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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S.菲茨杰拉德(1896.9.24—1940.12.21)
斯各特·菲茨杰拉德信任长篇小说,认为它们是人与人之间传递思想与情感的最强大媒介,长篇也是他的抱负所在,而短篇小说则是他用来换钱维持生活的。他创作了四部长篇,一百多个短篇,《星期六邮报》当时最高支付过4000美元的稿酬,而他与编辑麦克斯·珀金斯二十多年的通信里,最常见的开头还是谈钱。并非每次都是借钱,但总是在算账,他想厘清自己能否靠某本书的版税还清债务或还需要怎么写才能还清。菲茨杰拉德1896年9月24日出生于美国明尼苏达州,虽然上过普林斯顿,但家境并不殷富。从一战结束到美国经济大萧条,他拥有过“他的十年”,但从未摆脱经济的窘迫,而他短篇中的角色们也总是摇摆在快乐与不安之间,最幸运的时候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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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泽尔达》剧集海报
今天我们很难想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问他的编辑,自己刚被接受的小说稿能否尽快面市,因为他人生好多事都寄托在这上面呢!1920年3月,斯克里伯纳出版了长篇小说《人间天堂》,出版后一周,泽尔达从美国南方的蒙哥马利来到纽约,与菲茨杰拉德在圣帕特里克教堂举行了仓促的小小的婚礼。剧集《缘起泽尔达》中,她刚下火车就被激动、焦虑、迫切的菲茨杰拉德拉到了教堂,但不是在宏伟的大堂祭坛前而是在一旁的神职人员小堂内完成了仪式,泽尔达没有穿婚纱,双方父母都不在场,甚至因为仪式提前举行和结束,受邀的寥寥宾客中还有人没赶上。但两个年轻人像两只身不由己的小船,冲撞在激情与甜蜜的暗礁上。《人间天堂》首印3000册在出版三天内售罄,名流名伶在他们蜜月的酒店狂欢,那是菲茨杰拉德自我满足的巅峰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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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菲茨杰拉德所在的军营在泽尔达的家乡驻扎,泽尔达就是那个舞会上不停交换舞伴的女孩,她也叫玛西亚,会在贺拉斯这颗喜欢沉思的脑袋里散播完全不可捉摸又真实存在的东西,让他“活在对她的崇拜和爱慕里”(《脑袋与肩膀》)。或叫阿蒂塔,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惊世骇俗,“我爱你”不过夹在人生的进攻与撤退之间(《离岸的海盗》)。泽尔达是种子,小说里美得令人惊异又敬畏的女孩都是她的枝叶。她有一头金发和一对好奇的眼睛,“微笑时嘴角往下一牵”,热爱芭蕾,也擅长“摇摆的、颤抖的、欢腾的舞蹈”。她摩登、娇柔、挑衅,毫不内疚地违背父母意愿,也不会为了向男人证明什么而丢弃生活。最重要的是,她是南方特有的、用回忆而不是金钱培养成人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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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兹杰拉德的妻子泽尔达
《冰宫》里的莎利是南方女孩,她最流连忘返的地方是墓园,那里葬着南方传统的梦想。你不会了解的,她对北方的哈利说。哈利却说,他觉得她的想法很美。于是她为哈利保留了自己去做狂放的事的那种能量,走出了南方。但她在北方生活得并不愉快,哈利对南方的蔑视唤起她内心一股比泪水和欢笑更强烈也更坚韧的感情。而在壮丽冰宫里迷路的遭遇——“莎利,快来!”兴奋的哈利就这么大喊着消失了——领着她毅然回到了南方。冰宫是莎利拒绝的生活意象,无瑕但冷酷,闪耀但虚空。菲茨杰拉德受父亲家族的南方根源滋养,一半纵情当下,一半则留在对老南方绵延的追忆中。在南方女孩泽尔达身上,菲茨杰拉德创造了“飞女郎(flapper)”,他的历史浪漫主义赋予她尊严,使她的轻佻在她的勇敢面前相形见绌,继而为因“飞女郎”而存在的时代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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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尾声,美国南方严酷的种族隔离制度下,大量黑人北迁谋生,同时带去了他们的音乐。新鲜原创的爵士乐涌入了禁酒令催生的地下酒吧,煽动着人们坠入凯旋的狂欢和即将来临的繁荣中。“这个城市再次伟大”,青年们交口称赞,而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有另一种感觉,“开启爵士时代、普遍流传的歇斯底里的情绪”。《五一节》是发表在1920年7月的一个短篇,收在1922年出版的《爵士时代的故事》里。“这个不太愉快的故事”有三条叙事线,耶鲁青年迪安和他走投无路、想借三百元的同学戈登,退伍的军装还挂在身上却想弄点酒喝的士兵基和罗斯,社交美人伊迪斯和她的和平主义者哥哥亨利,三条线两两相遇了。伊迪斯在舞会上见到了戈登,他的改变残酷地把她对过去的柔情变成了绝望。她离开舞会去给加班办报的哥哥一个惊喜,却在哥哥的办公室里迎来了抗议的士兵游行队伍,混乱中士兵基从窗户掉了下去。恍惚的士兵罗斯独自来到酒吧,悼念着朋友,正巧看到迪安与戈登的争吵。