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筑底、新药破局：中国乙肝防治进入存量攻坚新阶段

乙肝与人类相伴万年，现代公共卫生体系与医药创新，正在改写这场博弈的结局

2026年8月24日，一则新药获批的消息，给数千万乙肝患者带来新的希望。这一天，葛兰素史克（下称“GSK”）宣布慢性乙肝新药Bepirovirsen在日本获批上市，用于特定成人慢性乙肝感染者的功能性治愈。这是全球率先获批上市的乙肝功能性治愈新药。

中国是乙肝防控的优等生。从上世纪70、80年代开始，就将乙肝防治作为国家卫生事业的一项基本任务，新生儿出生24小时之内必须接种乙肝疫苗，最大程度阻断乙肝病毒通过母婴传播或其他途径传播。几十年过去，中国的新生儿三针疫苗接种率大幅提升，5岁以下儿童乙肝病毒携带率、由乙肝引发的肝癌发病率和死亡率等，都大幅降低。

可即便如此，乙肝仍在威胁公共卫生安全。2024年发布的第四次全国乙肝血清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中国现存慢性乙肝病毒感染者约7500万，约占全球的30%。这部分患者的筛查、诊断、治疗及后续的健康的管理，对于患者、疾控与医疗体系以及医保支付体系，都是待解的难题。

2016年，WHO发布《全球卫生部门病毒性肝炎战略》，提出全球肝炎防控的2030目标：以2015年为基线，到2030年，乙型和丙型肝炎的新发感染减少90%，死亡减少65%，从而消除病毒性肝炎作为重大公共卫生威胁。除此之外还有细化的目标，如乙肝诊断率达到90%，治疗率达到80%。

中国距离WHO的2030年目标仍有距离。据WHO报告，截至2022年，中国乙型肝炎诊断率为24%，治疗率仅为6.4%，距离WHO提出的目标仍需持续努力。

“中国的乙肝防治，未来四年非常关键。”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陈仲丹博士，在8月22日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次高官会及相关会议上表示，实现2030目标，最大的挑战并非来自于科学层面，而是疫苗、检测和治疗的可及，以及“防筛诊治管”背后的持续投入。

此次会议吸引了来自APEC各经济体、国家和地方疾病预防控制机构、国际组织、高校及产业界的代表参加，GSK是本次会议受邀的创新药企代表。

科技创新带来的乙肝疫苗与治疗药物，为过去几十年的乙肝防治提供了药物基础，未来也将继续是中国消除乙肝对公共卫生威胁的必备武器。药物研发的终极目标是患者可及。打破预防和治疗的屏障，让更多的成年人接种疫苗，让更多的感染者知晓疾病、接受治疗，“医防融合”是破局之钥。

No.1

乙肝防治的“中国策略”和隐忧

人一生中总会有几个难忘的瞬间。令徐福洁最难忘的，是几十年前的一次纠结。

徐福洁如今在昆山杜克大学全球健康研究中心担任联合主任，1992年，她在北京某医院实习时，一名49岁的乙肝患者吵着要出院，他告诉医生“要回家收麦子”。

徐福洁纠结的并不是让不让其出院，而是“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他很有可能活不过6个月。”

这名患者的病情已经由乙肝转化为肝癌。彼时，国内肝癌死亡的中位数是54岁左右。乙肝是由乙肝病毒引起的，乙肝病毒主要通过血液、母婴和性接触传播，感染后易慢性化、难治愈，如发展为慢性乙肝，将增加肝硬化、肝癌等严重疾病风险。

同样在1992年，中国将乙肝疫苗接种纳入计划免疫管理，在全国推行新生儿乙肝疫苗接种工作；十年后的2002年，将乙肝疫苗正式纳入计划免疫，对所有适龄儿童免费提供乙肝疫苗。2005年，中国实现新生儿全面免费接种。

接种乙肝疫苗，是预防乙肝病毒（HBV）感染的最有效方法之一。接种疫苗的有效率为80%至95%。由于乙肝病毒的传播途径特殊，新生儿、儿童是预防的重中之重。

截至目前，新生儿三针疫苗接种率接近百分百，首针及时接种率为95.6%，远超85%的全球平均水平。2024年，中国5岁以下儿童乙肝病毒携带率降至0.3%，对比1992年，降幅超96%。

中国的乙肝防控已形成“高接种率-低携带率-低发病率”的良性发展态势。有几项数据较为亮眼：2023年发布的《中国肝炎消除概况》报告显示，中国在乙肝疫苗接种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自1992年以来，已成功预防了约1900万5岁以下儿童免受慢性乙肝感染。

血清学调查结果显示，1992年中国乙肝表面抗原（HBsAg）流行率高达9.8%，2002年为9.09%，2006年已降低为7.18%。北京协和医院团队的一项研究显示：从1990年到2020年，乙肝相关肝癌发病率下降60%，死亡率降低64.2%，数千万国人免于肝硬化和肝癌威胁。

