患者用药安全为代价，筑起一条隐蔽而庞大的灰色利益链。在这道产业链条上，药品不再是治病救人的特殊商品，而是被异化为套取医保基金的“工具”和赚取差价的“筹码”。

央视报道给出一个典型算例，一盒药成本价70元，市场售价100元，经医保报销后，参保人仅需自费20元。药贩子以30元收购，再以低于成本价的60元倒卖。参保人赚取10元差价，药贩子攫取30元利润，下游买家实现低价进货。每一个环节都看似“各取所需”，但代价由医保基金和公众健康共同承担。

史天一分析表示，参保人看似“零成本套现”，药贩子获得稳定利润空间，下游买家以低于市场价购入药品。但产业链背后“多赢”的交易结构，实则建立在对医保基金的侵蚀和对药品质量安全的透支之上，医保基金为每盒药支付80元的报销成本，却未能实现药品应有的治疗价值；药品脱离正规流通环境后质量失控，最终风险由不知情的患者承担。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一利益链条具有自我强化、不断扩张的机制。参保人发现“开药转卖”可以套现获利，便有了持续开药的动力；药贩子发现利润稳定、需求旺盛，便不断拓展收药网络；下游买家贪图低价，则为回流药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市场空间。三方合力之下，回流药交易规模持续膨胀。

在网络售药平台，不少在售药品价格远低于实体门店，实际暗含“回流药”风险。业内专家估算，全国每年“回流药”规模达近千亿元。这一规模背后，是医保基金被侵蚀、药品流通秩序被扰乱、患者用药安全被置于风险之中的现实。

8000余盒司美格鲁肽冷链造假

此次央视曝光的系列案件中，涉案金额最大的药品是司美格鲁肽。警方在广州查获多处涉案药品仓储窝点，当场扣押8000余盒涉案药品。

司美格鲁肽成为“回流药”犯罪的首选目标，并非偶然。据公开市场数据，2025年司美格鲁肽全系药物全球销售额达到约2508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超过10%。在中国市场，该药三大系列产品累计实现销售额约74.88亿元人民币，覆盖超百万患者。2025年国内GLP-1类药物整体市场规模已突破300亿元，是赛道绝对主力。

巨大的市场体量、持续攀升的患者需求，以及“网红减肥药”的消费热潮，共同为“回流药”贩子提供了充足的货源和旺盛的下游需求。而司美格鲁肽作为注射剂型，需在2℃—8℃冷藏保存，严格的全链条冷链要求恰恰为不法分子提供“伪装空间”。

在广州查获的仓库现场，执法人员在30多摄氏度的闷热潮湿环境中发现大量常温摆放的司美格鲁肽。嫌疑人明知药品长期脱离冷链可能变质失效，却通过泡沫箱、铝箔纸精心伪装成冷链保存的样子，下游买药人根本无从察觉。国家医保局明确警示：一旦使用变质药品，不仅延误疾病治疗，还可能危及生命。

事实上，回流药贩子的作案手段持续迭代，呈现出专业化、团伙化、链条化特征。早期手法相对粗糙，将回流药混在正规药品中，利用基层卫生室对追溯码认知薄弱的漏洞悄悄夹带销售。重庆綦江案件中，药贩子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将一盒已在北京完成医保结算的云南白药“输送”到深山卫生室。该案已抓获嫌疑人11名，初步查实涉案金额200多万元。

当监管依托追溯码锁定二次结算线索后，犯罪分子开始升级迭代手段。重庆市巴南区医保局在核查一家药店时发现，药店提供的随货同行单上同时出现复印章和鲜章。在央视曝光的视频中，药店负责人与供货商的通话记录暴露更隐蔽的作案逻辑。供货商在电话中明确表示，“那个货我都不确定从哪里来的，我后面喊你不要刷医保，重庆每个区县都在查”。

药品追溯码编织天罗地网

在上述回流药线索追查案件中，药品追溯码正在成为破局的关键。据悉，药品追溯码相当于药品的“电子身份证”，实行一药一码，在出厂阶段完成赋码并印制在最小销售包装上。在药品全流通链条中，相关企业须严格采集、上传全程追溯信息：出库时需将追溯码与随货同行单据精准关联，收货入库时必须逐码扫描核验。

2024年4月，国家医保局探索推进药品追溯码在医保监管领域的采集应用，成为打击回流药违法行为的重要抓手。2025年起，依托追溯码的大数据监管模型全面实战运行，实现对每一盒医保结算药品的全程追踪和筛查。

数据已经证明这一监管工具的威力。2025年，国家医保局药品追溯码大数据模型筛查显示涉嫌倒卖回流药的线索达到180余万条。经过全国医保部门一年深入核查、严厉打击，2026年这一数字骤降至10余万条，降幅超过94%。2025年以来，国家医保局持续部署专项整治工作，在全国开展四轮排查，累计下发近200万条核查线索。

而制度层面，2026年4月1日《医疗保障基金使用监督管理条例实施细则》施行。国家医保局办公室印发通知，明确自2026年4月起，以追溯码疑点线索核查为抓手，在全国继续开展专项行动，分两阶段：4月至7月、9月至11月。国家医保局分别于4月初、9月初下发重复结算疑点线索，各地医保部门会同相关部门核查。目前第二阶段已启动。

在监管加压的同时，全民药安防线加速构建。国家医保服务平台开放追溯查询入口，群众扫码即可核验药品流转轨迹，日均查询超500万人次。国家医保局发布医保购药“六要六不要”行为指南，涵盖查验追溯码、结算监督扫码、留存小票、APP验码、索赔举报、撕毁空药盒追溯码等环节，形成购药全流程安全闭环。

责任编辑：姜雨晴 主编：陈岩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