几乎所有人都醉醺醺的,浸泡在一种传染性的狂热里,还不明白甚至意识不到骚动和变革正在发生,而他们中的几个没法从这片繁荣中幸存下来。“对迪安来说,奋斗是有意义的,充满青春活力和欢乐的;对戈登呢,那是凄凉的、毫无意义的和没完没了。” 除非他有了三百元,直到他再次需要三百元。人们不该怀疑菲茨杰拉德说他要记录时代之音,那不是舞会的靡靡之音,而是戈登朝自己太阳穴开枪的声音。这场狂欢里再没有人获胜,尝到过的满足是对周而复始的失败的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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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杰明·巴顿奇事》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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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杰拉德传记《失乐园》(Paradise Lost: A Life of F. Scott Fitzgerald )的作者大卫·布朗强调,他一生都活在持续的张力中——渴望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以及对其不可能性的清醒认知。这使得他的人物(和他本人)不可避免地滑向毁灭。《本杰明·巴顿奇事》是一次对失败必然性的挑战,这个后来因为电影而广为人知的故事收录在《爵士时代的故事》的“奇幻作品”中。本杰明·巴顿生于美国南北战争前夕,逝于一战结束后的爵士时代,出生时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离世时是个摇篮中的婴儿。他的一生先从和祖父的彼此陪伴中获得了快乐,二十岁(看起来五十岁)时和五十岁的父亲并肩工作,与少女希尔迪加的婚姻引起了一场风波,岁月在妻子身上流逝时,本杰明·巴顿加入了西班牙内战,获得荣誉,培养更多新爱好,享受聚会和社交。儿子从哈佛毕业十年后,本杰明也进了哈佛,从橄榄球队的风云人物长成了一个要念预备学校的男孩。孙子长到五岁时,足够和本杰明·巴顿一起玩游戏了。最后,战争时的枪林弹雨,婚后头几年的繁忙夏日,和祖父抽烟交谈的深夜,都渐渐淡出他的脑海,好像虚幻的梦,从来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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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的观点给了菲茨杰拉德灵感,我们总是以最美好的时光开始、最糟糕的时光结束吗?作家互置了开始与结束,我们却依旧很难为本杰明·巴顿在前进的环境里个人倒退的一生做出回答。在短篇的体量中,菲茨杰拉德也要给角色一生的时间跨度,将个人的宿命与更大的历史力量联系起来。集体的虚无中,《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已经明白了失去的不可挽回。《明智之举》取材于菲茨杰拉德重新追求泽尔达的经历,可他一吻她就立刻明白过来,失落的时光已逝,成千上万种爱里,没有一种爱可以重来。《冬天的梦》里,使德克斯特老去的是梦中情人红颜不再的消息。他本以为自己再没什么可失去的,却分明觉得又失去了一点什么。要说有什么比追求虚假性更可悲的,就是彻底的不可追。海明威不该笑菲茨杰拉德说自己老了却只有二十八岁。那引得他大做梦的世界将他抛弃了,而他还是个年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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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了不起的盖茨比》开始,菲茨杰拉德就一直在指望他再也没有迎来的转机,被他自嘲为“大英百科全书”的《夜色温柔》终于写完了,也没有为他带来实际的起色。用文学评论作家艾利克斯·哈维的话说,他成了超越时代、也就是不合时宜的人。1936年,菲茨杰拉德面临着严峻的家庭危机,泽尔达几度精神崩溃,好的疗养院和女儿斯各蒂的私立学校需要固定的开销,而菲茨杰拉德也决定不出版绝境中拼凑的东西。珀金斯好几次在给海明威的信里表露他对菲茨杰拉德的担忧,这份担忧他没有第二个人能说。《了不起的盖茨比》在十年里只卖出25000册,并且绝版了很久。以至于到了菲茨杰拉德为好莱坞写剧本时,逛到的一家书店的老板以为该书作者早就去世了,因为那感觉上是一个如此遥远的时代。好莱坞编剧巴德·舒尔伯格也这么以为,直到他被要求与菲茨杰拉德一同工作。菲茨杰拉德真正去世是1940年12月21日,当时他正以米高梅著名的制片人欧文·托尔伯格为原型创作《末代大亨》。他在12月13日写给珀金斯的信中说进展很快,初稿大概在1月15日以后完成,珀金斯17日回复道“我希望‘1月15日以后’快点到来。”
菲茨杰拉德早就预言过自己的废墟美学之死,珀金斯更为痛惜的是《末代大亨》显然远未完成,而它“本可以彻底为斯各特正名”。泽尔达——有人认为她用挥霍和精神崩溃拖垮了她的丈夫——在菲茨杰拉德去世后说:“我不知道一个人的个性能否与唤醒它的时代相分离,我感到斯各特最大的贡献是对一个心碎绝望时代的戏剧化表现。他赋予这个时代的悲剧性勇气,使它有了新的存在理由。”
余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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