从数据看，中国乙肝防控的成就斐然，可7500万存量慢性乙肝患者，仍是负担。“仅靠疫苗接种，显然不足以消除乙肝对公共卫生的威胁。”徐福洁在上述由清华大学万科公共卫生与健康学院主办的“加强医防融合，增强卫生体系韧性，促进经济可持续增长”闭门研讨会上直言。

消除疾病威胁，并不是消除患者，而是最大程度减少疾病对患者和社会造成的负担。2013年时，疾控部门的一项研究显示：中国每年因乙肝及相关疾病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约9000亿元。

No.2

难啃的骨头

预防、筛查、诊断、治疗、管理，这是所有疾病的一条完整应对链条。从患者到家庭，再到公共卫生与医疗体系，以及支付体系，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都会带来麻烦。

预防环节，在新生儿乙肝疫苗接近全覆盖之下，中国基本实现乙肝病毒母婴传播阻断。据陈仲丹介绍，中国正在世卫组织申请乙肝病毒母婴传播消除认证。

可成人疫苗接种不容乐观。

一项Mata研究的结果显示，2011年至2021年，中国成人乙肝疫苗接种率平均为26.27%，其中40岁以下人群为36.93%，40岁以上人群仅为17.09%。

中国从2002年起，实施新生儿免费接种乙肝疫苗政策。研究显示，2002年以前出生的人群，乙肝疫苗接种率仅为14.7%至33.55%。

这也拉低了乙肝防控的整体效果。一项建模研究估计，2022年，中国5岁以下人群的HBsAg阳性率为0.1%，但总人口中阳性率仍然高达5.6%。这从侧面反映了成人乙肝疫苗接种率不足给人群整体带来的疾病负担。

问题的症结在哪？

“有的人并不是反感疫苗，而是害怕麻烦。”在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公共卫生学院院长David Bishai看来，时间、交通和服务流程等，都是预防服务获取的成本。

成人接种乙肝疫苗需自费，每针50至150元不等，按“0—1—6月”免疫程序，需接种3针且间隔数月，费用较高、程序复杂，降低了成人接种意愿。山东省开展的一项针对成人乙型肝炎疫苗全程接种完成情况的研究发现，受种者全程接种的完成比例（43.44%）还不到一半，作为高危人群的老年人全程接种完成比例在所有年龄段最低，仅为37.69%。

不同于儿童，成人需要先进行筛查后再接种疫苗，如果在筛查中显示乙肝病毒携带者，则接种疫苗无效。换句话说，筛查，一方面发现乙肝表面抗原与抗体均为阴性者，建议接种疫苗；如果表面抗原阳性，则需要治疗。

目前中国尚未进行面向全民的乙肝筛查，这导致，一方面疫苗无法精准投向真正需要的易感人群，另一方面，大量成年人不了解自己的感染状态和抗体水平。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59.8%的乙肝感染者知道自己患有乙肝，仅有17.3%的感染者接受了抗病毒治疗。”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肝病中心首席专家贾继东，在今年“全国爱肝日”期间表示。这一比例远低于WHO设定的90%的诊断率目标。

筛查是关键第一步。从2024年开始，广东省财政投入2.8亿元，在全省实施肝炎病毒筛查，目标是到2026年实现20至70岁目标人群乙肝累计筛查率达到70%；海南省2023年开始这项工作，截至2024年8月，共完成20岁及以上人群乙肝筛查685万人，乙肝目标人群筛查率均超过了90%，累计确诊乙肝7万人；

筛查的目的是找出需要接种疫苗的和需要治疗的人群，可对于后者，“筛了没法治、治了没法管”是冰冷的现实。据中山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卫生管理学系主任黄奕祥介绍，国内慢病治理侧重高血压、糖尿病，而轻肝炎，“慢病与乙肝的管理是不一样的，乙肝隐秘性比较强，且有病耻感、歧视的问题，导致随访难、跟踪难、管理难。”

陈仲丹也注意到治疗的问题。他发现，实施了筛查的地区，普遍面临治疗力量远远不足的问题，“大型公立医院和肝病专科医院才能治疗乙肝，二级医院、基层医院无法治疗，治疗力量远远不够。”

乙肝的预防和作为慢病的管理，主要由疾控系统负责，治疗端则放在医院。据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教授于保荣介绍，2009年新医改后，大多数三级以上公立医院设立公共卫生科，但多数二级以下公立医院是没有公共卫生科的，缺乏治疗乙肝的能力。

“中国的医疗体系很庞大，但医、防是分开的，医院一条线、疾控是另外一条线；此外，医疗和保险也是分开的。”一名公共卫生领域专家在上述会议表示。中国在乙肝防控政策方面起点较高，但在完善防控政策方面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No.3

医防融合的解方

在业界讨论医、防如何协同之际，一款创新治疗药物问世的消息，为医防融合提供了助推力。

8月24日，乙肝新药Bepirovirsen在日本获批上市的消息，令北京的患者王木（化名）激动不已。他十多年前查出乙肝病毒感染，多年来一直在定期服药控制。

乙肝病毒是最古老的病毒之一，最早在7000年至1万年前的古人类遗骸中就已出现。超过万年的历史中，乙肝病毒已经进化出与人类、自然界共处的特殊技能，比如cccDNA（共价闭合环状DNA）可使乙肝病毒非常稳定，且可以进入到细胞核内，不容易清除。基于此，传统的抗病毒治疗的目标，只能是抑制体内乙肝病毒、减轻肝脏炎症，从而降低肝硬化和肝癌的发生风险。

