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作者：韩立群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美国民众对人工智能的质疑声日益增多，其深层逻辑涉及透明度、财富分配、选择权及经济制度等政治议题。人工智能很可能像控枪、堕胎一样，成为美国政治光谱划分的新标准。
今年以来，美国质疑人工智能的声音越来越多。主流民调显示，民众尤其是18-29岁的年轻人对人工智能的看法比去年消极，全社会对人工智能的总体接受度和信任度低于中国。不少人将之与历史上曾经出现的反工业革命浪潮相比较，认为可能会出现新的砸机器的“卢德分子”。这一问题已成为纽约州、得克萨斯州等很多地区政治生活的一部分，是中期选举不得不谈的话题。
美国是人工智能革命的先行者，民众接受度按理说应超过其他国家，但为什么质疑声也是全球最盛呢？其背后的深层逻辑是什么？
谈到对人工智能的担忧，人们最先想到的是环保和就业，这是被谈论最多、最容易引起共鸣的领域。但目前美国国内的讨论显然已经超出环保和就业，而是与美国民众最关心的政治话题密切相关。
▲3月，美国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AI抗议活动，约200名抗议者聚集在OpenAI、Anthropic等人工智能企业总部外，高喊“停止AI竞赛”的口号。
一是透明度问题。在很多美国民众看来，人工智能大模型、人工智能应用工具的运算过程完全不透明，普通民众很难搞懂。未来具身智能普及后，人们也很难搞懂机器人为何会采取这样或那样的行动和决策。但是，这些大模型、人工智能应用工具、机器人背后的开发公司却知道为什么，而这些公司又掌握在大财团、大富翁手中。特别是现在，特朗普政府与人工智能界联系紧密，人们担心这些利益集团向华盛顿渗透，并最终掌控美国政治。
二是财富分配问题。人工智能造就了空前的富豪，以前是亿万富翁（Billionaires），现在是万亿富翁（Trillionaires）。马斯克、黄仁勋等人的个人财富超越很多国家一年的GDP，而美国的财富分配远远没有跟上这种变化，这令很多年轻人失望。更有不少人认为，人工智能企业开发的大模型和应用工具，正在贪婪地挖掘、榨取人类历史上创造出的一切知识财富，却几乎不用付出任何成本，不需要尊重版权。
三是选择权问题。人工智能在大部分情况下可提升效率、降低成本，也因此成为资本提升利润率的最新拓展方向。美国大部分企业、机构组织都在加速部署人工智能应用，要求雇员学会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使用人工智能，一些人抱怨，以前使用谷歌搜索可以在众多链接中选择，现在人工智能比你更早看到搜索结果并直接给出答案，用户被剥夺了选择权。
▲英伟达创始人兼CEO黄仁勋接受采访时表示，中美两国应当继续推动AI发展。
四是经济制度问题。今年3月，英伟达CEO黄仁勋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如果一位年薪50万美元的工程师全年只消耗5000美元的词元（Token），他会抓狂。在他看来，合理的消耗应该是薪资的一半，25万美元，如此才能大幅提升效率。一些美国民众认为，这可能预示了未来的经济关系，也就是词元将成为新的投入品、消耗品。要创造价值，就必须消耗词元，反之，如果不能大量消耗词元，你对经济体系就没有价值，就像不能购买汽车和房产一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大量消耗词元的能力、机会和意愿，因此一些人将被淘汰。这比人工智能带来的短暂失业更令人担忧，因为这涉及经济制度的底层逻辑。
事实上，美国民众所担心的这些问题，包括环保和就业，到底是不是真问题，现在还没有定论。工业革命挤压作坊、手工业者，曾让大量纺织工人失业，但后来却创造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产业工人。工厂曾经严重污染天空和河流，现在的生产企业却大都整洁敞亮，甚至一尘不染。了解美国政治史就会知道，问题是不是真的，有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同力量围绕这些问题的博弈，以及背后的政治利益分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工智能在美国很可能像控枪、堕胎、移民一样，成为划分政治光谱的新标准，以及政客长久讨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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