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科学探索奖”获奖人：AI可以提速科研，改变科研范式，但无法替代科学家的“扎根与思考”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周锦童

9月20日，第八届“科学探索奖”颁奖典礼在深圳举行。

典礼开始前，搜狐科技等媒体对话了浙江大学陈远流教授、清华大学王笑楠副教授两位获奖人，以及奖项发起方代表、腾讯公司高级副总裁奚丹。

三位嘉宾从不同的角度，共同勾勒出“科学探索奖”这八年来的完整图景：它支持什么样的人？解决什么样的困难？又期待什么样的未来？

AI改变研究范式

但不能替代科研根基

对话初始，搜狐科技便提出两个问题：在学科交叉背景下，制造领域如何从真实场景中挖掘真正的基础科学问题？AI是否会改变科研范式？

对此，陈远流表示：“制造是‘造东西’的，从航空航天、深海探测到地下工程、高端仪器，各领域重大装备都离不开制造人的贡献。当前制造正朝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高端化的典型路径是从微纳制造走向原子级制造，底层已深入到构成物质的最基本单元。”

在他看来，在这一尺度研究制造问题，势必与物理、化学、材料深度交叉。未来的制造方式可能不再是传统的切、铣、磨、刨，而是可控地构筑原子。同时，制造的绿色化、智能化与人工智能的交叉在产业中已有大量应用，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本身就是制造、机械、机床与AI的交叉产物。

王笑楠从AI+能源化工的视角补充了交叉研究的现实困境。她指出，交叉研究很多时候是在做“翻译”，因为计算机科学家和化工材料科学家的语言完全不同，哪怕都在讲中文也难以理解。真正的突破需要科学家们打开学科边界，由科学难题牵引，汇聚不同工具和能力来共同解决。

谈及对AI的看法，王笑楠对搜狐科技表示：“AI已不仅是工具，更是颠覆性改变底层研究与生产范式的平台。”

她回顾道，40多年前就有科学家用神经网络设计催化剂，但受限于数据和算力：今天新一代AI展现出涌现能力，在基础研究领域正根本性改变工作方式，走进任何蛋白质实验室，都会先用AlphaFold预测结构。这既提升了效率，也促使科学家更深入思考：我们能解决什么更本质的影响人类文明的问题？

“人类科学家最重要的使命仍是提出好问题，与AI一起迭代，用积累的知识经验解决问题。AI让科研人员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但整体知识面却在不断缩小，这是一个危险信号。此外，AI安全和伦理问题不容忽视：AI可以帮助设计药物，也可能被用于设计剧毒化学品；软件与硬件闭环后，自动化实验室若被放任自我进化，后果不可想象。”王笑楠如是说。

陈远流从制造领域补充了AI的边界。他认同AI在智能制造中的价值，比如装备故障识别，以前识别不了的，现在结合信号分析和AI工具可以高效识别。但他也强调，制造有其底层与基础的一面，保障制造精度和品质，就像会武功的人“扎马步”，是底盘与基础。超精密制造工艺、大国工匠几十年经验积累做出的核心零部件，不是AI所能取代的。

青年科研者“太忙了”

需要长周期的支持

针对精密制造仪器对外依存度偏高的问题，陈远流表示：“高端制造核心检测仪器的科学原理很早就发现了，但从原理变成产业界的仪器，更多是特别复杂的工程问题，涉及超精密制造、复杂系统集成等。这几年国内在先进制造、核心仪器研发上奋起直追，但超精密制造检测仪器的对外依存度仍相对较高，这是一个慢慢改变的过程。”

在他看来，面对未来，原子尺度制造中很难“看见”正在发生的现象，需要科研人员在全新原理、极端时空条件下创造新的检测仪器，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实现超高分辨。这方面国内与国外正处于并肩奋力发展的阶段。

关于基础研究与产业转化的关系，陈远流明确表示两者都很重要。“科学发现让我们掌握先机，但如果不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也会失去对产业发展命脉的掌握。一方面要不断突破原创成果，另一方面要有良好的技术转化途径，两者缺一不可。”

对话中，三位嘉宾也从不同的角度分别谈及了青年科研者目前的困境。

陈远流指出，很多问题需要“十年磨一剑”，需要少一些功利追逐，超越功利去挑战科学边界。这既需要青年老师有持续的勇气和动力，也需要体制机制保障。基金委90%经费投入青年人才，就是在职业发展初期给予长周期鼓励与支持。