Bepirovirsen则剑指功能性治愈。功能性治愈，是指在停止所有治疗后，乙肝病毒DNA及病毒蛋白至少连续24周无法检测到。患者实现功能性治愈后，免疫系统能完全控制疾病，无需药物干预。

Bepirovirsen在日本获批上市，依据的是其B-Well III期临床试验的结果。试验显示，对于HBsAg水平≤3000 IU/ml的成人，Bepirovirsen的功能性治愈率达到19%，而目前的标准治疗通常仅在一年治疗后实现约1%的功能性治愈率。

在中国，葛兰素史克已于2026年5月在中国递交Bepirovirsen的上市申请，并纳入优先审评审批程序，有望为部分符合适应证的慢性乙肝患者提供新的治疗选择。

19%的功能性治愈率是最让王木动心的，他想告别7500万分之一的身份。放眼全国，要消除乙肝对公共卫生的威胁，并非易事。

中国的乙肝存量患者以30至55岁为主，疾病负担非常大，仅仅1%可能转化为功能性治愈。GSK副总裁、中国总经理余慧明注意到，亚太地区是全球HBV感染负担最重的地区之一，除了共同面对的诊断与治疗缺口、成人免疫接种缺口，医疗资源不均与社会文化障碍交织也是共同的挑战，“亚太地区发展不平衡，偏远、贫困地区医疗资源相对匮乏，乙肝检测能力和抗病毒药物可及性不足。”

浙江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蒋健敏博士指出，中国乙肝防治已取得显著成效，但面对较大的存量感染人群和持续的疾病负担，应构建覆盖预防、筛查、诊断、治疗和管理的全周期服务体系，并根据不同人群风险实施分层管理。

“医防融合”，是对慢性乙肝感染等疾病整体防治的解方。

医防融合是一种整合医疗服务和疾病预防的卫生策略，旨在将治病和防病结合起来，形成一体化的服务模式。我国在深化改革部署中将“医防融合”作为实施健康优先发展战略重要举措。

以大连为例，2025年，大连市成立东北地区首家“医防融合门诊”，创新“一个诊室、三类专家、多重服务”模式，临床医师、公共卫生医师和项目管理护理人员三类专家组成多学科团队，提供包括乙肝在内多种疾病的“筛查+诊疗+预防+保健”一站式服务，并探索形成“筛查在社区、治疗在医院、康复回社区”的协同模式。

8月24日，APEC第三次高官会相关闭门会的与会嘉宾，在大连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进行了调研。专家们在调研后达成共识：大连的实践表明，把预防、筛查、诊疗和长期管理连接起来，并提升卫生体系韧性，才能更好地防治乙肝，最终创造更大的健康和社会价值。

大连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的探索，是基于其国家级传染病防控医防协同医防融合试点医院的身份开展的，国家层面的医防融合，则需要医疗系统各个条线、产业界共同参与落地。

于保荣表示，推进医防融合需要强化基层医疗卫生服务能力，并建立与之相匹配的支付和激励机制。他建议通过完善分级诊疗、家庭医生服务和支付方式改革，打通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门诊医疗服务与基层健康管理。

所有的改革都依托于顶层设计和持续的投入。从卫生经济学角度，持续加大在乙肝防治上的投入，能获得数十倍的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中国疾控中心学者一项研究显示：中国1992至2005年14年间的乙肝疫苗接种策略，共投入总成本53.48亿元，收到的总效益为2728.25亿元，成本效益比值为51.01∶1。这14年间，共避免发生HBV感染6500多万人，每预防一例HBV感染的费用为81.99元，而获得约2674.77亿元的净效益，即每投入1元钱能得到51.01元的收益。

一项新的国家性计划已经开启。2025年，国家九部门联合印发《中国防治病毒性肝炎行动计划（2025—2030年）》，提出2030年前的具体工作指标，并要求“促进医疗、医保、医药协同发展和治理，创新医防协同、医防融合机制”，并提出“积极研发乙肝功能性治愈的创新方案”，“提高治疗药物可及性”。

“《行动计划》让我们看到了国家消除乙肝公共卫生危害的决心。”余慧明表示，作为一家全球领先的生物医药公司，GSK不仅是创新药物和疫苗的提供者，更希望成为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和医防融合探索的长期合作伙伴，“我们希望能够支持‘医防协同’等政策或举措，促进各方充分认同预防在成本效益方面的突出优势，以及其对经济可持续增长的积极作用。”

2030年不是乙肝防治的终点，而是新起点。

乙肝与人类相伴万年，但现代公共卫生体系与医药创新，正在改写这场博弈的结局。几十年间，中国依靠疫苗守住了下一代；接下来的数年，医防融合与新药突破，将为千万存量感染者寻找新的诊疗体验。当筛查、诊疗、慢病管理真正打通，预防和创新治疗方案充分可及，一个无乙肝危害的未来才会稳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