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相机翻红，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爱上它

9月初，第55届全国二手相机交流大会在北京五棵松国际摄影文化苑举行。这场活动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发烧友，其中还多了不少年轻面孔——他们在一排排老相机前驻足、试机、讨价还价，异常活跃。

曾几何时，老相机似乎已经“过时”；可如今，从二手市场身价翻倍的经典机型，到重新火爆的胶片和CCD，老相机正经历一轮奇妙的“翻红”。年轻人为什么开始玩这些？带着这个疑惑，《中国收藏》杂志记者在交流会现场采访了多位收藏家、资深影友和年轻从业者。

第55届全国二手相机交流大会在北京五棵松国际摄影文化苑举行,摊位前挤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发烧友。

01

不是“复古”，是一张“身份证”

北京摄影文化协会副会长王稼丰是一位老玩家。他的父亲当年玩的是海鸥和华夏相机，他初中就摸上了相机，因学业繁忙一度放下，2008年大学毕业后重新捡起来，一玩就是近20年。他向《中国收藏》杂志记者直言，这轮老相机翻红不是偶然，而是一代人在寻找自己的“身份证”。

王稼丰把年轻人追捧老相机的现象，归结为一种“身份标签”。他分析，年轻人通过复古物件，表明自己对某种流行文化的认同或抗拒，“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身份证”。明星手中的相机、年轻女孩钟爱的宝丽来、2000年左右出品的CCD卡片机相继翻红，背后都是同一套逻辑——用一件有年代感的东西，完成一次圈层确认。这和玩盲盒、玩模型，在社会心理上是同一类事。

名人效应的推动力不容小觑。2019年，周杰伦《说好不哭》MV里，女主角打工卖奶茶攒下23.2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5万元），为摄影师男友买下一台哈苏503CW。MV发布后几小时内，这款停产多年的中画幅胶片相机在国内二手平台价格暴涨近一倍，机身被炒到2万元以上。据年轻摄影爱好者孙邦骅回忆，从那之后，身边很多原本只玩数码的年轻朋友，第一次知道了“还有胶片相机这种东西”。据他观察，入坑的大多是15岁到25岁的年轻人，初中生、高中生都有。

哈苏503CW

这也造就了年轻人和老一辈完全不同的玩法。王稼丰说，传统藏家是因为摄影文化、因为拍照而爱上相机，所以会从专业和使用的角度去选机器，玩着玩着就从一台扩展到一个系列、一个品牌，甚至一个时代；而年轻人的入口往往更具体——可能是某部MV里的一台相机，可能是某个明星手里的某个型号，被这一个点吸引进来后，就专注于这一款、这一个类型，对其他型号兴趣不大，也不追求系统性收藏。他们的玩法更聚焦，也更轻松。

市场的反应更为直接。相机收藏家许友刚给《中国收藏》杂志记者算了一笔账：康泰时T3曾经新机售价4000多元，如今二手价已涨到1万多元；哈苏XPAN从七八千元涨到两三万元；就连二手胶卷也水涨船高，过去十年内生产的胶卷，三年前还不到60元，如今已涨到100元以上，而它们当时只有20多元。他笑言，“以前镜头带暗角是没钱才买，现在年轻人反而专门追求这种‘有味道’的成像，拍出暗角还能被叫作‘暗角大师’”。

康泰时T3

哈苏XPAN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胶片和老相机，FILMER运营负责人田家槐的总结颇受业内认同：成本相对可控、机械感和临场感是数码机器无法比拟的，再加上“延迟满足”的快感，按下快门不能马上看到结果，冲洗完成的那一刻才有惊喜，复古的质感恰好踩中了年轻人的审美。

02

从仰视到平视

老相机的价值变了吗

在王稼丰的叙述里，老相机的“身价”变迁，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社会史。他回忆，20世纪七八十年代，相机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学徒工月薪十几元、正式工30元，一台相机要五六百元，相当于普通人一两年的积蓄；20世纪80年代末，租一台尼康要2万元，而当时北京人的月工资还不到200元；再往前，20世纪三四十年代徕卡刚问世时，在德国比一辆汽车还贵。“所以那一代人是仰视着玩过来的，格外珍惜。”

收藏的玩法也在迭代。王稼丰梳理了一条脉络：最早是追求“量”，能有多少台就收多少台；后来开始追求代表性和典型性，找那些能标记相机工业发展节点的机器；再往后，有人专门玩老镜头的“缺陷美”——暗角、桶状变形，这些当年被视为瑕疵的特征，反而成了乐趣；到了今天，年轻人玩起了只有两三百万像素的CCD卡片机。“每一代有每一代的玩法，有时候我们理解不了，但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批评别人的想法。”