王笑楠对此深有同感，“我觉得现在青年科研者‘太忙了’，每天三头六臂，周末也在学术交流，我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真正思考科学答案，有时我可能12点之后才能静下心来和学生探讨最重要的问题。”

“在大家都很忙很卷的环境下，科研技术进步飞快，国家也给了年轻人很多信任，让青年在科研项目、科技攻关上挑大梁。但另一方面，要更有勇气挑战那些还没有被定义的问题。真正的诺奖级问题，可能需要在有一定空闲闲暇时做些‘不着调’的白日梦，喝咖啡随便聊一聊，有一些灵感碰撞，试一些不太靠谱的实验。”王笑楠如是说。

奚丹也从资助方视角回应了这一困境。他引用发起人之一杨振宁先生的观点：一个科研工作者有两个特别重要的关键点，研究生阶段是科研思想启蒙阶段；博士毕业之后的5到10年，此时他们已有明确研究方向和浓厚兴趣，但尚未得到验证，缺乏资源，也没有足够影响力，还面临成家立业的“后顾之忧”。

然而，这往往正是很多很好原创科技想法的关键点。科学探索奖正是针对这一阶段设立，希望这些已非常有潜力、有清晰科研想法和兴趣方向的科学家能心无旁骛地投入。

原子制造迎来全球同起点

科研不能割裂生活

对话中，陈远流对原子制造的战略判断也十分令人印象深刻。

他指出，前三次工业革命，机械化、电气化、信息化都是西方先做起来的。到了智能化时代，特别是原子制造，虽然目前还没有产业化应用，但从科研维度衡量，中国应该跟国外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原创概念、创新工艺、原理样机，从底层到工艺到技术，我们都与国外处在同一起跑线，有些地方我们跑得快一点，有些地方国外快一点。这是从传统制造到微纳制造一直追赶的情况下，第一次与西方站在同一起跑线看待未来制造问题。”陈远流如是说。

对于制造业的未来，陈远流预测将会越来越智能化、高端化。“未来可能看到机器人做原来特别熟练的工匠才能做的、或特别复杂的工业母机才能做出来的高端装备零部件；无人值守的智慧工厂会越来越多；原子制造可能让做产品不再靠传统切磨刨，而是像搭积木一样，从搭原子到搭出一个元器件、一个传感器。”

针对女性科研者如何平衡科研与家庭的问题，王笑楠给出了坦率而温暖的回答。

她表示：“这个问题同样可以问男性，男性科技工作者也在平衡家庭，也希望有时间陪伴家人。这次领奖，不仅女性科技工作者带着孩子、父母和先生，男性也一样。如果把育儿责任只问女性怎么平衡，对男性也不公平，因为每个爸爸也非常期待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

在很多极限时刻，她会从妈妈的角度立刻切换到冷面女科学家的身份，这些过程让她在跟年轻学生交流时有不一样的视角，有更多包容心，把他们当孩子一样，一起探索难题。

在王笑楠看来，女性和男性都一样，关键是要把对学术的热爱与家庭融合在一起，让科研和生活不再成为矛盾体，而是真正融洽、一体和谐，分配好时间精力，快乐地从事科研探索。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科学探索奖”，奚丹提到三个变化：这一届有了第一位95后获奖人；50位获奖人里面第一次女性获奖人突破双位数，达到10人；出现了一位加拿大籍获奖人，2025年加入中国高校做科研。“我相信这几个变化都能够代表我们所期望看到的中国基础研究领域越来越生机勃勃。”

谈及未来期待，奚丹表示，目前这些科学家取得的进步和成绩已经远远超出了最早的初心和预期。新基石研究员项目里面有一大批都是先获得了科学探索奖，他们从一个相对还比较年轻的科学家，现在已经成为了杰出科学家。虽然对腾讯没有任何商业回报，但对于国家、社会、整个人类来讲，这里的未来投入的价值和回报都是不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我们从最早很简单地去做一个青年科学家的奖项，首期投入10亿，到现在已经投入100亿。可能100亿还不够。我们现在也在探索新基石基金会的永久可持续性，希望做到类似于永续，就像诺贝尔奖一样的资金，它可以自己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在奚丹看来，这些科学家都是中国最聪明的人，他们做什么都能取得很好的成绩。如果他们做商业也能挣很多钱。但这些人都是使命驱动的，他们在很早的时候内心就有星辰大海。这条路可能很漫长，甚至很孤独。奚丹希望在他们勇闯无人区的黎明前黑暗中，身边始终有一束微光。

或许就像他说的，“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科学家，把钱交给科学家，把评审交给科学家，把时间交给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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