在他看来，相机之所以能跨越时代被反复“把玩”，是因为它背后承载的东西足够厚重。一台老相机连着工业史、设计史、工艺史，社会思潮、审美思潮、艺术思潮的发展在相机身上都有体现——英国相机用桃花心木，法国相机有独特的漆面，英式折叠结构和折叠结构又是两个概念。“它不光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文化的载体。”王稼丰说道。

许友刚的话更直白：“相机是光学、电子、机械、化学融为一体的东西，不但能观赏，还可以使用。青花瓷只能看，茅台只能喝，相机却真能拿起来拍照，这是它区别于多数藏品的关键。”

收藏的门槛也因人而异。专收仿徕卡的罗国庆入行12年，光是仿徕卡版本就有800多种，加上其他各类相机，他的藏品总数超过6000台。他坦言，相机假货极少，做假的话成本都不够，来源又有据可查，新手入行真正要掂量的是预算。他把藏家分为两类：一类是以藏养藏的工薪族，靠不断周转慢慢攒；一类是财务自由的企业家，凭实力和情怀收藏。南浔巨人照相机博物馆馆长钱江则总结出收藏相机的几个条件：热情、喜欢、时间、财力，“缺一个都做不成”。他还提醒，徕卡相机如今已带上金融属性，在拍卖市场上出现过数千万元级别的离奇价格，普通玩家不必盲目追高。

对预算有限的年轻人，田家槐的建议很实在：选自动化程度高、稳定可靠的机型，500元到1000元价位的相机就够用，每拍一卷，加上冲扫费用100多元，一年两三千元就能玩起来。“穷有穷的玩法，富有富的玩法。”

03

五棵松下，新老同框的传承

这场关于老相机的对话，发生在北京五棵松，这里有全国闻名的摄影器材城。全国二手相机交流大会创办人、北京摄影文化协会副会长沈铭向《中国收藏》记者回忆，1991年照相机作为新收藏门类在中国内地兴起，1993年他推动成立的北京东方收藏家协会相机钟表专业委员会获北京市民政局批准，最早两届交流会就在智化寺举办，后移至五棵松摄影器材城并延续至今，如今已是全国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二手相机交流交易活动。他说，创办交流大会的初衷是为相机收藏在拍卖、商铺和跳蚤市场之外再开一个藏品来源渠道；30多年过去，最大的收获是藏家能淘到心仪相机、老旧相机再次流通，藏家之间也多了交流的平台。

参会多年，钱江明显感到交流会越来越规范：卖家从以北京为主变成来自全国各地，摊位年年增加，年轻面孔越来越多。许友刚感慨道：“价格时高时低，品种时多时少，但最不变的是我们这些老朋友。以前来是大包小包地淘，现在来主要是会朋友。”

北京摄影文化协会相机收藏文化论坛参会人员合影

这场讲座让年轻听众了解到老相机的世界远比想象中更庞大。

本届交流大会期间，还举行了北京摄影文化协会相机收藏文化论坛，立体摄影收藏家吴风雨带来《立体摄影在中国》专题讲座。据他介绍，立体图像的历史比摄影术还要“老”：早在1838年，英国物理学家惠斯通便发明了反射式立体镜，比摄影术的公布还早一年；更有意思的是，这个门类先有观片器、后有照片，观片器最初装的不是照片，而是画出来的立体图画，直到摄影术出现才换成了真正的照片，这门影像技术堪称最早的“虚拟现实”。对不少年轻听众来说，这场讲座更像一次“入坑”启蒙，原来老相机的世界远比想象中博大精深，知道的越多，越觉得这些“老东西”有意思。

本杰明立体相机

单机单镜头移位立体相机

如今，交流大会已经落幕，但老相机的收藏依旧在延续。对于年轻人的玩法，王稼丰的态度是鼓励。“不管怎么玩，都是给相机收藏注入了新鲜血液。”他说，“100个玩CCD、玩宝丽来的年轻人里，只要有一个真正爱上收藏，就够了。”好东西不会被历史淘汰，就像书法、黑胶，沉寂之后总会有人重新发现。当新面孔和老朋友在同一个摊位前驻足，一台台老相机背后的故事，也便有了讲下去的人。

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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